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城某处。
夏尔斯沿着甬道走了几百米,四周的景象几乎没有变化——同样的石壁,同样的火把,同样的霉味。他打了个哈欠,正准备拐进右边一条看起来稍微窄一些的小道。
脚步一转,身影消失在拐角。
几个呼吸后,一个红发的身影匆匆追到拐角处,侧头往里看——
空的。
“人呢?”她低声自语,眉头紧皱。
“在这儿呢。”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气息吹在她耳廓上。
红发女孩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她本能地想要翻身稳住身形,一柄剑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跟踪我?”夏尔斯蹲在她面前,面具不在脸上,那双平日里总是懒散的眼睛此刻却带着一丝锐利,“小姑娘,你——”
“夏尔斯别动手!是我呀!”
女孩急忙大喊,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急切。
夏尔斯一愣,仔细打量起眼前这张脸——红色的长发,琥珀色的眼睛,眉眼间那股熟悉的感觉……
“卡菈莎?”他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女孩连连点头,发丝都散乱了:“是我是我!”
夏尔斯收回剑,顺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三年不见,当初那个女孩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身上多了一股久经沙场的干练气息。
“还真是你。”他把剑收回鞘中,语气里没什么起伏,“你为什么跟踪我?”
卡菈莎侧过头,没有回答。
夏尔斯看着她这一副明显不想回答的样子,也没继续追问。三年前的事他记得很清楚——卡菈莎是希卡和克伊顿刚成为冒险者时的第一个队友,那时候他们三个一起接任务,一起分报酬,卡菈莎就像个大姐姐一样照顾着那两个菜鸟。只是后来她突破中阶后,一声不响地就离开了,加入了兰斯西洲的“雪骨战团”。
希卡和克伊顿为此难过了很久,到现在提起来还有些耿耿于怀。
但夏尔斯倒觉得没什么——人往高处走,为了更好的前途离开,无可厚非。
“行吧。”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想跟着就跟着,别碍事就行。”
卡菈莎抬起头,看着那个懒洋洋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她默默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幽暗的甬道里。
一路上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石壁上回荡,偶尔夹杂着远处传来的、不知是其他参赛者还是魔物的动静。
卡菈莎几次抬头看向夏尔斯的背影,嘴唇微张,却始终没能发出声音。那背影走得不紧不慢,偶尔还停下来对着墙上的火把发会儿呆,完全不像是在参加淘汰赛,倒像是在饭后散步。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
夏尔斯忽然拐进了一个岔路。
卡菈莎连忙跟上,等绕过拐角,发现他正站在一扇半开的石门前,探头往里看。
“这房间……”她走上前,警惕地扫视四周。
房间不大,大概十几步见方,四壁空空,只有中央立着一个积满灰尘的石台,上面放着几个落满灰的箱子。墙角堆着几具不知什么年代的骸骨,早已腐朽不堪。
“看着像储藏室。”夏尔斯迈步走了进去,“说不定有——”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石门重重地合上了。
卡菈莎脸色一变,冲到门前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机关?”她皱眉看向四周。
回答她的,是黑暗中亮起的四道幽绿色的光芒。
两只体型堪比小牛犊的巨狼从房间深处的阴影中缓缓走出,皮毛漆黑如墨,眼中燃烧着幽绿的火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危害级魔兽,暗影狼。”卡菈莎低声说着,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夏尔斯看了一眼那两只狼,又看了一眼箱子,然后……走向了箱子。
卡菈莎愣住了:“你干什么?”
“找找有没有钥匙什么的。”夏尔斯头也不回,开始翻箱倒柜,“这两只你应付一下?”
“应付——?”
暗影狼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其中一只猛地扑向卡菈莎,另一只则绕向侧翼,显然有着不低的战斗智慧。
卡菈莎来不及多想,拔剑迎上!
“铛——!”
剑爪相交,溅起一串火星。卡菈莎被那股巨力震得后退一步,还没站稳,另一只暗影狼已经从侧面扑来。她猛地侧身,堪堪避开那一爪,却被利爪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三年前她就已经是中阶,如今更是中阶中期,对付一只危害级魔兽本不算太难——但两只同时上,压力陡增。
“吼——!”
暗影狼的攻势一波接一波,利爪与尖牙在黑暗中织成死亡的罗网。卡菈莎咬牙支撑,剑光护住周身要害,几次想要反击都被逼退。她的呼吸开始急促,额头上渗出汗水。
眼角余光瞥向房间另一侧——
夏尔斯正蹲在箱子前,翻得津津有味。
“铁锈味的矿石……不要。发霉的布……不要。空的瓶子……啧。”他把东西一件件扔到旁边,嘴里还念念有词,“什么破地方,连点值钱的都没有。”
卡菈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就在她分神的瞬间,一只暗影狼抓住了破绽,一爪拍在她肩头!皮甲被撕裂,鲜血渗出,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与此同时,她腰间那个随身的皮革背包被利爪划开一道口子——
一个东西掉了出来。
那是一个木头面具。
红蓝白三色颜料,歪歪扭扭的纹路,粗糙得像孩童的手工。
它在地上滚了两圈,静静地躺在昏暗的火光下。
那只暗影狼没有给卡菈莎喘息的机会,另一只已经绕到她身后,蓄势待发——致命一击!
