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王座侧方的座位上,阿贝尔大魔导师的身躯微微一震。
他感知到了。
虚空之镜内部,那道冲天而起的黑色光柱——那不是比赛该有的东西。那气息古老、混乱、充满了对秩序的亵渎。
古神会。
这三个字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阿贝尔霍然起身,身形一闪便朝着高台前方掠去。那里,那位穿着深紫色法袍的高阶女术士正背对着他,手持长柄魔杖,专注于维持虚空之镜的运转。
“塞西莉亚——!”阿贝尔的声音在魔法的加持下如滚雷般炸开,“切断镜面!立刻——”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一团黑雾,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女术士身侧。
那雾气凝聚得太快,快到阿贝尔的瞳孔甚至来不及收缩。雾气中探出一只幼小的手——那只手白嫩纤细,分明属于一个孩子。但它握着的东西,却让阿贝尔的心脏瞬间沉入冰窖。
那是一柄由纯粹黑暗凝聚的刀刃。
手起。
刃落。
“噗嗤——!”
鲜血喷涌。女术士塞西莉亚的头颅高高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来不及转换的茫然。她手中的长柄魔杖脱手,尚未落地,便被那只小手稳稳接住。
无头的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
从黑雾出现到头颅落地,不过一个呼吸。
阿贝尔的魔法已经出手——那是一道瞬发的“神圣壁垒”,足以抵挡圣阶以下的任何攻击。他甚至在看到黑雾的瞬间就释放了这道魔法,目标正是女术士所在的位置。
但太晚了。
魔法光芒亮起的同时,那颗头颅已经飞起。
而更让阿贝尔瞳孔骤缩的是——另一道魔法精准地撞上了他的“神圣壁垒”,将那道防护彻底抵消。
两道魔法碰撞的余波在空中炸开一圈涟漪,震得附近几个来不及躲避的贵族侍卫倒飞出去。
阿贝尔转过头,看向那道魔法袭来的方向。
一个女人正缓步从贵族包厢的阴影中走出。
她穿着一袭冰蓝色的长袍,银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面容精致却冷若寒霜。她的手里握着一柄与长袍同色的法杖,杖首镶嵌的冰晶正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阿贝尔的眉头皱起。
“安娜塔。”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带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霜寒圣谕——克利洛卡王国七大圣阶之一,曾经是他最得意的学生。
安娜塔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出席宫廷舞会:“好久不见,阿贝尔老师。”
阿贝尔没有理会她的寒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个从黑雾中完全显现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
她穿着普通的粗布裙子,手里握着那柄从女术士手中夺来的长柄魔杖,杖身比她整个人还高,显得滑稽而诡异。她的脸上还挂着孩童特有的天真笑容,但那双眼睛里,只有无尽的幽深。
小女孩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法杖,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肩头那团黑色的黏液早已消失不见,或者说——融入了法杖之中。
“不错。”她轻声说,声音清脆得像是在夸奖一颗糖的味道。
然后,她举起法杖,重重在地面一敲!
“咚——!”
一圈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从杖底扩散开来,瞬间席卷了整个竞技场。
小女孩的声音同时响起,那声音不再是孩童的清脆,而是某种古老、低沉、仿佛来自深渊之外的呓语:
“凡躯皆烬,秩序皆崩。古神临世,万物归终!”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个王都,亮了。
不是光明,是暗紫色的光。
数百道光柱从王都的各个角落冲天而起!街道上、广场上、民居里、贵族庄园中……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法阵在同一时刻被激活,暗紫色的光芒将整座城市切割成无数碎片。
竞技场内,观众席上的平民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就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弱感席卷全身。
有人软倒在座位上,有人从看台上滚落,有人拼命想要站起来却双腿发软。短短两三个呼吸间,数万名普通观众已经昏死过去,看台上像是被割倒的麦田,一片片倒伏的人影。
那些中阶以上的冒险者、贵族护卫、参赛选手的亲友们——他们勉强还能保持清醒,但也只是勉强。有人扶着栏杆大口喘气,有人跌坐在地脸色苍白,有人试图站起来却双腿打颤。
“怎……怎么回事……”
“我的力量……在流失……”
“那是什么——!”
