铁锈镇的空气变了。
旧礼拜堂内持续了七天的“适配性测试”和“初步治疗”结束后,变化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像渗入土壤的染料,缓慢而彻底地改变着小镇的质地。
首先是石肤症的消退。
那曾是不可逆转的、令人绝望的灰色硬壳,在接受了血医生“特制血清”注射的患者身上,开始软化、龟裂、剥落。
过程并不全然舒适,伴随低烧、局部剧痛和诡异的麻痒感,仿佛皮肉之下有无数细小的生命在蠕动、啃噬、重建。但相比起变成活石雕的恐惧,这种痛苦几乎可以被视为“痊愈的阵痛”。
邓肯老爹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他左臂那片可怕的溶解伤口没有恶化,反而在涂抹了血医生提供的、散发着甜腥气的再生凝胶后,长出了粉红色的、异常光滑的新肉。虽然活动能力远未恢复,僵硬也依然存在,但石化进程被彻底遏制了。他浑浊的眼睛里,重新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这被视为最有力的证据——连最严重的晚期患者都能被拉回来,血医生的方法,是有效的!
早期和中期患者的恢复更为显著。灰白斑块褪去,关节重新变得灵活,血液流动滞涩带来的沉重感和呼吸困难迅速减轻。
他们苍白病态的脸上开始有了血色——虽然那血色有时在特定光线下,会透出一种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玫红色晕。
然后是力量与活力的异常增长。
痊愈后的镇民普遍感到精力充沛,久病的虚弱感一扫而空。矿工们发现自己在矿洞里挥动镐头更加轻松持久;农夫觉得背负柴草不再气喘;连老安德鲁镇长都感觉自己佝偻的腰背挺直了些。
但这种活力并不总是温和的。有人报告在情绪激动时——尤其是愤怒或极度兴奋时,会感到心跳如鼓,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力气大得自己都害怕,需要刻意控制才能不损坏物品或伤到人。
一个痊愈的铁匠学徒,在兴奋地尝试打铁时,一锤子砸扁了用了多年的铁砧一角,自己却只是微微出汗。
接着,是感官的微妙变化。
许多人发现嗅觉和味觉变得更加敏锐,尤其是对血液和金属的气味异常敏感。屠宰场的血腥气能飘出很远,让路过的人不由自主地深呼吸。有人开始觉得未烹煮的、带血的肉排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对铁锈的味道,有人感到亲切,有人则莫名厌恶。
最显著、也最让镇民们最初感到欣喜的变化,出现在伤口愈合上。
轻微的割伤、擦伤,愈合速度快得惊人,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艾琳在一次帮忙中不慎割破手指,伤口在几分钟内就愈合如初,只留下一条淡淡的粉线,第二天连粉线都消失了。这种近乎神奇的自愈能力,被视为血医生恩赐的又一明证。
然而,变化不止于此。
接受治疗一周后,部分镇民开始报告奇特的“同步感”。
在靠近礼拜堂,或者彼此距离很近时,有时会感觉到一种模糊的、脉动般的共鸣,仿佛能隐约感知到附近他人的情绪基调——尤其是焦虑、平静或对血医生的强烈感激之情。
起初这被视为群体心理效应或错觉,但随着报告的人增多,且描述逐渐趋同,一种隐秘的不安开始滋生。
更微妙的是对血医生本人的态度。
感激是普遍的,但渐渐掺杂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与……顺从。当她那双深红的瞳仁注视某人时,那人往往会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和下意识的专注,仿佛她的目光具有某种重量,能直接压入脑海。
她的指令,无论多么奇怪或苛刻,比如要求定期提供少量血液样本以监测健康状况,或在特定时间到礼拜堂外进行环境适应调节——只是静静地站着或进行舒缓活动,都会被毫不犹豫地执行。
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即使有,也很快会被其他镇民劝解或自行平复下去,仿佛内心有个声音在说医生是为了我们好。
铁锈镇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健康,甚至超越了患病前的活力水平。市场重新开张,炊烟按时升起,孩子们在街上奔跑,笑声再次回荡。
