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站在高台上,仰望着天空中那只越来越大的巨爪,脸上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但她还是抽空低下头,瞥了一眼那个还在苦苦支撑的苍老身影。
“别痴心妄想了,阿贝尔。”
她的声音不再是孩童的清脆,而是某种古老、低沉、仿佛来自深渊之外的呓语。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不屑。
“你以为自己还活在大征伐时代吗?”
她笑了,那笑容依旧甜美,却让人从骨髓里发寒。
“勇者已经死了两百多年。这两百多年里,大陆何时出现过新的巅峰阶人类?”
她抬起法杖,指向天空中那只正在缓缓下探的巨爪。
“若不是多罗与勇者当年的余威还在,那些蛰伏的深渊生物、那些蠢蠢欲动的魔族余孽、那些像我们一样侍奉真神的信徒——你们人类,哪还有立足之地?”
阿贝尔没有回答。
他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
摩罗多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半空中。他释放的魔力正在被那股力量反噬,如同千万只蚂蚁啃噬着他的每一寸经脉。他的嘴角不断溢出鲜血,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那是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他心中不由地开始害怕。
不是因为死亡。
而是因为——
那个人,并不是他吗?这一切,都只是他这个垂死老人的一厢情愿?
阿贝尔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王座。
那是骑士王的位置。
陛下……
您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三百年。
他活了整整三百年,见过王国的兴衰起落,见过英雄迟暮,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死去。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坚硬如铁。
可此刻,看着那些不断从虚空中涌出的魔物,看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平民,看着那道越来越大的裂缝——
他还是觉得不甘。
“可惜……”
他轻声呢喃,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最终……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缓缓闭上眼睛。
似乎已经认命了。
小女孩见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给了安娜塔一个眼神,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去送你这冥顽不化的老师一程吧。”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那道裂缝,眼中满是虔诚的狂热。
“让神明,早日降临。”
安娜塔微微欠身:“是。”
她站起身。
刚才被阿贝尔的魔力压制,她动弹不得。但现在,阿贝尔被摩罗多的力量反噬,那道压制已经彻底消失。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握紧手中的冰晶法杖,一步一步向阿贝尔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很慢,像是在散步。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苍老的身影上,那双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不是愧疚,不是悔恨,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曾经是阿贝尔最得意的学生。
是这位老人,亲手将她从一个普通的贵族女孩,培养成王国的七大圣阶之一。
可现在,她要亲手杀了他。
“老师……”
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您一直说,人类可以突破巅峰阶。您一直说,圣火之神不是限制,而是指引。”
她摇了摇头。
“可您自己呢?三百年的修行,燃烧生命,燃烧灵魂——您不还是停在圣阶巅峰吗?”
阿贝尔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安娜塔在他面前停下,举起法杖。冰蓝色的光芒开始凝聚,那股寒意连空气都开始冻结。
“让我送您最后一程吧。”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冰晶在杖首成形,尖锐如同利刃。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响起。
“住手……!”
那声音虚弱,沙哑,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坚定。
安娜塔的眉头微微一皱。
她转过头。
一个少女正从石阶下,一步一步地走上来。
她的身上满是伤痕,红色的礼服破碎不堪,鲜血顺着她的手臂、她的腿、她的脸颊不断流淌。她的脚步踉跄,几次险些跌倒,但她依旧在走。
她走到阿贝尔身前,张开双臂,用那早已伤痕累累的躯壳,护住身后那位苍老的老人。
安娜塔看清了那张脸。
即使被血污覆盖,即使苍白如纸,那依旧是一张绝美的脸。
洛琳·艾格文。
克利洛卡年轻一代中的最强者。公爵之女。她的小学妹。
“洛琳……”阿贝尔的声音虚弱地响起,“你……你怎么……”
洛琳没有回头。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安娜塔,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畏惧。
“老师……”她的声音沙哑,却清晰,“您教过我……守护该守护的人……”
“我……还做不到……但至少……”
她深吸一口气。
“不能让他们……从我身上踏过去!”
安娜塔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芒,看着她那决绝的姿态,看着她张开双臂挡在阿贝尔面前的样子。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安娜塔笑了。
那笑容不是嘲讽,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真是师生情深啊。”
她的声音很轻。
“令人作呕。”
她举起法杖,冰蓝色的光芒再次凝聚。
“你知道吗,洛琳?”
她的目光落在洛琳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曾经也像你一样。”
“我也曾经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只要足够虔诚,就能守护我想守护的东西。”
“可是——”
她的声音骤然变冷。
“当你拼尽全力,却发现自己永远无法跨过那道门槛;当你付出一切,却发现那些你守护的人,根本不值得你守护的时候——”
“你就会明白。”
冰晶成形,尖锐的利刃对准了洛琳的心脏。
“今天,我就用你的命,让你亲爱的老师看看——”
“他信奉了一辈子的那套东西,有多么可笑。”
法杖挥下!
冰晶激射而出!
洛琳闭上眼睛。
阿贝尔想要挣扎,却动弹不得。
就在这一瞬间——
“轰——!!!”
一阵地动山摇!
整个竞技场都在剧烈震颤!无数碎石从看台上滚落,那些还在废墟中挣扎的人被震得东倒西歪!
洛琳只觉得一股劲风从脸颊边擦过,冰冷刺骨——那是安娜塔的冰晶,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带偏了方向,贴着她的脸颊掠过,在她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猛地睁开眼睛。
发生了什么?
安娜塔也愣住了。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里,那道原本快要完全形成的深渊通道,此刻剧烈震颤起来。
一道银色的光芒,在通道深处骤然闪烁!
那光芒刺眼夺目,一瞬间盖过了所有的暗紫色。
洛琳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清了——
那是一片虚空之镜的碎片。
而在那片碎片后面——
一只手,从通道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满是血渍,他在虚空中一握。
下一秒,一个带着怒气的声音,如同滚雷般从通道中炸开!
“剑——来——!!!”
那声音响彻整个王都,响彻整个竞技场,响彻每一个人的耳膜!
王座之后。
那柄被所有人遗忘的圣炎之剑——尼特瓦尔——骤然绽放出刺目的金色光芒!
剑身震颤,剑鸣如龙!
下一刻,它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那流光直直射向天空中那道裂缝,射向那只满是血渍的手!
那只手一把抓住剑柄。
血渍在剑身上一转。
“轰——!!!”
以剑身为中心,一道金色的火焰巨柱冲天而起!
那火焰不是普通的火——它炽热,纯净,带着焚尽一切污秽的圣洁之力!它冲天而起,一瞬间照亮了整个克利洛卡,照亮了每一张绝望的脸,照亮了每一寸被黑暗笼罩的土地!
金色的光芒,将那只巨爪映得纤毫毕现。
将那些从虚空中涌出的魔物,照得无处遁形。
将小女孩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阿贝尔的眼眶湿润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金色的光柱,看着那只握剑的手,看着那个正在从通道中挤出来的、模糊不清的身影。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这家伙……”
他轻声呢喃,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就知道……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