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尔斯转过身,看向废墟中那个抱着卡菈莎尸体的身影。
希卡已经昏迷了。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紧紧抱着卡菈莎,像是要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什么。她的脸上满是泪痕,还有干涸的血迹,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卡菈莎的。
夏尔斯在她身边蹲下。
他看着卡菈莎那张干瘪的脸。红发失去了光泽,皮肤贴着骨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夏尔斯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救不回来了嘛。”
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贝尔拖着那副几乎被榨干的身躯,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但他的眼睛依旧明亮。
他同样看着地上的卡菈莎,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还有一线生机。”
夏尔斯回头看向这个老人。
火光映照下,那张脸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他记得在钟楼上被这道目光注视过,记得在虚空之镜里被这道目光观察过,但他想不起来更多。
“什么生机?”
阿贝尔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颤抖的手,对着希卡腰间的那柄短剑——那柄她用来撬面具、沾满了卡菈莎鲜血的短剑——施展了一个特殊的魔法。
淡金色的光芒从剑身上浮现。
那光芒很微弱,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但在那光芒之中,夏尔斯看到了——一道附着于剑身之上的、若有若无的生命之力。
那是卡菈莎的气息。
“这是……”夏尔斯的目光微微收缩。
“她对这人世的留恋太过强烈。”阿贝尔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挤出来的,“强烈到让她的魔力和斗气都不愿消散。它们逃了,逃到她最留恋之人所持的器物上,依附于此,苟延残喘。”
他顿了顿,缓了口气。
“传说中,有一种炼金术可以复活亡者。只要肉身还在,只要生命本源还未完全消散……”
“你懂?”夏尔斯看着他。
阿贝尔摇了摇头,苦笑:“我专精魔法,于炼金术一途,不过皮毛。”
夏尔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阿贝尔继续说道:“但王国之中,有一位精灵族的学者,对此术研究颇深。他常年在外游历,寻找稀有的炼金材料……最快,也要三个月才能回来。”
他看着那柄短剑上微弱的光芒。
“这三个月,我会安排王室术师,将此物妥善保管。只要那道生命之力不散,就有希望。”
夏尔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圣炎之剑。
剑身上的金色火焰已经熄灭,但它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温热。他能感觉到,这柄剑在微微震颤,像是……在回应他。
他把剑递向阿贝尔。
“还给你们。”
阿贝尔看着那柄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复杂的释然。
他没有接剑。
“这本来就是你的剑。”他说,“何来归还一说?”
夏尔斯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阿贝尔,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茫然。
“我的?”
那茫然太过真实,真实到让阿贝尔的心微微一沉。
他本来只是猜测。他以为这位老战友只是在隐藏身份,只是不想暴露。但现在,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茫然,他忽然明白——
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不是装的。不是演的。是真的不记得了。
那二百多年的时光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阿贝尔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想要问什么。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时候。
周围还有太多人,还有太多事要处理。那些倒下的平民,那些四处奔逃的魔物,那个空荡荡的王座……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涌到嘴边的话压了回去。
他只说了一句:
“圣剑认可了你。那它便是你的了。任由你处置。”
夏尔斯低头看着手中的剑。
任由我处置?
他想了想。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希卡身边。他看着昏迷中的她,看着她腰间那柄附着着卡菈莎最后一丝气息的短剑。
他举起圣炎之剑。
“那我将这柄剑,送给她吧。”
剑尖刺入希卡身前的泥土。
圣炎之剑稳稳地立在那里,金色的光芒微微闪烁,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阿贝尔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
黑圣山地,高塔深处。
那位端坐在柔软天鹅绒座椅上的魔女,手中的水晶球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来得太突然,突然到让她微微蹙眉。
那道金色的火焰巨柱,就那么消散了。
那道足以斩断古神之角的力量,就那么消失了。
她什么都没看清。
水晶球被那股强大的斗气干扰,画面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她只知道有人出手了,有人把摩罗多打了回去,有人让古神会的谋划功亏一篑。
但那人是谁?
她不知道。
“这些老家伙们……”她轻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不在自己的地方好好呆着,跑来帮人类王国做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闪烁。
会是圣多罗城邦的那位吗?
还是……
她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想下去。
不管是谁,克利洛卡没有灭国,这是事实。
另一边,大陆某处,不知名的山谷深处。
空间一阵扭曲,两道身影从撕裂的缝隙中踉跄走出。
安娜塔——不,现在应该说是被那团黑色黏液附身的安娜塔——面色苍白地靠在岩壁上。她的眼睛依旧是漆黑的颜色,但那双眼睛里,此刻也带着一丝茫然。
小女孩跌坐在地上,猛地吐出一口淤血。
“咳咳……咳……”
她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那张稚嫩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克利洛卡……怎么会有巅峰阶的存在?!”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栗。
“不是说……人类无法突破巅峰阶吗?!”
她抬起头,看向安娜塔,那双眼睛里满是质问。
安娜塔——或者说,那团黑色黏液——沉默了。
它也在想这个问题。
自大征伐时代之后,人类确实无法突破巅峰阶。这是大陆百余年的共识。那道无形的屏障,那道所谓的“诅咒”,把所有人都挡在了圣阶的门口。
那个封印了深渊通道的人,那个一拳震退了摩罗多的人,那个一剑斩断古神之角的人——
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
安娜塔开口,声音沙哑而空洞。她像是在回答小女孩,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自大征伐时代后……人类确实无法突破巅峰阶……”
她的目光看向远方,看向那个已经什么都看不见的方向。
“难道……有人类……打破了那道‘诅咒’吗……”
山谷里只剩下风声。
没有人能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