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的时光在忙碌与期待中飞逝。
希卡和克伊顿几乎将所有精力都倾注在备战上——清早的训练场,午后偶尔接取的简单任务,傍晚回到旅馆时互相交流对对手的揣测和对规则的研读。露缇雅的伤势在慢慢好转,虽然仍无法下床行走,但已经能靠着枕头半坐起来,和希卡说说话。她的性子温和腼腆,完全没有贵族子弟常见的骄纵,渐渐地,连克伊顿看她的眼神也不再那么警惕疏离,偶尔还会在带回晚餐时多带一份适合病人的清淡热汤。
至于夏尔斯,他的备战方式一如既往地独特——将王都所有能喝酒的地方又扫荡了一遍,据说甚至发掘了几家藏在小巷深处、只接待熟客的地下酒肆。对此,希卡已经放弃了评论,只是每天早晨例行公事般地叮嘱一句“别喝死在外面”。
露缇雅听到这些,总会忍不住抿嘴轻笑,然后小声说:“夏尔斯先生……其实人挺好的。”
希卡翻个白眼:“好?你是没见过他喝多了抱着酒桶喊‘这是最后的真爱’的样子。”
露缇雅笑得更厉害了,牵动伤口又疼得轻嘶一声,希卡连忙过去扶她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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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火大典开幕日,终于在响彻全城的九十九声钟鸣中降临。
“永恒圣焰竞技场”是一座足以容纳十万人的巨型建筑,洁白的巨石在阳光下闪耀着象牙般的光泽,环形看台如同山峦般层层叠叠,旌旗招展,人声鼎沸。当皇家魔法学院的方阵身着深蓝镶银边法袍步入会场时,看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紧随其后的贵族参赛者们骑着披挂华丽的高头大马,铠甲上的家族纹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引来无数贵妇小姐们挥舞手帕。
随后涌入的,才是数量最为庞大的普通参赛者洪流——冒险者、自由骑士、各地选拔的战士,穿着五花八门的装备,带着不同的口音与气质,如同百川归海,填满了竞技场西侧辽阔的准备区。夏尔斯、希卡和克伊顿便置身于这片喧嚣躁动的人海之中。
临出门前,他们去露缇雅房间道别。女孩靠在床头,苍白的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祝你们旗开得胜,希卡姐,克伊顿哥,夏尔斯先生……我在这儿等你们的好消息。”
“放心,肯定给你赢个纪念品回来。”希卡拍了拍腰间双剑,信心满满。
克伊顿只是点了点头,但眼神里难得有一丝温和。
夏尔斯靠在门框上,朝露缇雅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好好养伤,别乱跑。等我回来给你带点……呃,补身体的酒?”
“她是病人!”希卡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推着他往外走,“走了走了,别磨蹭!”
露缇雅看着他们打打闹闹地离开,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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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火大典的高台之上,皇家魔法学院的副院长——一位穿着深紫色法袍、留着雪白长须的老者——开始用魔法扩音后的洪亮声音致辞。他赞颂永恒圣焰的恩泽,回顾王国的荣耀历史,阐述竞技的意义与神圣性。
冗长的致辞结束,欢呼声再次如海啸般席卷全场。各个赛区的引导员开始大声呼喊,按照等阶和年龄组别引导参赛者前往不同的入场通道。三人随着人潮,朝着“初阶/中阶—青年组”的方向挪动。
夏尔斯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希卡回头找了半天,终于在人群边缘看到他正从一个摊位前晃晃悠悠地走回来,手里拎着几个新得的酒囊,脸上还扣着一个造型夸张的木头面具——面具上用红、蓝、白三色颜料涂着扭曲的线条,眼孔歪斜,嘴巴部分是一个滑稽的弧度,整体看上去像是某个喝醉了的地精随手雕刻的失败品。
“夏尔斯……你脸上戴的什么鬼东西?”希卡瞪大了眼睛。
克伊顿也转过头,看清那面具后,嘴角抽搐了一下:“你这是……从哪儿捡的破烂?”
“破烂?”夏尔斯扶了扶面具,一本正经地说,“这是东方林海部落的‘祖灵庇佑面’,在正式战斗前佩戴,能获得先祖勇气的祝福,驱散厄运。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送我的,珍贵得很。”
希卡凑近仔细端详,然后捂着肚子笑了起来:“哈哈哈……这上面的纹路,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过似的!先祖要是长这样,怕不是要把敌人笑死!”
克伊顿也难得露出笑容,附和道:“确实丑得很有风格。你戴着它上场,对手可能会因为笑到无力而认输——这战术倒是不错。”
“你们懂什么。”夏尔斯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闷闷的却带着笑意,“这叫‘神秘感’,让对手猜不透我的深浅。等我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你们就知道这面具的厉害了。”
希卡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连摆手:“行行行,你开心就好。走吧走吧,排队抽签去。”
三人挤过人群,来到“初阶/中阶—青年组”的抽签区。长长的队伍蜿蜒曲折,周围全是和他们一样神色各异的参赛者——有的紧张地低声交谈,有的沉默地擦拭武器,有的则像他们一样互相打闹以缓解压力。
排队的过程中,希卡想起夏尔斯这个不靠谱的家伙可能连规则都不知道,于是回过头,开始给他临时补课。
“夏尔斯,圣火大典分七天进行,你给我听好了——第一天是团队合作战,最多六人最少三人。我们刚好三人一队,不用找人凑。”她掰着手指头数,“比赛是在一件叫‘虚空之镜’的空间系宝具里同时进行的。除了那些有名的战队会被单独安排在场内展示,我们这种无名小队基本没有观众——直接被传送进宝具里的独立空间战斗。高阶不能参加,这对我们有利。”
“嗯。”夏尔斯戴着面具点了点头。
“第二天呢,是第一天的晋级者全部进入一个特殊空间进行淘汰赛,最后一百名胜出。”希卡继续道,“第三天和第四天是高阶组的比赛——皇家魔法学院和贵族成员们的主场。王国内高阶大多出自贵族,咱们平民能出一个高阶都是奇迹。”
“嗯嗯。”夏尔斯又点了点头。
“第五天最隆重——王国至强的七位圣阶强者和国王陛下共同点燃圣火坛。如果有新的圣阶出现,可以当众挑战七位圣阶,无论胜负都能一同点燃圣火坛。如果赢了,可以获得一件由炼金之城墨瑞亚打造的圣器。”希卡顿了顿,皱起眉头,“不过今年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拿出了多罗时代的圣物‘圣炎之剑’作为奖励,挺奇怪的。那种级别的宝物,怎么会拿出来给一个新晋圣阶?”