但这繁荣景象之下,流动的是一种陌生的、玫红色的生机。镇民们的眼神明亮,却有时显得过于专注或空洞;他们协作无间,却少了许多往日的争吵与个性化的表达;他们对未来充满信心,但那信心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源泉——血医生,以及她所代表的、彻底摆脱病痛的承诺。
安德鲁镇长看着小镇表面上的欣欣向荣,内心却充满复杂的困惑。石肤症的威胁确实解除了,这是天大的恩情。但他无法忽视那些异常的报告,无法忘记那个独臂残废男人嘶哑的警告,更无法驱散心底那越来越浓的寒意——当他看到镇民们望向礼拜堂方向时,那混合着感激、依赖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驯顺眼神。
他试图找血医生谈谈。但血医生永远忙碌,要么在礼拜堂深处与她的培养罐和仪器为伴,要么在进行“深化治疗”或“数据收集”。
她的解释永远是技术性的、理性的、无可辩驳的:
“……自愈能力增强是‘猩红之子’促进干细胞活性和局部生长因子浓度提升的预期表现……”
“……感官敏锐化是神经系统效率提升的副作用,可逐步适应……”
“……群体性情绪共鸣可能源于‘猩红之子’代谢频率趋同产生的微弱生物电场谐波,无害且可能增强社区凝聚力……”
她说的每个词安德鲁都似懂非懂,但结论总是“这是治疗的一部分,是良性的,是通往健康世界的必要调整”。
当安德鲁鼓起勇气提及控制或自由意志的担忧时,血医生会停下手中的工作,用那双深红无波的眼睛看着他,平静地问:
“镇长,你是想要一个被石肤症夺去生命和行动自由的‘自由’镇民,还是想要一个健康、强壮、充满活力,可能在某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上与过去略有不同的镇民?疾病,才是对生命最根本的奴役。我正是在打破这种奴役。”
安德鲁哑口无言。天平的一端,是确凿无疑的死亡和石化;另一端,是充满活力的生存,加上一些无法定性的异常。
作为镇长,作为目睹亲人受苦的普通人,他的选择似乎从开始就注定了。
但他心中那点不安的火苗并未熄灭。他找到了艾琳。这个年轻的学徒是除了血医生之外,接触那些猩红之子和相关技术最多的人。
艾琳的变化或许是镇上最复杂的。她并未直接接受血清注射,但她长时间待在礼拜堂,呼吸着那甜腻与金属味混合的空气,接触那些诡异的器械和培养物,甚至亲手处理过提取出的活性血清。她的皮肤似乎也更加苍白,眼睛在疲惫时偶有血丝,但那血丝的颜色……有时也显得过于鲜艳。
更重要的是她的内心。
她对血医生的感情混杂着恐惧、敬畏、钦佩和一种逐渐增长的、扭曲的认同。她亲眼见证了石肤症被逆转的“奇迹”,也近距离感受过血医生那浩瀚如海、冷酷精准的医学知识。某种程度上,她被这种超越凡俗的智慧与力量所吸引,甚至开始理解血医生那套“代价与进步”的逻辑。当她配置试剂、记录数据、看着培养罐中那些脉动的生命体时,有时会产生一种参与伟大事业的错觉。
但那个独臂男人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黑沼泽村的“治愈者”们会发狂,会对特定声音服从……铁锈镇的未来会一样吗?她仔细观察痊愈的镇民,那些异常的活力、敏锐的感官、对血医生的无条件顺从、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同步感”……都让她不寒而栗。
安德鲁在药剂师店铺的后间找到了她。店铺主人,老药剂师,也在较早阶段接受了治疗,如今精力旺盛地在外间研磨一种新发现的、据说有安神作用的苔藓,艾琳怀疑那苔藓的孢子可能对“猩红之子”的新陈代谢有调节作用。
“艾琳,”安德鲁压低声音,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忧虑,“你得告诉我实话。礼拜堂里……到底在进行什么?那些罐子里的东西,还有医生让大伙定期献血,到底是为了监测,还是……别的?”
艾琳手指绞着围裙,眼神躲闪。
“镇长,医生她……她确实在分析血液,确保猩红之子的适配稳定,没有排异或突变……”
“别用她那些词糊弄我!”安德鲁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又赶紧压低,“我是说,那些东西,会不会……让人不再是自己?就像那个独臂人说的!”
