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为高耸的白色石墙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但无法驱散城门处汹涌人潮带来的喧嚣热浪。希卡、克伊顿和夏尔斯三人随着霍斯老板的商队,在缴纳了入城税并经过简单盘查后,终于踏入了克利洛特王都。
巨大的声浪和混杂的气味瞬间将他们吞没。宽阔得足以并行八辆马车的中央大道以洁白的石板铺就,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商铺,招牌在魔法灯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穿着各异、种族繁多的人流摩肩接踵:身披铠甲的佣兵大声谈笑,身着华服的贵族乘坐镶嵌家族纹章的马车缓缓驶过,裹着斗篷的法师行色匆匆,推着小车的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烤面包、铁匠铺的烟火味,以及……隐约的酒香。
霍斯老板履行承诺,在香料行会交割了货物后,立刻将丰厚的报酬——总计一百一十八枚亮闪闪的铜珞玛——交到了希卡手中。沉甸甸的钱袋让三人都露出了笑容。
“按照规矩,先去冒险者公会报备任务完成,更新一下我们的位置信息。”希卡小心地将钱袋收好,领着两人穿过热闹的街道,找到了位于王都第三区的冒险者公会分部。这里的建筑比边境小镇的气派了何止十倍,巨大的石质拱门上雕刻着剑与盾的徽记,进出的人流也更加密集和精锐。
办理手续很顺利,柜台后的接待员只是简单登记了他们“冰爪”小队的名字,确认了护送任务完成,便递还了徽章。显然,在如今王都强者云集的情况下,他们这样的青铜小队毫不起眼。
走出公会大门,夏尔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眼睛已经开始不安分地四处逡巡,鼻子微微抽动:“啊——总算搞定了。我说,这王都这么大,好不容易来一趟,咱们各逛各的吧?约个时间回旅馆集合就行。”
“不行!”希卡立刻反对,警惕地看着他,“谁知道你会不会又一头扎进哪个酒馆把刚拿到的报酬喝光!而且王都人多眼杂,分开行动不安全。”
“小希卡,我都多大人了。”夏尔斯摆出一副受伤的表情,“再说了,你们俩肯定想去看看大典报名处或者武器铺什么的吧?我对那些可没兴趣,跟着你们也是扫兴。我保证,就逛逛,绝对不乱花钱……至少不乱花太多!”他举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又补充道,“我们可以约定,谁要是乱花钱,回去就负责洗一个月的袜子!”
克伊顿本来也想反对,但听到夏尔斯后面的话,心中微动。分开行动……或许是个机会。他轻咳一声:“希卡,夏尔斯说的也有点道理。我们确实需要去了解一下大典的具体规则和报名流程,可能还要采购些必需品。让他一个人去转转也好,省得他心不在焉惹麻烦。只要约定好时间和集合地点就行。”
希卡看了看一脸诚恳(伪装)的夏尔斯,又看了看似乎赞同的哥哥,犹豫了一下。想到夏尔斯虽然嗜酒,但在正事上还算有分寸(至少以前是),而且王都治安确实比边境好得多,终于勉强点头:“……那好吧。日落之前,必须回到‘橡木与号角’旅馆——我已经定好房间了。我们得一起商量下大典比赛的事。还有,夏尔斯,你要是敢把大部分钱都换成酒……”
“放心放心!保证完成任务!”夏尔斯立刻眉开眼笑,一溜烟就钻进了旁边的人流,瞬间不见了踪影。
希卡无奈地摇摇头,对克伊顿说:“哥,那我们先去中央广场看看公告?”
“好。”克伊顿点头,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扫过夏尔斯消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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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开还不到一刻钟。
冒险者公会分部侧面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口,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灰色旧外套的夏尔斯,与同样换了件深色束腰外衣、背弓也用布裹起来的克伊顿,几乎同时从两个方向冒了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夏尔斯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克伊顿则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咳,”克伊顿先开口,“我只是……想多了解下王都的‘风土人情’。”
“巧了,我也是。”夏尔斯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听说王都的‘夜莺巷’很有名,各种‘特色娱乐’应有尽有,还有来自大陆各地的……美酒。怎么样,真正的向导先生,带个路?”
