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卡的房间里，气氛有些凝滞。
看着被夏尔斯“捡”回来、躺在自己床上昏迷不醒、铠甲上还带着血迹和焦痕的银甲少女，希卡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克伊顿闻声赶来，看到少女肩甲上那清晰的王室近卫骑士团徽记时，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
“王室的人？”克伊顿声音冷淡，带着毫不掩饰的抵触，“夏尔斯，你从哪儿弄来的？这种麻烦你也敢往回带？”
“街上捡的。”夏尔斯靠在门框上，摊了摊手，一脸“我也很无奈”的表情，“看她倒在那儿怪可怜的，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我又没带治疗药水。”
希卡检查了一下少女的伤势，脸色更凝重了：“肋骨断了至少三根，内出血，还有严重的内脏震荡和灼伤……伤得很重，能活着都是奇迹。她身上有轻微的治疗魔法痕迹，但远远不够。”
“我们还有一瓶‘中级治疗药剂’。”克伊顿沉声道，那是他们小队压箱底的保命物品，用一次少一次，“但我不建议用在她身上。王室近卫骑士团……哼，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和他们的走狗，什么时候把我们这些平民冒险者的命当回事？我们当初在边境，没少受那些贵族少爷和他们的护卫刁难。救了他们，转头就可能被倒打一耙，甚至灭口。我不想惹麻烦，更不想浪费我们保命的东西。”
希卡咬着嘴唇，看看床上气息微弱的少女，又看看一脸坚决的哥哥，内心挣扎。她理解克伊顿的顾虑，贵族阶层对平民的傲慢与欺压，是他们亲身经历过的伤痛。但眼前这个少女奄奄一息的样子，又让她无法硬起心肠。
“哥……”希卡试图劝说。
“希卡，想想我们过去吃的苦头！”克伊顿打断她，语气激动，“为了几个铜珞玛的任务，我们被贵族护卫像赶狗一样驱赶；因为不小心挡了某个少爷的路，差点被打断腿！他们眼里根本没有我们！这个骑士，谁知道她是不是在执行什么见不得光的任务？救了她，可能下一秒就有骑士团的人冲进来把我们当同党抓走！”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少女微弱而不均匀的呼吸声。
一直斜倚在门框上，仿佛事不关己的夏尔斯，这时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他晃了晃手中不知何时又摸出来的一个小酒壶，仰头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生命的价值，什么时候需要用出身和地位来称量了？”
希卡和克伊顿同时看向他。
夏尔斯依旧没回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救一个人，或者不救，选择权在你。但做出选择的理由，不该是‘她可能属于某个你讨厌的群体’。她可能是个傲慢的贵族骑士，也可能是个尽职的守护者，甚至可能……只是个倒霉的、恰好穿了这身衣服的姑娘。在你不知道答案之前，她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生命。”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克伊顿：“问问你自己的心，克伊顿。不是因为她是骑士，不是因为害怕麻烦，仅仅是因为——你真的能看着一个还有呼吸、并未伤害过你、生死未卜的人，因为一瓶或许能救她的药水在你手里，而慢慢停止呼吸吗？今晚之后，如果她真的死了，而药水还在，你会不会在某次喝酒时，或者某个睡不着的夜里，想起今晚这个选择？”
夏尔斯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克伊顿心上。他不是在说教，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
克伊顿脸上的抗拒和愤怒慢慢凝固，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眼神复杂地看向床上苍白的少女，又看了看妹妹希卡眼中那显而易见的恳求与不忍。
良久，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转身走向自己的背包，从最里面的夹层，取出了一个用软木塞封着、泛着淡绿色微光的水晶小瓶。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药瓶轻轻放在了床边的小桌上，然后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间，沉默地望着外面的黑暗。
希卡眼眶微红，迅速拿起药瓶，小心翼翼地扶起昏迷的少女，将珍贵的淡绿色药液缓缓喂入她口中。药效很快发挥作用，少女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
这一夜，在沉默中过去。希卡守在床边，克伊顿站在窗边，夏尔斯早已不知溜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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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在“中级治疗药剂”的强大效力下，银甲少女悠悠转醒。虽然伤势未愈，依然虚弱无法下床，但至少意识清醒了。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守在旁边的希卡松了口气，连忙问道。
