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踏入秘室的瞬间，墙壁上的火把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火光沿着墙壁蔓延，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依次点燃它们，照亮了这个尘封已久的地下空间。
秘室比想象中大得多。穹顶高约三丈，四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妖精符文，那些符文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蓝色的微光，像是活物一般缓缓流动。秘室正中央，一座石台上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多面体水晶，水晶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旋转，发出脉动的、如同心跳般的光芒。
“那是——！”艾米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黑暗中，一双幽蓝色的瞳孔亮了起来。
那瞳孔足有人头大小，竖立的瞳仁冰冷如刀，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非人的光芒。紧接着，一只利爪从阴影中探出，五根指爪每一根都像短剑一样锋利，爪尖滴落的液体在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坑洞。
“退后——！”塞克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的两个护卫反应很快，一左一右挡在他身前，剑已出鞘。但那利爪的速度太快了，快得根本不像是那个体型该有的速度。它只是轻轻一挥，空气就被撕裂出尖锐的啸声，一道无形的斩击直直劈向最前面的女护卫。
女护卫举剑格挡，但那道斩击的威力远超她的想象。长剑应声而断，她的身体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她的腹部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从撕裂的皮甲中涌出，瞬间染红了她的半身。
“安娜——！”男护卫大喊一声，冲过去想要扶她。
他的脚步刚迈出一步，利爪再次挥动。又一道无形斩击劈来，这一次的目标是他。他的反应比女护卫快一些，侧身避开了要害，但右臂还是被斩击擦过，皮开肉绽，鲜血四溅。
“该死——！”他捂着手臂，脸色惨白。
塞克站在原地，双腿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黑暗中缓缓现身的怪物。那是一个人形的扭曲存在，皮肤溃烂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它的背脊上长着一排黑色的倒刺，每一根都有手臂长短，倒刺的尖端滴落着粘稠的毒液，毒液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它的一只手臂是正常的，另一只却异化成了巨大的利爪。那只利爪比它的身体还长，拖在地上，在石板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沟痕。
“腐……腐棘魔……”艾米的声音在发抖。
她认出了这只魔物。破害级，至少需要一名高阶术士或者七名配合默契的中阶小队才能解决。危害级之上是破害级——那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就说只有笔记不靠谱吧。”夏尔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艾米这才发现，夏尔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抓住了她的后领，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把她带到了秘室穹顶。他的长剑卡在天花板的石缝里，两个人就这样悬在半空中，像两只挂在屋檐下的蝙蝠。
“你——！”艾米刚要说话，就见夏尔斯松开了手。
不，不是松开——是把她扔了出去。
“风卷术！准备！”夏尔斯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他已经落向了那头腐棘魔。
艾米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飞向秘室中央那座石台。她手忙脚乱地调整姿势，在撞上石台的最后一刻用手撑住边缘，整个人翻了上去。石台上那枚多面体水晶就在她手边，脉动的光芒映在她脸上，但她来不及细看，因为下方的战斗已经开始。
夏尔斯落下的位置，恰好是腐棘魔正要攻击塞克的时候。
那只巨大的利爪高高扬起，爪尖凝聚着暗绿色的光芒，这一击足以将塞克整个人撕成碎片。塞克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想跑，但身体动不了。他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他只是死死地挡在安娜身前——那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护卫，那个总是板着脸叫他“少爷”的女孩——他不能丢下她。
利爪落下。
然后，一只脚踩在了腐棘魔的背上。
“砰——！”
那股力量太大，腐棘魔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利爪的轨迹被带偏了。暗绿色的斩击贴着塞克的脸颊掠过，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炸开一个半人深的坑洞。
塞克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感觉到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流下，但他顾不上擦，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腐棘魔背上的人。
夏尔斯的脚踩在腐棘魔的背脊上，那只魔物正在疯狂挣扎，黑色的倒刺试图刺穿他的鞋底，毒液开始腐蚀皮革。夏尔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正在冒烟的鞋子，皱了皱眉，然后抬脚，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在塞克身边。