“嗯嗯嗯。”
“最后两天是狂欢日,灯火通明,全城庆祝。”希卡说完,满意地点点头,“好了,规则就是这样。你记住了吗?”
夏尔斯没有回答。
希卡回过头——
夏尔斯站着睡着了。
面具微微歪斜,呼吸均匀,身体随着人群的挪动自然地微微晃动,竟然保持着站立睡眠的平衡。
希卡的额头冒出青筋。
“夏——尔——斯——!!!”
她深吸一口气,右拳裹挟着呼啸的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夏尔斯的腹部!
“噗——!!!”
夏尔斯猛地弯下腰,面具差点飞出去,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呛咳。他抬起头,睡眼惺忪,满脸无辜:“怎、怎么了?敌人打过来了?我正准备反击——”
“准、备、反、击?!”希卡一字一顿,额头青筋直跳,“我刚才给你讲了半天规则!你居然站着睡着了!站着!你怎么办到的?!”
克伊顿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他这本事,值得写入冒险者手册。”
“我听着呢。”夏尔斯揉着肚子,理直气壮,“团队战、淘汰赛、高阶组、圣阶点火、多罗时代的剑——就这些嘛。我记性很好的,不用讲我也知道。”
希卡瞪大了眼睛:“你刚才明明在睡觉!”
“那叫‘浅层休憩模式’。”夏尔斯扶正面具,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高阶战士的必备技能,看似睡着,实则耳听八方。你刚才说的话,每一个字我都刻在脑海里了。”
希卡气得又要挥拳,却被前方引导员的喊声打断:“‘冰爪’小队!三人队!上前抽签!”
克伊顿连忙拉住妹妹:“算了算了,他记没记住都不重要,反正你会在场上指挥的。走吧,抽签去。”
希卡狠狠瞪了夏尔斯一眼,这才作罢。三人来到抽签台前,从一个巨大的水晶缸里摸出一枚铭刻着数字的金属签——二十七号。
“二十七号战场。”登记员头也不抬地在一张羊皮纸上划了一笔,“对面是‘霜狼’小队,也是三人。准备一下,马上传送。”
三人被引导到一片刻满符文的圆形区域。周围还有其他小队在陆续消失,化作一道道光芒融入虚空。
“虚空之镜”的力量笼罩了他们——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光线与色彩混杂成混沌的漩涡,下一秒,脚下传来了坚实的触感。
森林。
浓郁的树冠遮蔽了大部分阳光,只有零星的光斑洒在松软的落叶层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松木的清香。远处有隐约的鸟鸣,但也可能是敌人的动静。
三人身后,一座约三层楼高的水晶高台静静矗立,散发着柔和的淡蓝色光芒。高台顶端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晶核心,正是他们要保护的目标。
与此同时,他们胸口的衣服上,各自多了一枚拇指大小、散发着微弱金光的圣火徽章。
希卡环顾四周,迅速压低声音:“规则我打听过——每人一枚徽章,敌人夺走徽章或击碎水晶核心都算输。我们守,他们攻,或者反过来。但我们不知道对方是什么配置,先稳一手。”
她看向克伊顿,克伊顿微微点头,目光已经扫视周围的树木,寻找合适的狙击点。
她又看向夏尔斯。
夏尔斯正仰着头,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天空,似乎在发呆。
希卡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视他的状态。多年的合作,她早已习惯——这家伙不靠谱的时候是真的不靠谱,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克伊顿,你潜伏在附近树林里,找视野好的制高点,对高台形成双重保护。如果有人摸过来,第一时间放箭预警。”希卡语速飞快,“夏尔斯,你往森林深处摸,探查对方人数和位置,摸清楚了就回来。我坐镇高台,万一有人直接攻过来,我能拖住等你们支援。”
克伊顿点头,身影一闪便消失在灌木丛后,几乎听不到任何脚步声。
夏尔斯终于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懒洋洋地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转身就要往森林里走。
“等等。”希卡叫住他,眼神认真,“夏尔斯,这次不是闹着玩的。能来参加圣火大典的,没有弱手。你……小心点。”
夏尔斯回过头,面具下的眼睛似乎弯了一下,像是在笑。他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然后如同一只无声的大猫,融入了斑驳的树影之中。
希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深吸一口气,转身攀上了水晶高台。她盘膝坐下,双剑横于膝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树林。
森林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或许是另一处战场的细微轰鸣。
而在这片寂静之下,属于“冰爪”小队在王都的第一战,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