克伊顿脸上微红,但眼神里也透出几分男人间的心照不宣和好奇:“……跟我来。”
所谓的“夜莺巷”,位于王都东南区,与繁华的主干道仅隔数条街巷,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暮色初降,街道两旁已然挂起五彩斑斓的魔法灯笼,暖昧的光晕洒在铺着光滑卵石的路面上。空气中飘荡着甜腻的香粉味、醇厚的酒香,以及隐隐约约的丝竹与欢笑。衣着清凉、容貌姣好、种族各异的女子在装饰华丽的门廊下或倚或立,眼波流转。
克伊顿显然做足了功课,带着夏尔斯轻车熟路地拐进一家招牌上画着优雅狐狸侧影的酒馆“银狐之眠”。里面比想象中宽敞,光线柔和,音乐舒缓。穿着轻薄纱裙、露出毛茸茸耳朵和尾巴的兽耳娘侍者穿梭其间,角落甚至能看到翅膀微微发光的妖精在低声交谈。顾客多是冒险者、佣兵和有些闲钱的外地商人,气氛热闹但不显低俗。
两人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立刻有两个猫耳娘端着酒水单扭着腰肢过来,声音甜得发腻。夏尔斯熟练地点了这里招牌的“烈焰蜂蜜酒”和几样小吃,克伊顿则要了杯淡麦酒,显得有些拘谨。
酒很快上来,猫耳娘也顺势坐在了他们旁边,热情地攀谈起来。克伊顿起初有些放不开,但在酒精和氛围的熏陶下,也逐渐放松,和身边的猫耳娘聊起了王都的见闻。
夏尔斯则显得游刃有余,一边品着酒(味道不错,但比起他怀念的“琥珀梦境”还是差了点意思),一边和另一个猫耳娘说些无伤大雅的玩笑,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整个酒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引起了夏尔斯的注意。那是一个穿着淡绿色露肩短裙的妖精女子,有着淡金色的长发和尖尖的耳朵,容貌精致得不似凡人。她似乎刚从二楼下来,目光在酒馆内流转,最终落在了夏尔斯他们这一桌,尤其是夏尔斯身上。
她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身上带着一股清新的、类似雨后森林的气息。“两位先生,不介意我坐这里吧?一个人喝酒有些无聊呢。”她的声音空灵悦耳,笑容明媚。
“当然不介意,美女请坐。”夏尔斯笑着挪开一点位置,但在她靠近的瞬间,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冷光。敌意。虽然隐藏得极好,几乎被职业性的媚态和自然的气息完美覆盖,但那一闪而逝的、针对他的细微审视和某种冰冷的探究,没能逃过他超乎常人的感知。
妖精女子自称“莉娜”,很自然地加入了谈话。她似乎对冒险者的生活很感兴趣,问东问西,尤其对夏尔斯在兰斯西洲的经历(当然是夏尔斯胡诌的版本)表现出好奇。
酒过几巡,气氛愈加热络。莉娜白皙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红晕,眼波越发醉人。她忽然提议:“光是喝酒聊天有点无聊呢,不如我们玩个小游戏?猜牌怎么样?很简单,我手中有三张牌,你们猜其中一张的花色和数字,猜对了算你们赢,猜错了算我赢。输的人……脱一件衣服,如何?”她眨眨眼,带着几分挑衅和诱惑。
两个猫耳娘立刻娇笑着附和。克伊顿脸腾地红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夏尔斯。夏尔斯挑了挑眉,露出感兴趣的笑容:“听起来不错。玩玩看。”
莉娜手腕一翻,不知从哪变出一副制作精美的扑克牌,手法娴熟地洗牌,然后抽出三张,背面朝上放在桌上。“那么,谁先来?”
