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带着初夏特有的黏腻，从教学楼敞开的窗户渗进来。
温槿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低头看着摊开的数学练习册。笔尖悬在纸上，她数着自己呼吸的次数，以此来填满思考停滞的空白。周围的嘈杂声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喂，温槿。”
声音从斜前方刺破那层玻璃，她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好了笑容。那笑容的弧度是练习过的，不会太灿烂惹人厌烦，也不会太冷淡失礼。
叫她的女生梳着利落的马尾，手里捏着一本笔记。“下周值日表，你和陈浩换一下。他周四有事。”
“好的。”温槿立刻应道，声音轻快得有些过度。
她没有问为什么现在突然要换，也不在乎了，她从对方手里接过那本硬壳笔记本时，指尖碰到了女生修剪整齐的指甲。
“谢啦。”马尾女生转身离开，和旁边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的弧度温槿很熟悉，但她选择不去解读。
午休铃响了。
人群像退潮般涌向门口，温槿慢慢收拾着书包，等教室空了大半才起身，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走廊的阳光被窗框切割成整齐的方块，一格一格落在地砖上。她踏着光块的边缘行走，避开那些过于明亮的部分。
洗手间在最东侧。
她走进去时，里面还有两个女生在补妆，镜子里映出三张脸，两张明艳生动，一张像褪了色的水彩画。水龙头开着，她伸手去接水，冰凉的水流冲过指缝。
“你看她那个书包，用了三年了吧。”
“家境好像不太好……”
声音压低了，但洗手间的瓷砖墙壁擅长反弹每一个音节。温槿关掉水龙头，甩手的动作顿了顿。她抬头看向镜子，里面的自己刘海有些湿了，黏在额头上。她伸手去拨，手指碰到皮肤时，发现自己没有在笑。
应该笑的…她对自己说。
于是嘴角向上牵起，镜子里的脸瞬间变得陌生。
那两个女生离开时没有看她，门合上的弹簧发出疲惫的吱呀声。
温槿走到最里面的隔间，锁上门。书包放在马桶水箱上，她只是静静的站着。隔间的门板上有各种涂鸦和刻字，她用目光一遍遍描摹那些痕迹，直到它们失去了观赏的意义。
大约五分钟后，她推门出来。
洗手间已经空了。她走到镜子前，再次检查自己的表情。微笑，自然一点…眼睛也该弯起来。
练习了大约十秒，她转身离开。
天台的门通常是锁着的。
但今天，锁舌卡在了一个微妙的位置，没有完全闭合，轻轻一推就能打开。温槿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手指按在锈蚀的铁皮上，感受着阳光晒出的温度。
推开门时，风迎面扑来。
空旷的水泥地面反射着白花花的阳光，围栏只有一米二高，刷着褪色的蓝漆。她走到围栏边，但没有靠近边缘，只是在阴影与阳光的交界处停下脚步。
视野很好，可以看见操场边缘的老槐树，看见校门外流动的车影，看见远处住宅楼阳台上晾晒的衣物，一切都缩小了，安静了。
然后眼泪掉了下来。
没有预兆，也没有声音。只是眼眶一热，视线就模糊了，温槿眨了眨眼，更多的泪水滚落。她有些困惑地抬手去擦，指尖湿了一片。
为什么会哭呢？
她思考着这个问题，同时泪水继续流淌。也许是…不，不是…是自己太敏感了。是自己想太多了，是自己又没做好。
她蹲下身，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哭泣的动作很克制，肩膀只是轻微地耸动，没有发出抽噎声。她在练习不打扰任何人，包括这片空旷的天台。
时间失去了刻度，直到脚步声响起。
温槿僵住了，所有动作凝固，连呼吸都屏住。脚步声很轻，但落在水泥地上依然清晰。一步，两步，在离她三米左右的位置停下。
她不敢抬头。
“你打算在这里待到毕业？”
声音是清澈的女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不是关心，也不是责备，更像是一种观察后的随口询问。
温槿缓慢地抬起头，逆光使得她眯起眼睛，看见一个修长的轮廓。对方站在阳光里，校服衬衫的领口解开了第一颗扣子，袖子挽到手肘。风吹动她的发梢，光在她周身镶了一道模糊的金边。
是夏晞，温槿知道这个名字。全校都知道，成绩永远在前三，学生会副会长，钢琴比赛拿过奖，家庭背景优越，对她而言，夏晞是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
“对、对不起。”温槿脱口而出，声音因为哭泣而沙哑。她慌忙站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我不知道这里有人…我马上走……”
夏晞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审视一件物品。
温槿低下头，想要从她身边绕过去。经过时，她闻到了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是类似茉莉花那般干净而疏离。
