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尔斯在树影间穿行,速度快得惊人。他并未刻意施展什么身法,只是随意地迈步,却仿佛每一步都踩在风的间隙里,身影在林间留下一连串模糊的残影。
数息之间,他已经横跨了整个森林,悄无声息地落在一棵枝叶繁茂的古树横枝上,双腿悠闲地晃荡着,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前方——
“霜狼”小队的阵地。
他们的水晶高台就矗立在森林另一端的空地上,与冰爪小队的高台遥遥相对。此刻,高台之下,三个人影正在做着最后的战前准备。
夏尔斯眯起眼睛,透过面具的眼孔打量着他们。
装备虽然不是那种镶金嵌玉的顶级货色,但那做工、那材质、那表面隐隐流转的微弱魔法纹路——普通冒险者在铁匠铺攒上三年五载也未必买得起一件。更别提那个站在稍后方、穿着深蓝色法袍的年轻人,法袍袖口绣着三道银线,那是皇家魔法学院正式学员的标志。
而且三个人都年轻得过分——看起来都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最大的那个也不过十八九,此刻正一脸认真地给另外两人分配任务,努力摆出沉稳的姿态,但眉宇间还残留着少年人特有的稚气。
“贵族少爷们啊。”夏尔斯在心里嘀咕了一声,“毛都没长齐呢。”
他想起希卡前几天闲聊时提到过的常识——人类自出生起,体内便同时存在着魔力与斗气的种子。这两种力量同源而异流,如同光与热,本为一体,却在成长过程中渐行渐远。斗气更亲近人类的身体,如同与血肉有天然的共鸣,因此大多数人想要变强,都会选择磨练武技、锤炼斗气,成为挥舞刀剑的武者。
但凡事总有例外。
少部分人天生对魔力更加亲近——那些力量元素在他们体内流淌得更加顺畅,与精神力的共鸣也更加强烈。这些人随着修行和年龄增长,能够不断扩容魔力的存储,最终成为可以施展魔法的魔法师。在克利洛卡王国,只要有一个孩子在十一岁时被测出魔力亲和度超过阈值,便会被带去皇家魔法学院深造,他们的父母也会被安排迁居王都,享受优渥的待遇。
眼前这个三人小队,显然就是这样的出身。那个法师少年大概就是十一岁被选中的幸运儿,而两个武者护卫,多半是贵族家族里从小培养的旁支子弟或附庸。
此刻,三人正在做最后的战术部署。
“我留守高台。”说话的是那个看起来最大的少年,十八九岁的样子,腰间的佩剑比另外两人更精致些,“你们俩往前推进,摸清对方的位置就回来,别贸然交手。一旦发现敌人,立刻发信号,我会在三息之内赶到支援。”
另外两个少年认真点头,看起来都是十六七岁,一个高些,一个矮些。
“记住,”留守少年补充道,“对方也是三人队,肯定也会留人守高台。你们遇到的不可能是三个人,最多两个。不要慌,稳住打,探到虚实就撤。”
“明白了。”两个少年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转身没入森林。
留守的少年则跃上水晶高台,盘膝坐下,剑横于膝上,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夏尔斯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战术安排倒是有模有样。”他心道,“可惜……”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静静地蹲在树上,看着那两个少年小心翼翼地消失在森林深处。等他们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高台上那个留守的少年。
十八九岁,中阶,斗气波动还算扎实。一个人守高台,视野开阔,警惕性不低。
夏尔斯从树上滑下,落地无声。
他没有从正面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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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深处,两个少年正在谨慎推进。
走在前面的那个高个儿,握着剑柄的手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后面那个矮些的,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生怕高台的方向出什么意外。
“你说他们会从哪边来?”矮个儿的小声问。
“不知道,但肯定有人守着高台,最多两个人出来探路。”高个儿的压低声音回答,“我们小心点,别中了埋伏。”
话音刚落——
“沙沙沙——”
左侧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响动。
两人同时停步,剑已出鞘。
“我去看看。”高个儿的深吸一口气,猫着腰拨开灌木——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受惊的野兔蹿了出去。
他刚松了口气,右侧又传来响动!
