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夏尔斯和卡菈莎几乎把“扫荡”二字演绎到了极致。
每一条岔路,每一个房间,每一处可能藏着魔兽的阴影——夏尔斯都拉着她往里冲。起初卡菈莎还以为他终于认真起来了,结果很快发现,这货纯粹是为了攒晶核换酒。
“左边有动静,走!”
“右边好像有光,去看看!”
“那个拐角后面一定有魔兽,我感觉到了!”
卡菈莎被拽得晕头转向,手里的剑几乎没有停过。暗影狼、洞穴蜘蛛、岩石蜥蜴……一波又一波的魔兽从黑暗中扑出来,又在她和夏尔斯的剑下变成一具具尸体。
不对,应该说——在她的剑下。
夏尔斯出手的次数屈指可数。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在旁边翻箱子、捡晶核、偶尔还点评一下她的战斗姿势。
“这一剑慢了。”
“刚才侧身的时候脚下不稳。”
“那只蜥蜴的尾巴是弱点,你砍它背干什么?”
卡菈莎咬着牙,扛下大部分压力,心里那个气啊。但她又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眼光确实毒辣,每次指出来的问题都是直指要害。
而且每当她真的撑不住的时候,那把剑总是会恰到好处地出现。
就像第一次那样。
几场战斗下来,卡菈莎的背包里多了十几颗晶核,肩上的伤口也愈合得差不多了。唯一的问题就是——她的皮甲彻底报废了,左肩那一块被撕得破破烂烂,露出里面带血的衬衣。
“你那甲不行了。”夏尔斯看了一眼,难得主动开口,“前面应该有补给点,到时候用晶核换一件。”
卡菈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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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两人在一间被清理干净的密室里扎了营。
夏尔斯拆了几个没用的木箱,生起一堆火。火光照亮了不大的空间,驱散了地底深处那股永恒的阴冷。
卡菈莎坐在火堆旁,往里面添着木条,看着火星噼啪飞溅。夏尔斯已经躺在了另一边,双手枕在脑后,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假寐。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卡菈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以前觉得,我走的那条路是对的。”
她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密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小镇那些委托……抓逃跑的羊,清理下水道的变异老鼠,护送商队过几个山头。太无聊了。我那时候中阶,每天做的就是这些,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够买一瓶好点的药剂。”
她往火里扔了一根木条。
“我觉得我的实力可以去更高的舞台。雪骨战团找到了我,真正的冒险,真正的战斗。那些才是我想追求的。”
火光照着她的侧脸,她的眼神有些恍惚。
“可是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
她转过头,看向那个躺着的身影。
“你明明有那么强的实力,至少中阶后期,或者更高……为什么愿意一直待在小镇上?接那些无聊的委托,过那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夏尔斯没有回应,呼吸依旧平稳。
卡菈莎顿了顿,又转回头,看着火焰。
“我走之前找你。那天晚上,我在酒馆外面等了很久,想跟你说,跟我一起去雪骨战团吧,我们肯定能闯出名堂。你拒绝了。”
“你说,‘人各有路’。”
她苦笑了一下。
“我不懂。那时候真不懂。我以为你是在嘲笑我,觉得我自不量力。所以我就更想证明自己,证明我走的路是对的。”
“我去了雪骨战团,参加了地下城攻略。”她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死了很多人,活下来的都成了精锐。我……也算是其中一个吧。”
“资源很多,晶核、装备、药剂,想要什么都能拿。战斗也很多,每天都在生死边缘,刺激得让人发疯。可是我……”
她停顿了很久。
“我一点也不开心。”
“我想回去找你们。想找希卡,找克伊顿,想告诉他们,我错了,我当初不应该一声不响就走。可是我……我怕。我怕他们不原谅我,怕他们把我当叛徒,怕他们连见都不愿意见我。”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写过信。写了三封。一封寄回小镇,石沉大海。一封托人转交,没回应。最后一封……我寄到了冒险者公会,让他们帮忙转交。还是没回应。”
她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
“我想他们肯定恨死我了。”
“你呢,夏尔斯?你恨我吗?”