卡菈莎感觉到了背后的杀意,想要转身,却被面前的暗影狼死死缠住。
完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
一道银光如匹练般划过黑暗!
那只准备偷袭的暗影狼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从腰部断成两截,内脏和鲜血喷涌而出,在石壁上溅开一片触目惊心的图案。
夏尔斯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卡菈莎身后,手中的剑还保持着斩击后的姿态。
他看都没看那具尸体,一脚踹在另一只暗影狼的侧腹!
“砰——!”
那只暗影狼像破布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石壁都出现了裂纹。它挣扎着想爬起来,夏尔斯已经跟上一剑,剑尖从眼窝刺入,贯穿头颅。
暗影狼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房间重新陷入安静。
卡菈莎大口喘着气,肩上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她愣愣地看着那两具尸体,大脑一片空白。
夏尔斯却已经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了那个面具。
“这玩意儿……”他翻看着面具上熟悉的纹路,“你怎么也有?”
“买药的时候送的。”她只是简短地说,“王都好多摊位都送这个。”
“我也有一个。”夏尔斯把面具在手里转了一圈,“一模一样的,也是买东西的时候送的。不过让克伊顿给带走了。”
夏尔斯看了她一眼,把面具扔还给她,转身走向那两只暗影狼的尸体。
“下次打架的时候,可要看好自己的包。”
卡菈莎接住面具,低头看着那粗糙的纹路,沉默了一瞬,把它塞回了已经破损的背包里。
“知道这是什么吗?”夏尔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卡菈莎抬起头,发现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巴掌大的水晶瓶,里面装着淡金色的油状液体。
她茫然地摇头。
“伏狼油。”夏尔斯把水晶瓶在她眼前晃了晃,“涂在武器上,对狼类魔兽有额外杀伤效果。我刚才在箱子里翻到的。”
他指了指自己剑身上那层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泽,又指了指卡菈莎干干净净的剑刃。
“圣火大典只是个比赛而已,又不是真的大逃杀。魔物密室里都会放克制魔物的炼金物品,算是给参赛者的一点帮助。”他把水晶瓶随手扔回箱子里,“你差点可就要被淘汰了。”
卡菈莎低头看着自己的剑,脸颊有些发烫。
“……下次会注意的。”她小声说。
夏尔斯没再多说什么,走到暗影狼的尸体前,蹲下来,利索地剖开颅骨,从里面挖出两颗拇指大小、散发着幽绿色微光的晶核。
“危害级魔兽的晶核,虽然不是什么极品,但也能换几袋好酒了。”他把晶核在衣服上蹭了蹭,满意地塞进口袋。
他转身走向那个箱子,从里面又摸出一瓶淡红色的药剂,随手扔给卡菈莎。
“恢复药剂,喝了。”
卡菈莎接住,犹豫了一下,还是拔开瓶塞喝了下去。药剂入腹,一股温热的暖流扩散开来,肩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咱们走有些时间了。”夏尔斯靠在箱子上,若有所思,“按照这个地下城的大小来说,时间根本不够完成淘汰赛吧?”
卡菈莎抬起头:“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卡菈莎一边包扎伤口一边说,“虚空之镜模拟的是已经被攻略完的地心迷宫,据说当年攻略它就花了整整十年。这里虽然简化了,但我们至少也要在这里待上半个月。”
夏尔斯呆住了。
半个月?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酒袋——瘪的,只剩不到三分之一。
“半个月?!”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我就带了这么点酒,怎么可能扛过半个月!”
卡菈莎看着他那一脸天塌下来的表情,嘴角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
“放心。”她继续包扎伤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地心迷宫一共七层,每一层的中心都有补给点,用魔兽晶核就能换东西。”
“换东西?”夏尔斯眼睛一亮,“能换酒?”
“能换。”卡菈莎点点头,“晶核换食物、清水、药剂,当然也有酒。”
话音刚落,夏尔斯已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那还等什么?”他双眼放光,之前的懒散一扫而空,“走啊!往中心走!”
“等、等一下——我伤口还没——”
“边走边恢复!晶核要多少有多少,酒要多少有多少!”夏尔斯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门口冲。
之前那扇怎么都打不开的石门,此刻被他一推,便缓缓打开了。
卡菈莎被拖着跑出房间,一路踉跄。破损的背包在身后晃荡,里面那个三色面具隐约露出一角。
“你慢点——”
“慢不了!”夏尔斯头也不回,声音里充满了对美酒的渴望,“半个月!你知道半个月能喝多少酒吗!得抓紧时间攒晶核!”
昏暗的甬道里,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奔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