高台上的贵族们同样陷入混乱。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老爷夫人们,大多只有初阶甚至更低的实力,此刻已经有大半昏倒在地。少数中阶以上的还能保持清醒,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体内的力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走。
小女孩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她抬起魔杖,对着虚空之镜轻轻一挥。
那面巨大的银色镜面剧烈震颤,下一刻,数十个黑色的通道同时在镜面上打开。
魔物从通道中涌出。
暗影狼、岩石蜥蜴、洞穴蜘蛛、甚至还有体型巨大的危害级魔兽——它们从虚空之镜的世界中蜂拥而出,扑向那些还未昏迷的观众,扑向街道上勉强站立的人们,扑向王都的每一个角落。
阿贝尔没有动。
他的魔力正在疯狂运转,抵御着那股抽取生命本源的诡异力量。但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竞技场上空。
那里,暗紫色的光芒正在汇聚。
从王都各地升起的生命本源——那些从普通人身上抽取的生命力——正如同百川归海,向着竞技场上空的一点凝聚。那团光芒越来越大,越来越亮,隐隐约约,能看到光团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一道裂缝。
一道正在缓缓撕裂的、通往未知深渊的裂缝。
阿贝尔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们……”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打算利用虚空之镜内外世界真假之力的冲击,打开深渊之门?!”
小女孩歪了歪头,冲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好厉害,一眼就看出来了呢。”
那语气,像是在夸奖一个答对问题的小学生。
阿贝尔没有理会她的嘲讽。他脚下一踏,浩瀚如海的魔力瞬间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如同无形的海啸般压向眼前两人!
那是大魔导师的全力施为——仅仅凭借魔力的威压,就足以让普通中阶武者当场昏厥!
安娜塔却笑了。
她不慌不忙地举起法杖,杖首的冰晶骤然绽放出刺目的光芒。同样强大的魔力从她体内涌出,与阿贝尔的魔力正面碰撞!
“轰——!”
两股魔力在空中炸开,激起的余波将附近的看台撕出无数道裂痕。那些昏倒的平民被掀飞出去,重重摔落,生死不知。
安娜塔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阿贝尔老师,你老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目光直视着阿贝尔那双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只靠人类的身躯修行魔力,永远无法突破圣阶。那所谓的圣火之神,根本不允许我们踏入巅峰。”
“深渊——才是我们通往更高境界的钥匙。”
阿贝尔的脸色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轰——!”
那人重重砸在阿贝尔身旁的石板上,巨大的冲击力将地面砸出一个浅坑。她后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那是一个身穿银色轻甲的女子,手持长剑,披头散发,嘴角挂着一丝血迹。
王国之剑,瑞微。七大圣阶之一。
阿贝尔心中一沉:“瑞微——!”
瑞微没有看他,目光死死盯着天空,声音沙哑:“菲利克斯和瓦伦丁突然袭击了我们!伍德和达米安都受了重伤,正在强撑!”
阿贝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菲利克斯,光耀贤者。瓦伦丁,裁决之锤。
七圣阶中,又有两人倒向了古神会。
他看向眼前——安娜塔挡住了他。天空中,瑞微带伤。而另外两处战场,伍德和达米安正在苦苦支撑。
四个圣阶。
敌方,有四个圣阶。
阿贝尔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着那些从虚空之镜中涌出的魔物,看着那些不断升腾的生命本源,看着天空中那个越来越大的漩涡——深渊之门正在成形。
难道……
克利洛卡,到此为止了吗?
高台上,小女孩抬起头,看着那个漩涡,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
那笑容依旧甜美。
却让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