“又来了!”矮个儿的惊呼。
两人同时转身冲向右边的灌木丛——
还是空的。
“有人在耍我们!”高个儿的咬牙骂道,“别管了,继续往前走——”
话音未落,身后又传来响动!
两人猛然回头——
依旧空空如也。
但他们没注意到,这几番折腾,他们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偏离了原本的路线,离高台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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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水晶高台。
留守的少年正盘膝而坐,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突然,一道身影从侧翼的树影中掠出,速度快得惊人!
“什么人——”少年霍然起身,剑已出鞘。
但那人根本没有冲向高台,而是如同鬼魅般在空地上兜了个圈子,又一头扎进另一侧的树林里,只留下一串沙沙的脚步声。
留守少年一愣,本能地追出两步,又猛然停住。
不对!他是想引我离开高台!
少年深吸一口气,重新退回高台之上,握紧剑柄,目光更加警惕。
但接下来的一刻钟里,那道身影每隔一会儿就会从不同的方向冒出来,有时在左,有时在右,有时甚至故意弄出声响让他看见——但就是不靠近,只是兜圈子,制造动静。
留守少年被折腾得满头大汗,神经绷到了极限,却始终不敢离开高台半步。
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威胁,从来不在那些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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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尔斯此刻正蹲在高台正后方的一棵树上,看着那个少年紧张兮兮地左右张望,忍不住无声地笑了。
这孩子倒是沉得住气,死活不下高台。
可惜……
他悄无声息地从树上滑下,落在高台底座的阴影里。然后如同壁虎般贴着水晶高台的背面,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
留守少年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前方的树林里,完全没有察觉身后的动静。
夏尔斯爬到了高台顶端边缘,探头看了一眼——
少年背对着他,正死死盯着刚才又传来动静的左侧树林,握剑的手因为太用力而指节发白。
夏尔斯从高台边缘翻上来,落地无声。
他走到少年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嗨。”
少年浑身一僵,猛然回头——
一张涂着红蓝白三色颜料的滑稽木头面具,几乎贴在他脸上。
面具后,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一个人守家,辛苦啦。”
少年的瞳孔骤然收缩,张嘴想喊——
后颈一疼。
眼前一黑。
什么都不知道了。
夏尔斯接住软倒的少年,轻轻放在高台上,顺手把他胸口的圣火徽章摘了下来,塞进自己口袋里。他低头看了看这张还带着稚气的脸。
“战术没问题,就是经验少了点。”
他站起身,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长的管状物——那是从少年身上顺来的信号烟。
“接下来……”
他拉响信号烟。
一道猩红色的烟雾冲天而起,在森林上空炸开,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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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深处,两个少年正被各种响动折腾得晕头转向。
突然,远处升起猩红色的烟雾。
“是高台!”高个儿的惊呼,“遇袭了!”
两人脸色大变,再也顾不上什么埋伏不埋伏,拔腿就往回冲。
等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回高台附近时,看到的景象让他们愣住了——
高台安然矗立,水晶核心完好无损。
但高台顶端,留守的同伴正人事不知地躺着,胸口空空如也。
“这——”
两人本能地冲过去。
脚下突然一绊。
一根不知什么时候绷紧的藤蔓,精准地绊住了跑在前面的高个儿。
他整个人向前扑倒,还没爬起来,后脑勺就挨了一记。
“一个。”
矮个儿的惊恐地刹住脚步,还没来得及转身,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手刀干脆利落。
“两个。”
夏尔斯拍了拍手,看着地上新添的两具“尸体”,满意地点点头。
他从两人胸口摘下徽章,三枚凑齐,在手里抛了抛。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座属于“霜狼”的水晶高台。
“该收工了。”
他跃上高台,来到那颗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水晶核心面前,抬脚——
“咔嚓——!”
水晶应声而碎,化作漫天晶莹的光点,如同破碎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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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高台上,希卡正盘膝而坐,警惕地扫视四周。
突然,远处的森林深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破碎声。
紧接着,她看到——敌方阵地那个方向,无数的晶莹光点冲天而起,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希卡愣住了。
克伊顿也从藏身的树冠里探出头,同样一脸茫然。
“那是……”希卡喃喃道,“对方的水晶碎了?”
“这么说……”克伊顿咽了口唾沫,“夏尔斯干的?”