腐棘魔挣脱了压制，转过身，那双幽蓝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夏尔斯，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夏尔斯没看它。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腐蚀了一半的鞋子，鞋底已经烂了，鞋面也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的脚趾。他动了动脚趾，确认它们还在，然后抬起头，看向塞克。
“带净光油了没？”
塞克愣了一下。
他的大脑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恢复过来，眼前的场景太过荒诞——一头破害级的腐棘魔正在三米外嘶吼，随时可能扑过来，而这个人居然在问净光油？
“带、带了……”塞克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皮囊。
“给我。”
塞克解下皮囊，扔过去。夏尔斯接住，拔开塞子，把油液倒在剑身上。透明的油液顺着剑刃流淌，散发出刺鼻的气味。这是地下城探索者的常备物品——腐蚀类魔物多的地方，净光油是必需品，涂在武器上可以防止被毒液腐蚀，还能短暂提升对腐蚀类魔物的伤害。
夏尔斯倒完油，把空皮囊扔回给塞克。他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已经彻底报废的鞋子，叹了口气。
“对了，这鞋子是你害我坏的，记得赔我一双。”
塞克张了张嘴：“我——？”
夏尔斯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提剑上前。腐棘魔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它的嘶吼声变得更低了，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它后退了一步。
夏尔斯没有给它继续后退的机会。
他一脚踢在腐棘魔的腹部，那只巨大的魔物被踢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秘室尽头的墙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艾米！”夏尔斯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石台上，艾米已经完成了咏唱的准备。她深吸一口气，法杖前指，魔力倾泻而出。
“风卷术——！”
一道旋转的气流从她杖尖涌出，迅速扩大，在空中形成一个高速旋转的风柱。风柱卷起碎石、灰尘和那些破碎的火把，整个秘室里的空气都被搅动了。
夏尔斯看向塞克：“中阶厉火术，会吧？”
塞克又是一愣。厉火术是中阶火系魔法，他当然会。但——厉火术？在这里？在这个封闭的秘室里？旁边还有他的两个护卫？
“会。”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咏唱。”
塞克看着夏尔斯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在开玩笑。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法杖，开始咏唱。
腐棘魔从碎石中爬了起来，它的嘴角溢出暗绿色的液体，那双幽蓝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愤怒之外的情绪——是忌惮。它不再嘶吼，而是沉默地、缓慢地向夏尔斯走来。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爪尖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夏尔斯迎了上去。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华丽的斗气爆发。他只是用最基础的动作——挥剑、格挡、侧身、再挥剑。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腐棘魔最难受的位置，逼得它不得不后退，不得不防守，不得不放弃进攻。
但腐棘魔毕竟是破害级。它的力量、速度、反应都在夏尔斯之上——至少表面上如此。它的利爪一次次挥下，每一次都足以撕裂钢铁，但每一次都被那柄普通的制式长剑挡了下来。剑刃上已经布满了缺口，净光油在快速消耗，剑身开始被毒液腐蚀。
“——厉火术！”
塞克的魔法率先完成。一道炽烈的火柱从他杖尖喷涌而出，直直射向腐棘魔。火焰在秘室中炸开，热浪扑面，将墙壁上的符文映得更加明亮。
紧接着，艾米的风卷术也到了。风柱与火柱碰撞的瞬间，火焰被风柱卷了进去，旋转、膨胀、融合——风助火势，火借风威，一道火龙卷在秘室中央成形，将夏尔斯和腐棘魔一起吞没。
艾米的脸色变了。
她没想到，风卷术和厉火术会形成这样的融合。那不是她预想的效果——风卷术只是用来限制魔物的行动，厉火术只是用来造成伤害。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两种魔法叠加使用，更没想到它们会融合成这种形态。
“酒鬼小偷——！”她大喊。
火龙卷内部，温度高得惊人，空气都在燃烧。腐棘魔的皮肤开始龟裂，暗绿色的液体被蒸发成毒雾，又被火焰焚烧殆尽。它的利爪疯狂挥舞，但什么都够不到。
夏尔斯站在火焰中，他的衣服被点燃了，头发也在冒烟，但他的眼睛始终平静，他一剑斩出。
那一剑没有任何技巧，只是纯粹的力量。剑刃从腐棘魔的脖颈处切入，斩断骨骼、肌肉、血管，将那颗丑陋的头颅从身体上分离。
火龙卷在这一刻消散了。
火焰退去，灰尘弥漫。整个秘室被烟尘笼罩，什么都看不清。
“酒鬼小偷——！”艾米又喊了一声。
“叫这么大声干嘛？耳朵都要聋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烟尘中传出来。
艾米瞪大了眼睛，拼命往那个方向看。烟尘逐渐散去，一个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夏尔斯的衣服被烧了好几个洞，左袖烧掉了一大截，头发也被燎焦了几缕，还在冒着青烟。他伸手捏灭了头顶上最后一点火苗，然后把那柄已经断成两截的长剑随手扔在地上。
他看了看自己这身衣服，对着塞克指着衣服。
“小鬼，一起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