艾琳脸色白了白。她沉默了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不知道,镇长……我真的不知道。医生的理论很复杂,她说那是一种共生,是更高级的健康形态。她说猩红之子会学习,会适应宿主,会保护宿主……但有时候,我看着那些培养体,它们……它们好像在互相交流,用一种我们看不懂的方式。而且,医生最近在调整培养液的配方,加入了一些从镇外特定植物和矿石中提取的成分,她说这是为了增强群体协调性和环境适应性……”
“群体协调性?”安德鲁咀嚼着这个词,寒意更甚,“她要把整个镇子协调成什么样子?”
“她说,一个高度协调、健康无病的社区,才能最有效地抵御未来任何疾病的侵袭,并且……并且可以将这种健康模式推广出去。”艾琳的声音带着迷茫,“听起来……很美好,不是吗?没有病痛的世界。”
“如果那个世界的每个人,都像现在的镇民们一样,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呢?”安德鲁苦涩地说,“如果那个世界的医生,拥有我们无法理解的权威呢?艾琳,你读过书,你告诉我,这到底是医学,还是……别的什么?”
艾琳答不上来。
她想起血医生抚摸着培养罐玻璃时那专注狂热的神情,想起她提到“消除所有疾病”时那非人的平静。理想崇高得令人窒息,手段却冰冷得不近人情。她帮忙进行的那些“适配测试”,本质上不就是将一种未知的、活性的异类血液,注入同胞的体内吗?这和那些传说中的禁忌之术,界限又在哪里?
“镇长,我……我很害怕。”艾琳终于承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石肤症是真的被治好了。大家看起来……比以前还好。如果我们质疑医生,如果她离开,病再回来怎么办?而且……而且我好像也开始有点……依赖这里了。”
她环顾这间熟悉的店铺,却感到一丝陌生。
“离开礼拜堂太久,我会有点……心慌。听到医生叫我的名字,我会立刻想去。这正常吗?”
安德鲁的心沉了下去。连未直接接受注射的艾琳都开始受到影响,那些直接注入了血清的人呢?这种影响,究竟只是心理依赖,还是更深层次的、生理上的某种联系?
就在这时,外面街道上传来一阵喧哗,其中夹杂着兴奋的呼喊和一种奇特的、节奏清晰的嗡嗡声,像是许多人在同时低吟某个简单的音节。
两人跑到窗边望去。
只见一群刚刚完成最新一次“深化调节”的镇民,正排着松散的队伍从礼拜堂方向走来。他们的步伐异常整齐,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近乎肃穆的愉悦。他们的眼睛在阳光下,隐隐反射出一种极淡的玫红色光泽。
他们并没有喊口号,但那低沉的、同步的呼吸声和心跳般的脚步声,汇聚成了那种奇特的嗡嗡共鸣。
他们走到镇广场,自动散开,开始进行一些简单的协作劳动——搬运木材修理公共谷仓。整个过程高效得惊人,没有指挥,没有交谈,每个人似乎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动作流畅,配合默契,仿佛是一个巨大身体的各个部分。力量也大得异乎寻常,原本需要四人抬的梁木,两人就轻松扛起。
镇上的其他人围在周边观看,脸上大多是赞叹和羡慕,也有少数人眼中流露出和安德鲁相似的、隐隐的不安。
艾琳死死盯着那些劳作的人。她认识其中的铁匠学徒汤姆,一个以前毛躁爱说笑的小伙子。此刻的汤姆表情平和专注,眼神却有些空洞,动作精准有力,却少了以往的鲜活气。
当他抬起一根梁木,手臂肌肉贲张时,艾琳似乎看到他小臂的皮肤下,有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纹路一闪而过,像活跃的毛细血管,但排列方式却不太自然。
“看到了吗?”安德鲁的声音在颤抖,“他们……他们还是他们吗?”
艾琳没有回答。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心悸,仿佛自己的血液也被那广场上无形的同步节奏所牵引,想要加入那整齐的脉动中去。她用力抓住窗框,指甲掐进木头里。
这不是治愈。至少,不完全是。
这是一种转化。
一种将铁锈镇,连同它的所有居民,转化为某种更协调、更健康、也更统一之物的过程。而血医生,就是那执掌转化之权柄的神祇。
广场上的劳作接近尾声。一个刚刚放下木料的年轻矿工,忽然抬起头,精准地望向了药剂师店铺的窗口,望向了安德鲁和艾琳。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目光却让安德鲁和艾琳同时感到一股冰冷的穿透感。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只是无意中的一瞥,便又转身融入劳动的人群中。
但安德鲁和艾琳都知道,那绝不是无意的一瞥。
他们被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