两人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事实,周围的景象骤然扭曲,光线与色彩混杂成漩涡——虚空之镜的力量笼罩了他们。
当视野重新清晰时,三人已经回到了永恒圣焰竞技场的传送区。
在他们对面,三个少年正被传送出来,其中两个还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剩下的那个——留守的那个——正揉着后颈,一脸茫然地坐起来,显然刚醒。
他抬头看向夏尔斯,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委屈,还有一丝不服气。
夏尔斯朝他挥了挥手,面具后的眼睛弯了弯。
裁判看了一眼手中的记录水晶,面无表情地宣布:
“二十七号战场,冰爪小队,胜出。用时——二十分零三秒。”
周围一片安静。
然后,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起。
“二十分钟?这么快?”
“对面是霜狼吧?虽然年轻,但那几个孩子天赋都不错的……”
“三个人全躺了?这……”
“运气好吧?可能对方自己犯了什么错?”
“切,运气而已。明天淘汰赛就知道了。”
传送区边缘,几支先出来的队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那些都是贵族年轻一代中实力靠前的战队——“铁棘”、“银焰”、“赤盾”……队员们普遍只有十六七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八九,此刻正用各种目光打量着新出来的队伍。
当冰爪小队的身影出现在传送区时,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窃窃私语声中,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不屑与轻慢。几个贵族少年凑在一起,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人群另一侧,一支五人小队格外引人注目。他们的队服上绣着金色的狮鹫徽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狮鹫”战队,此次团队战第一名战胜出的队伍。
队长站在最前面,看起来不过十九岁,黑发金瞳,面容冷峻。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戴着滑稽木头面具的背影上——那人正被队友揪着领子质问,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那个冰爪小队的人,正在被队友围着质问。
“你到底怎么赢的?!”希卡揪着夏尔斯的领子,“二十分钟!三个人!全放倒了!你把人家水晶都踢碎了!你老实交代!”
“就是运气好。”夏尔斯摊手,“他们自己战术失误了。”
“你放屁!什么战术失误能三个人一起失误?!”
“那就是他们太菜了。”
克伊顿在一旁扶额,已经放弃思考了。
希卡气得脸都红了,正要继续逼问,夏尔斯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从她手里挣脱出来。
“打完收工,回去喝酒了。”他伸了个懒腰,“露缇雅还等着我带补品呢。”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人群外走去,步伐悠闲得仿佛只是去集市买了瓶酒。
“你站住——!”
希卡的喊声被抛在身后。
“二十分钟结束战斗,对面三个人全躺了。”那队长轻声说,语气平淡。
副队长——同样十八九岁、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的少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撇了撇嘴:“霜狼那三个小孩确实嫩了点,换我们上,十分钟都不用。”
“不是这个意思。”队长微微摇头,“能二十分钟解决,说明从头到尾没给对手任何机会。那个戴面具的,应该是他们队里的主力。”
副队长又看了一眼,那个戴面具的此刻正从队友手里挣脱出来,伸了个懒腰,头也不回地往人群外走去。
“这就走了?”副队长皱起眉头。
他注意到队长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上前说些什么。然而那人根本没往这边看,自顾自地走远了。
副队长脸色一沉,迈步就要追上去。
“等等。”队长抬手拦住了他。
副队长一愣:“队长?他这态度——”
“他没看见我们。”队长说,“不是故意的。”
副队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动,只是盯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脸上带着几分不爽。
“行了。”队长收回目光,转身往休息区走去,“明天如果遇上,别轻敌。”
夏尔斯此刻已经走出了传送区。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昨天那家“破盾牌”的麦酒够劲,但老板总喜欢往里面掺水;前天那家“老橡树”的蜂蜜酒倒是实在,就是太甜了,喝多了腻得慌;再往前那条巷子里好像有家新开的,招牌上画着一只喝醉的矮人,据说有从北境运来的烈酒……
嗯,先去哪家好呢?
他摸了摸怀里今天从霜狼小队那儿顺来的二十多个银珞玛,心情愉悦地吹了声口哨。
管他呢,先去第一家,不行就换第二家,再不行就第三家——反正明天才开始下一轮,今晚有的是时间慢慢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