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夏尔斯坐在皇家魔法学院的高墙上,两条腿悬空晃荡着。这个位置视野极好,整个王都尽收眼底——重建的脚手架如同森林般林立,碎石瓦砾被一车车运走,新的石料从城门源源不断地运进来。一个月前的惨烈已经被忙碌的锤凿声取代,只是那些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还在墙角和石缝里提醒着人们这里发生过什么。
他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银质酒壶——皇室特供,据说是从南方某个以酿酒闻名的小国进贡的。味道确实不错,比他以前喝过的任何酒都要醇厚。
“不错。”他又灌了一口,眯起眼睛。
这一个月里,王都的变化比他想象的要快。骑士王回来的第二天就颁布了重建令,整个王都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重新运转起来。夏尔斯不得不承认,那个在阿贝尔口中“失踪数日”的国王,确实有几分本事。
说到失踪……夏尔斯想起阿贝尔提过,骑士王之所以不在王都,是因为三王女突然失踪,他亲自去接人了。
夏尔斯喝了一口酒,脑子里冒出那个银发少女的脸。
露缇雅离开也快一个月了。她走的时候留了信,说家里人来接她了,让他们不要担心。信是旅馆老板给他的,字迹娟秀,措辞礼貌,典型的贵族做派。
三王女失踪。露缇雅离开。骑士王亲自去接。
夏尔斯晃了晃酒壶,觉得哪里不对,又觉得哪有这么巧的事。他把这个念头甩开,继续喝酒。
“不可能。”他自言自语,“哪有这么巧。”
酒壶见底了,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壶——这是备用的。
远处,一队身着银甲的骑士正从街道上列队而过。为首的是一个骑着白马的红发女骑士,她的铠甲比其他人更加精良,肩甲上刻着崭新的赤色徽章。
赤之骑士。洛琳·艾格文。
这一个月里,洛琳的名字传遍了整个王都。她在那场大战中拼死护住阿贝尔的事迹被无数人传颂,骑士王亲自册封她为赤之骑士,领王室近卫骑士团副团长之职。
而她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对那些参与圣火大典谋逆的贵族家族进行清算。
夏尔斯看着那队骑士消失在街道尽头,摇了摇头。那些贵族家族,一个月前还蠢蠢欲动,想要趁王室虚弱之时攫取更多权力。可当洛琳带着骑士团上门的时候,没有一家敢反抗。
不是因为洛琳有多强。高阶术士,在贵族眼里还不够看。
是因为他们怕。
怕那个一剑斩断古神之角的人。
夏尔斯又灌了一口酒。
王室的重创是实实在在的。七大圣阶,安娜塔叛逃,菲利克斯和瓦伦丁下落不明,伍德和达米安重伤未愈,阿贝尔和瑞微虽然醒了,但实力大不如前。这个坐落在北方的人类王国,此刻就像一头被撕去爪牙的老虎,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
周边的几个王国已经派出了探子,那些原本与克利洛卡交好的势力也开始重新掂量。如果不是那道金色火焰太过耀眼,如果不是那个斩断古神之角的神秘强者至今还在王都——如果不是他夏尔斯还坐在这里喝酒——恐怕用不了三个月,克利洛卡的版图就要被重新划分。
“麻烦。”夏尔斯嘀咕了一句,仰头把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
他其实想过走。卡菈莎的事让他觉得有些烦,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喝几天酒。但每次看到希卡把自己关在卡菈莎的房间里不出来,看到克伊顿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就觉得——
算了,再待几天。
反正酒不错。
他把空酒壶放在身边,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空。
一个月前,他让阿贝尔派人去雪骨战团取卡菈莎的遗物。他没有亲自去,是怕希卡醒来找不到他。等了两天,希卡没醒,他烦了,自己跑了一趟兰斯西洲。
雪骨战团的人很配合。她们得知了卡菈莎的死讯后并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一个中阶剑士的死亡还不足以让这个兰斯洛最大的战团有所伤感。总之,他拿到了卡菈莎留在战团的所有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把备用的长剑,还有一本厚厚的日记。
他翻了几页,又合上了。
那是卡菈莎的东西,该给希卡看。
他还去找了卡菈莎说的那几封信。雪骨战团的人告诉他,信确实寄了,是托一个路过的商队带的。那个商队……在冰魔之灾里全军覆没,连人带货都埋在雪原里了。
夏尔斯在雪原上找了三天,什么也没找到。
回来之后,他把日记放在希卡门外,隔着门把信的事告诉了她。门里没有声音,但他知道她在听。
克伊顿是在大战后第五天才醒的。王室医师检查后说他斗气耗尽时太过虚弱,被那个三色面具吸食了一部分生命之力,所以才会昏迷这么久。好在吸食的量不多,调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夏尔斯去看过他一次。克伊顿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他问希卡,问卡菈莎。夏尔斯没有瞒他,把能说的都说了。
克伊顿沉默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夏尔斯就没再去了。
他叹了口气,目光从天空收回,有些事,得他们自己去想通。
身后传来脚步声。
夏尔斯没有回头。脚步声他认识。
“夏尔斯。”
少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平静,带着一种他很久没听到过的坚定。
夏尔斯转过头。
希卡站在高墙上,逆着光。她的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憔悴,眼睛红肿,嘴唇干裂。但她的腰挺得很直,目光也不再空洞。
她的腰间,配着两柄剑。
一柄是她自己的短剑。剑鞘上刻着一朵鸢尾花——那是卡菈莎所喜欢的花,她让人刻上去的。剑身上附着的那道生命之力,被阿贝尔用特殊的术式保护着,发出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微光。
另一柄,是赤红色的长剑。
圣炎之剑。尼特瓦尔。
它就那样安静地挂在希卡腰间,剑身上的金色火焰早已熄灭,但那抹赤红,依旧鲜艳得刺眼。
夏尔斯看着那柄剑,又看了看希卡。
希卡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夏尔斯,我想请你帮个忙。”
风从高墙上掠过,吹动她的头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夏尔斯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在等她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