少女——她自称露缇雅——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剧痛和虚弱阻止。她环顾这个陌生的房间和眼前陌生但眼神关切的少女，又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伤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焦急。
“多谢相救……但我必须立刻去骑士团驻地！”露缇雅的声音嘶哑却急切，试图再次起身，“有紧急情况必须上报！王都……王都可能已经……”
她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看了看希卡，显然意识到不能对陌生人透露太多。
“你的伤很重，现在乱动只会更糟。”希卡按住她，温和但坚定地说，“有什么消息，我们可以帮你传递。你写封信，我们替你送去骑士团。”
露缇雅犹豫了一下，看着希卡真诚的眼睛，又感受了一下自己完全不听使唤的身体，终于妥协。她向希卡要了纸笔，忍着疼痛，快速写下几行字，然后仔细封好。
“请务必交给骑士团驻地门口的守卫骑士，就说是王室近卫骑士团的露缇雅所写，事关重大，必须亲手呈交骑士长大人。”露缇雅将信郑重交给希卡，脸色因激动和虚弱而更加苍白。
希卡接过信，点点头：“放心，我这就让夏尔斯……”她回头寻找，却发现房间里早已没有夏尔斯的踪影。“这个家伙，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我去吧。”克伊顿从门外走进来，接过希卡手中的信。他看了一眼床上的露缇雅，没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旅馆。
按照露缇雅的指示，克伊顿很快找到了位于王都核心区的王室近卫骑士团驻地。高大的白色石砌建筑庄严肃穆，门口站立着两名全副武装、目不斜视的守卫骑士。
克伊顿上前，说明了来意，将信件递给其中一名守卫。
守卫骑士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标记，点了点头：“知道了，我会转交。”
就在克伊顿转身离开，走出不远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名接过信的守卫骑士身后，靠墙的灌木丛阴影里，好像躺着一个人形的东西，似乎……没穿衣服？他心下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只当是哪个醉鬼，快步离开了。
然而，就在克伊顿身影消失的下一秒，那名接过信的守卫骑士的面容和身形如同水波般荡漾、扭曲，迅速变化，眨眼间变成了莉娜那张精致却冰冷的脸！她身上那身威武的骑士铠甲，也化作了她常穿的深色便装。
她随手一抛，那封露缇雅忍着伤痛写下的、可能揭露王都潜入高阶异族的重要信件，尚未落地，就在她掌心腾起的一小团橘色火焰中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消息，还是慢一点被发现的好。”莉娜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看了一眼身后灌木丛——那里确实躺着一个昏迷不醒、被扒光了铠甲和衣服的真正守卫骑士。
她不再停留，身影如同融入阳光下的阴影，悄然消失在人流渐多的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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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王都中心，最高的建筑——圣克利洛特大钟楼的顶端。
夏尔斯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钟楼外沿狭窄的观景平台上，双腿悬空，身下是如同微缩模型般的王都全景，远处是蜿蜒的城墙和广袤的原野。高空的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手里抓着一个皮酒袋，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眼神懒散地俯瞰着脚下这座苏醒中的巨大城市。
喧嚣、阴谋、争夺、潜伏……似乎都与他无关，又似乎都在他脚下上演。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就在他目光随意扫过身后古老的、布满岁月痕迹的钟楼石壁时，几道极其隐蔽、复杂诡异、仿佛由阴影和扭曲光线构成的暗紫色纹路，在粗糙的石面上一闪而逝，速度快得如同幻觉，微弱的波动瞬间被高空的风和城市庞大的生命气息所掩盖。
夏尔斯若有所觉，微微偏了偏头，眼角的余光似乎掠过了那面墙壁，但最终，他只是又喝了一口酒，重新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地平线，仿佛什么都没看到，又或者，什么都看到了，却只是懒得理会。
风依旧吹拂，钟楼的巨大指针在身后缓缓移动，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咔哒”声，如同这座城市永恒不变的心跳。而某些更深、更暗的脉动，似乎正在这心跳的节拍下，悄然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