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技场的观众席一角。
喧嚣的人声如潮水般涌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虚空之镜投射的巨大光幕上。有人在为支持的队伍呐喊,有人在议论刚才的战斗,还有人紧张地攥紧拳头,盯着屏幕中某个熟悉的身影。
而在看台最边缘的阴影里,一个小女孩静静坐着。
她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穿着普通的粗布裙子,手里还拿着一个咬了一半的糖苹果。周围的人群自动忽略了她,仿佛那里只是一片空气。
她的目光落在光幕上,看着那些不断减少的数字——参赛者人数,正在飞速下降。
嘴角微微上扬。
一团黑色的黏液从她肩头的阴影中缓缓涌出,在她耳边凝聚成一只扭曲的眼睛。那眼睛眨了眨,发出嘶哑低沉的声音,像是干涸的喉管里挤出的气息:
“还真是好奇,你给了那些贵族小鬼什么好处。让他们如此心甘情愿地听你差遣。”
小女孩咬了一口糖苹果,慢慢咀嚼,咽下。
“王室之中的野心家不在少数。”她的声音清脆甜美,如同真正的孩童,“只要许诺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总会有办法让自己的狗做事的。”
黑色眼睛发出阴测测的笑声,那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那可要提前恭喜你了,新任祭司大人。”
小女孩终于转过头,看了那团黑色物质一眼。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但那天真之下,是无尽的幽深。
“我是神明虔诚的信徒。”她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切所为,都是为了解放神明,让祂降临世间,去除世间的污秽。其他的事,我并不在意。”
黑色眼睛又笑了,依旧是那种阴测测的笑声。
但它没有再说什么。
小女孩收回目光,从怀里取出一枚深紫色的宝石。宝石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流动,隐隐透着不祥的光芒。
她轻轻一捏。
“啪——”
宝石碎裂,化作齑粉,从她指缝间飘落。
那一瞬间,地心世界里的数支队伍,停下了脚步。同样的场景,在不同的地方同时上演。
有人在休息,有人在战斗,有人在追杀。但在那一瞬间,所有的动作都停了。
然后,他们同时转向,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中心塔。
夏尔斯站在一棵还算高大的古树顶端,脚下是粗壮的枝干,克伊顿正被他用藤蔓简单地固定在树枝上,依旧昏迷不醒。
他的目光落在远方。
从那个方向,他能看到中心塔的塔尖,隐没在云雾之中。而此刻,以中心塔为中心,四面八方的森林里,正有无数道身影在向那里汇聚。
夏尔斯的眉头微微皱起。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几乎能闻到那股不对劲的气息——太整齐了,太有目的性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树枝上挂着的克伊顿。
那家伙依旧昏迷不醒,脸上还挂着那几道滑稽的红痕,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干涸的口水。
“啧。”夏尔斯咂了咂嘴。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中心塔的方向,又看了看克伊顿,最终还是收回了目光。
算了。
圣火大典期间,王都坐镇着七个圣阶强者。还有那个什么骑士王,还有一堆宫廷法师。
他看着远处那座高塔,目光幽深。
“反正……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中心塔,塔基废墟深处。
希卡和卡菈莎挤在一道狭窄的石缝里,这是她们刚刚找到的新藏身点。石缝很窄,两人不得不紧紧贴在一起,但此刻谁也顾不上这个。
希卡的目光透过石缝的缝隙,落在塔基前方的空地上。
那里,正有人在汇聚。
一队,两队,三队……
穿着不同服饰的参赛者从四面八方走来,有贵族,有平民,有她认识的战队,也有完全陌生的面孔。他们从不同的方向走来,然后在空地上汇聚,站成一圈。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战斗。
他们只是站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希卡的呼吸微微凝滞。
“他们在干什么?”她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
卡菈莎没有回答。她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空地中央,那些汇聚而来的队伍开始动作。
他们同时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黑色的宝石。
每一枚宝石都有拇指大小,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是凝固的夜色,又像是深渊的投影。
三十多个人,三十多枚宝石。
他们同时举起手。
同时用力。
“咔嚓——”
三十多声脆响汇成一声,在空旷的塔基前回荡。
宝石碎裂。
黑色的液体从碎片中涌出,不是普通的液体——那东西浓稠得像是活物,落在地上之后并没有流淌开来,而是开始蠕动、凝聚。
希卡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黑色的液体,正在……自己动。
它们在地上蔓延,彼此相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图案——复杂的纹路,诡异的符号,一圈套一圈,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十米,五十米,一百米……
法阵以惊人的速度向外蔓延,眨眼间覆盖了数百米的范围,将塔基周围的大片空地全部笼罩其中。
然后,那些黑色的纹路同时亮起。
不是光,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空间本身被撕裂了一道口子,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裂缝中往外窥视。
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直直射向中心塔顶端的天空。
塔顶平台的洛奇猛地站起身,那双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死死盯着下方——那道冲天而起的黑色光柱。
“那是……”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
他认出了那个图案。那复杂的纹路,那诡异的符号,那正在向外蔓延的黑色光芒——
“血祭魔法!”
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整个人已经拔剑在手,向前冲出一步!
但他只冲出了一步。
因为一柄长剑,从他的背后,贯穿了他的身体。
“噗嗤——”
金属穿透血肉的声音,在空旷的平台上清晰得刺耳。
洛奇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向胸口突出的剑尖。那剑尖上沾着他的血,一滴一滴,落在灰色的石板上。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
莱昂就站在那里。
他的姿态依旧恭顺,表情依旧平静。只有握着剑柄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不是笑,也不是嘲讽。只是某种……终于可以不再隐藏的东西。
“你……”洛奇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沫,“莱昂……”
莱昂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剑往前又送了一寸。
洛奇的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倒在地。他抬头看向莱昂,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为什么?”他问。
莱昂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总是对的。”他说,“每一次,每一件事,你都是对的。”
他顿了顿。
“而我永远只能是那个‘站你身后的人’。”
洛奇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莱昂没有让他说完。
他抽出剑,后退一步,看着洛奇的身体向前扑倒,倒在冰冷的石板上。鲜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和远处那道冲天而起的黑色光芒遥相呼应。
平台上的其他三名队员已经冲了过来,但他们的脚步在看清发生的一切后,生生顿住了。
“莱昂……你……”
莱昂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那道黑色的光柱,轻声说:
“该开始了。”
远处,那道黑色光芒越升越高,像是一根连接天地的巨柱,将整个中心塔笼罩在诡异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