前几轮,克伊顿几乎全输,在猫耳娘们的起哄和莉娜带笑的目光下,他面红耳赤地脱掉了外衣和一件衬衣,露出精壮的上身,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夏尔斯则是有输有赢,不紧不慢地脱了外套和一件马甲,里面还有衬衣和长裤,显得从容得多。他的目光始终带着玩味的笑意,看着莉娜洗牌、切牌、摆牌的动作。
从某一轮开始,局势悄然改变。
无论莉娜如何变幻洗牌手法,如何快速切换牌的位置,夏尔斯总是能准确地说出目标牌的花色和数字,一次都没有错过。反倒是两个猫耳娘和莉娜自己,开始频频输掉。
“哎呀,又输了……”
“夏尔斯先生好厉害!”
猫耳娘们娇嗔着,身上的衣物一件件减少,气氛越发香艳热辣。克伊顿看得口干舌燥,只能低头猛灌麦酒。
莉娜脸上的笑容依旧明媚,但仔细看,能发现她摆牌的速度似乎慢了一丝,额头也渗出极细微的汗珠。她又输了一局,只能脱掉外面那件淡绿色的轻纱短披肩。
轮到下一局。夏尔斯依旧轻松猜中。这次轮到莉娜了。
她咬了咬下唇,脸颊绯红,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脱去了上身的短衫。里面是一件仅能遮住关键部位的、同色系的抹胸。而就在她侧身脱衣的瞬间,夏尔斯的目光陡然一凝!
在她左侧腰际,靠近脊柱的位置,露出了一小块深色的纹身图案——那是一个标准的等边三角形,而在三角形的中心,一道笔直的竖线贯穿上下顶点。
这个图案!
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熟悉感击中了夏尔斯。他肯定在哪里见过这个符号,不是在酒馆或市井,而是在更古老、更隐秘的场合……记忆的尘埃被扰动,但具体细节却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浓雾。
莉娜几乎在夏尔斯目光变化的同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她穿衣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迅速将脱下的短衫重新披上,脸上的红晕更甚,但眼底却闪过一丝慌乱和警惕。
“啊……真是的,夏尔斯先生太厉害了,人家玩不过你呢。”莉娜强笑道,声音依旧甜美,却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急促,“今天有点累了,下次……下次再陪你们玩吧。”她说着,匆匆收起桌上的扑克牌,甚至顾不上跟两个猫耳娘打招呼,抓起自己的披肩,低着头快步离开了酒馆,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绚烂的灯光中。
留下克伊顿和两个几乎衣不蔽体、面面相觑的猫耳娘,以及面色沉静下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酒杯边缘的夏尔斯。
“她……怎么走了?”克伊顿有些茫然。
夏尔斯没有回答,他盯着莉娜消失的门口,眼神深邃。那个纹身……到底代表什么?为什么会有熟悉感?这个妖精女人,明显是冲着他来的。是之前在森林里袭击的那伙人?不像,气息和手法都不同。还是……别的什么?
他放下酒杯,拿起靠在桌边的剑,站起身:“没意思了,走吧。”
“啊?哦……”克伊顿也连忙起身,在两个猫耳娘遗憾的目光中,有些狼狈地抓起自己的衣服,跟着夏尔斯往外走。
刚走出“银狐之眠”没几步,还没从刚才那场突兀结束的游戏中完全回过神,一个压抑着怒火、熟悉无比的声音就在两人身后炸响:
“夏尔斯!克伊顿!!”