没有回应。
卡菈莎转过头,看向那个躺着的身影。
夏尔斯的呼吸非常均匀,胸膛微微起伏,眼睛闭得很紧,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是喝醉了或者困极了的时候才会出现的、毫无防备的表情。
他睡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卡菈莎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无奈,有些释然,也有一点点……委屈。
“可能圣火之神也觉得我太自私了吧。”她轻声说,转回头,往火里又扔了一根木条,“连个听我说话的人都不给我。”
火焰噼啪作响,映着她的影子在墙上跳动。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魔兽的嘶吼,隐约而遥远。
卡菈莎抱着膝盖,看着火焰,没有再说话。
而那个“睡着”的人,眼皮底下的眼珠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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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地下城的“慢节奏”截然不同,地心迷宫的最下层的地心世界,此刻正上演着截然相反的戏码。
那些真正的强队——狮鹫、铁棘、银焰、赤盾——早在第一天就找到了通往下一层的入口。他们用实力碾过沿途的一切阻碍,晶核、钥匙、补给,想要什么直接拿。
三天后,他们已经站在了地下世界的入口。
那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原始森林。
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其间,偶尔有不知名的巨鸟从树冠上空掠过,投下巨大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和野性的威胁。
森林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玛雅神庙式建筑。
灰色的石阶层层叠叠,向上延伸,最终汇聚到一座高耸的金字塔顶端。那顶端是一个宽阔的平台,平台上立着一张石质的王座,俯瞰着整片森林。
狮鹫战队的五个人,此刻就站在那个王座旁边。
“队长,坐一下?”副队长莱昂笑着说,指了指那张王座,“反正现在也没别人,体验体验当王的感觉?”
队长洛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真的走过去,坐了下来。
洛奇坐在王座上,目光越过层层树冠,投向远方。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整片森林尽收眼底,零星的火光、扬起的烟尘、隐约可闻的嘶吼——一切都像是棋盘上的棋子。
莱昂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也落在远处,但焦点并不在那片森林。
他注意到队长的手搭在王座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那是一种克制——洛奇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想说什么就说。”洛奇忽然开口,目光依旧望着远方。
莱昂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队长,铁棘那边这几天一直在做一件事——抢平民队的钥匙,然后卖给还没集齐的贵族队。一枚钥匙,已经涨到二十金珞玛了。”
洛奇没有回应。
“我听到些风声,”莱昂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有些贵族队……他们私下里说,狮鹫太清高了,不懂变通。”
“变通?”洛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莱昂微微欠身:“我只是觉得,这些议论……对队长的名声不太好。”
“名声?”洛奇终于转过头,看向他,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你是担心我的名声,还是觉得错过了一笔生意?”
莱昂脸色微微一变,连忙低下头:“队长误会了,我只是——”
“莱昂。”
洛奇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钝锤,不重,但足够让听者心头一颤。
莱昂闭上了嘴。
洛奇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背对着所有人。风吹起他的黑发,猎猎作响。
“你知道为什么我选你当副队长吗?”
莱昂抬起头,看着那个背影,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因为你有脑子。”洛奇说,“有脑子的人会想,会权衡,会替团队考虑利益。这是好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莱昂身上。
“但你得记住,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不是因为做了会有什么后果,而是因为——做了,你就不是你了。”
莱昂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下去吧。”洛奇重新坐回王座。
莱昂躬身行了一礼,默默退到平台的另一侧。
他站在阴影里,姿态恭顺,表情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微微用力——那是某种情绪被强行压下去之后的自然反应。
平台上重新安静下来。
其他队员各自散开,有的靠坐在石柱旁闭目养神,有的擦拭着武器。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往莱昂那边多看几眼。
但莱昂知道,有目光落在他身上。
不是敌意,是那种……观察。像在观察一个刚刚挨了训的人会有什么反应。
他抬起手,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领口的扣子,然后走到一根石柱旁,靠坐下来,闭上眼睛。
呼吸平稳,表情放松,姿态自然。
没人看到,他眼帘之下,眼珠正轻微地转动,像是在思索什么。也没人看到,他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不是自嘲,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
远处,森林里又传来一声惨叫,隐约而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