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尔斯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下到一楼,在东侧第三排书架前站定。他仰头看着那排整齐排列的书脊——《炼金术入门·卷一》《炼金术入门·卷二》《炼金术基础理论》《物质转换原理》……每一本都不比楼上那些薄。
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第一页。
纸页泛黄,墨迹有些褪色,但字迹依旧清晰。开篇第一行写着:
“炼金术的第一法则:等价交换。”
夏尔斯挑了挑眉,继续往下看。
“炼金物不会凭空产生,亦不会凭空消失。产出物的质量、能量、灵性、结构复杂度,必须与投入物总和完全相等。这是炼金术的基石,不可动摇。”
他翻过一页。
“然而,仅仅遵循等价交换,并不足以创造生命。生命的本质不仅在于物质的构成,更在于其秩序的形态。一具躯体,无论其物质构成多么精妙,若缺乏内在的秩序与灵魂的锚定,便只是一堆死物。此即炼金术的‘结构代价’——越是精密、越是有规则的产物,需要的灵性成本越高,同时需要更复杂的仪式来弥补‘秩序差’……”
“酒鬼小偷!”
一个声音从身后炸开,夏尔斯手一抖,差点把书页撕下来。
他合上书,转过头。
艾米正站在楼梯口,双手叉腰,脸上带着那种他这几天已经见过太多次的笑容——就是那种“我终于逮到你了”的笑容。
夏尔斯把书塞回书架,转身就要走。
“不去。”
艾米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别这样嘛——!”她的声音立刻从兴奋切换成可怜巴巴的模式,整个人挂在他手臂上,像一只耍赖的小猫,“咱们怎么说也是冰灾的过命交情,你就帮帮我嘛!”
夏尔斯单手扶额。
这丫头缠了他好几天了。宿舍门口堵,食堂门口堵,连天台都堵过一次。他严重怀疑有人出卖了他的行踪——至于是谁,他心里大概有数。
他把手臂从艾米手里抽出来,正了正领口。
那里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皇家魔法学院理论学者的标志。阿贝尔给的,说这样他在学院里走动方便些。
“我是学者。”夏尔斯指着徽章,一本正经地说,“学者怎么能去地下城那么危险的地方?”
他的表情严肃得像是真的在考虑学术道德。
艾米看着他,嘴角抽了抽。
她可是亲眼见过这人在虚空之镜里一拳一个小朋友的。但她没有拆穿他,只是继续用那种楚楚可怜的眼神看着他。
“我知道,可是……”
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
“我认识的中阶里,只有你恢复了。”
夏尔斯沉默了一下。
这是事实。圣火大典的参赛者大多是十六七岁的年轻人,中阶已经算是其中的佼佼者。那些活下来的贵族子弟,要么在血祭中被抽走了大量生命本源,到现在还躺在床上;要么被洛琳的清算吓得缩在家里,根本不敢出门。而平民出身的参赛者,活着回来的本就不多,恢复得更慢。
能打的,确实没几个。
但这关他什么事?
“不去。”夏尔斯转身就走。
他现在的酒是王室特供,根本不缺那点委托金。与其去什么地下城折腾,不如在天台上舒舒服服喝一整天。
艾米急了,伸手在口袋里掏了掏。
“那这个呢——!”
一个酒袋从她手里亮出来。
夏尔斯的脚步,顿住了。
不是普通的酒袋。那酒袋是用某种银灰色的丝缎缝制,袋口系着一根翠绿色的丝带,丝带上挂着一片小小的银叶。酒袋本身并不起眼,但那股从封口处透出来的酒香——
夏尔斯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那股香气不浓烈,却极为悠长。像是雨后森林里的青苔气息,又像是晨露中绽放的野花,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果木甜香。它不张扬,却让人无法忽视。
比王室特供还要好。
夏尔斯的口水,差点没忍住。
艾米嘴角上扬,她知道,鱼上钩了。
“这可是精灵族的顶级美酒,‘月泪’。”她把酒袋在手里晃了晃,那股酒香随着她的动作在空气中荡漾开来,“整个克利洛卡,现存不超过三瓶。这一袋,是我爷爷珍藏了六七十年的。”
夏尔斯的目光随着酒袋晃动,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着。
“……你爷爷知道吗?”
艾米笑容一僵:“他……暂时还不知道。”
夏尔斯沉默了两秒。
“两袋。”
“什么?”
“两袋。”夏尔斯竖起两根手指,“一袋是定金,一袋是尾款。”
艾米瞪大了眼睛:“你——!这是我爷爷的珍藏!能找到一袋就不错了——!”
“两袋。”夏尔斯不为所动,“不然不去。”
艾米瞪着他,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
两人对峙了几秒。
“成交!”她咬牙切齿地说,把酒袋塞进夏尔斯手里,“但尾款要等回来再给!我得趁我爷爷发现之前再找一瓶!”
夏尔斯接过酒袋,拔开塞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香气在鼻腔里炸开,带着森林、月光和露水的味道。他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
“行。”他把酒袋小心地塞进怀里,“去哪?”
艾米刚要回答——
与此同时,王都某座古老的庄园深处,一声怒吼震得窗户都在发抖。
“我的月泪——!!!”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酒窖门口,看着那个空空如也的格子,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挖了祖坟。
“安德烈,怎么了?”夫人从楼上探出头。
“那个小兔崽子——!她把我藏了六十年的月泪偷走了——!!!”
安德烈公爵的声音在庄园里回荡,惊起一群栖息的鸽子。
“六十年——!我连自己都舍不得喝——!她居然——!”
他气得胡子都在抖,原地转了两圈,抓起挂在墙上的猎杖就要往外冲。
“我现在就去皇家魔法学院——把那小兔崽子揪回来——!”
“安德烈!”夫人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威严,“你伤还没好,不许出门。”
安德烈的脚步顿住了。
“可是——”
“没有可是。”
安德烈公爵站在原地,手里的猎杖举了半天,最终还是放了下来。他转身回到酒窖,对着那个空荡荡的格子长吁短叹。
“六十年啊……”他的声音里满是哀怨,“我自己都舍不得喝一口,就等着过几年大典的时候拿出来显摆显摆……那个小兔崽子……”
庄园外,正在跟夏尔斯说话的艾米忽然打了个喷嚏。
她疑惑的看了看四周:“谁在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