两人身体同时一僵,缓缓转身。
只见希卡双手叉腰,站在巷子口,小脸气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活像一只被激怒的小豹子。她显然已经找了一会儿,额头还有细汗。
“你们!你们两个!居然跑来这种地方!”希卡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我说怎么一转眼人就不见了!还说什么分开逛逛!克伊顿!你还是我哥吗?!居然带夏尔斯来这种……这种地方!”她的目光扫过克伊顿匆忙间只胡乱套上、扣子都没扣好的外衣,以及他脸上还未完全褪去的红晕和酒气,怒火更炽。
“不是,希卡,你听我解释……”克伊顿慌了,下意识就想把责任推给看似更淡定的夏尔斯,“是夏尔斯!是他说要来的!我……”
“哦?”夏尔斯立刻打断他,脸上瞬间换上了无辜又委屈的表情,还特意扯了扯自己身上穿得整整齐齐(除了外套和马甲脱了)的衬衣和长裤,“小希卡,你看我,衣服都好好穿着呢。克伊顿他……唉,你也看到了。”他指了指克伊顿凌乱的衣衫,叹了口气,一副“我也很无奈,我只是被迫陪同”的样子。
“夏尔斯你!”克伊顿简直要吐血,没想到这家伙甩锅如此熟练且无耻。
希卡看看衣着相对齐整、一脸“我是清白的”的夏尔斯,再看看衣衫不整、满脸通红、支支吾吾的兄长,心中的天平瞬间倾斜。她一把揪住克伊顿的耳朵:“克伊顿!你还敢狡辩!跟我回旅馆!看我怎么收拾你!”她一边拽着痛呼的克伊顿往巷子外走,一边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了夏尔斯一眼,“夏尔斯!你也快点回去!不许再乱跑了!”
“是是是,马上回去。”夏尔斯连连点头,态度好得不得了。
在希卡拽着克伊顿转过巷角、看不见的瞬间,夏尔斯脸上的无辜表情立刻消失,对着克伊顿被拖走的方向,做了个夸张的、幸灾乐祸的鬼脸,然后无声地用口型说了句:“叛徒?彼此彼此~”
隐约还能听到克伊顿气急败坏的喊声从远处传来:“夏尔斯你这个叛徒!希卡你听我说啊!真的是他……哎哟!轻点!耳朵要掉了!”
夏尔斯耸耸肩,吹着不成调的口哨,慢悠悠地朝旅馆方向走去。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回去。
那个妖精腰间的纹身图案,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的思绪。等边三角形,中心贯穿的直线……古老的符号学?某个隐秘组织的标记?还是某种封印或契约的变体?
他一边走,一边在记忆的故纸堆里翻找。一些模糊的片段闪现,却又如同笼罩在浓雾中的风景,看不真切。
“麻烦。”夏尔斯低声自语,揉了揉眉心。他讨厌这种捉摸不透的感觉,尤其是当麻烦可能自己找上门的时候。
想了片刻,毫无头绪。他甩了甩头,决定将这个问题暂时抛到脑后。船到桥头自然直,该来的总会来。
回到“橡木与号角”旅馆时,一楼的小酒馆正是热闹的时候。温暖的灯光,麦酒的香气,旅人们嘈杂的谈笑,这一切让夏尔斯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些。他在柜台边找了个位置坐下,对忙着擦拭酒杯的老板打了个响指:
“老板,来杯你们这儿最烈的,能让我暂时忘记……嗯,一些无关紧要事情的酒。”
老板是个留着大胡子的壮汉,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等着,给你来点‘矮人火喉’,保准够劲。”
很快,一杯冒着气泡、颜色深褐的酒液被推到夏尔斯面前。他端起杯子,嗅了嗅那浓烈的、带着焦糖和烟熏味的香气,满足地叹了口气,将杯沿凑到嘴边。
冰魔,圣火大典,神秘的纹身,可能的麻烦……在这一刻,似乎都暂时融入了杯中烈酒蒸腾起的氤氲热气里。
他仰头,一饮而尽。喉咙里如同有一条火线烧过,带来灼痛,也带来短暂的、令人沉迷的麻痹与放空。
“啧,还行。”夏尔斯咂咂嘴,将空杯顿在桌上,“再来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