“等一下。”温槿停住了脚步。
夏晞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纯白色的棉布，叠得整齐，边角绣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字母“X”。她递过来，动作自然得像递出一支笔。
“擦擦脸。”
温槿看着那方手帕，大脑一片空白。她应该拒绝，应该说“不用了谢谢”，应该赶快离开。但她的手指已经伸了出去，接过了那块柔软的布料。
手帕是干燥的，带着夏晞口袋里的温度。
“谢……谢谢。”温槿的声音细若蚊蚋。她用手帕按住脸颊，布料迅速吸收了一部分湿润。她不敢用力擦，只是轻轻按压，怕弄脏它。
“为什么哭？”夏晞问。她靠在了围栏上，姿势放松，仿佛她们只是在闲聊。
温槿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直到最后她说了句：“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累啊。”夏晞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她看向远处的天空，侧脸的线条在光里显得有些不真切。“那就休息吧。这里挺适合的。”
温槿握紧了手里的手帕，布料摩擦着掌心，触感真实得让她想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手帕……”她小声说，“我洗干净还给你。”
“不用还了。”夏晞说，转过脸来看她。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是浅褐色的，通透得能看见细小的光影。“送你。”
送？
温槿无法理解这个词，为什么要送？这手帕看起来很贵，绣着字母，应该是定制的东西，怎么能随便送人？
“这太……”
“或者你丢掉也行。”夏晞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随你。”她说完，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下去了。你继续休息吧。”
脚步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天台的门被推开，又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温槿独自站在天台上，手里捏着那方白色手帕。
她低头看向手帕，纯白的棉布上，眼泪的痕迹已经半干，留下几处深色的水渍。绣在角落的字母“X”线条工整，用的是浅灰色的线，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丢掉吗…？她做不到。
温槿慢慢把手帕叠起来，沿着原来的折痕，小心翼翼地还原成那个整齐的小方块。她没有放进口袋，而是握在手心里。
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透进布料。
她走到夏晞刚才倚靠过的围栏位置，学着她的样子靠上去。水泥台面的边缘有些粗糙，抵着后背。从这个角度看出去的风景，和刚才没有任何不同。
但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扩散开来，搅乱了原本的倒影。
温槿摊开手掌，看着那方手帕。白色在阳光下有些刺眼。她想起夏晞离开时的背影，挺直，从容，没有丝毫犹豫。
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脑中盘旋。为什么要递出手帕？为什么要问为什么哭？为什么要说“送你”？为什么要对一个蹲在天台哭泣的陌生人做这些？
没有答案。
但温槿忽然意识到，这是今天第一次，有人看见她在哭。
不是听见，不是猜测，而是真正看见，然后做出了反应，哪怕那反应如此难以解读，如此轻描淡写。
她握紧手帕，布料摩擦的触感印在掌心。
远处传来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铃声穿透风声，清晰而规律。温槿深吸一口气，把脸上最后一点湿润的痕迹擦干，然后把手帕仔细地放进书包最内侧的夹层。
拉链合上的声音很轻。
她转身走向天台的门，脚步比来时稍微快了一些。推开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空旷的水泥地，褪色的蓝围栏，白花花的阳光。
门在身后合拢。
走廊的阴影包裹上来，凉爽，安静。温槿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踏在光块与阴影的交界线上。
第二遍铃响了。
她加快了步伐。嘴角自然而然地向上牵起——不是练习过的弧度，而是某种更轻的东西，像是无意间浮出水面的气泡，转瞬即逝。
书包最内侧的夹层里，那方手帕贴着课本，安静地存在着。
温槿没有去想它的意义。
她只是走着，穿过走廊，下楼，走向教室。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书包外侧的布料，仿佛在确认什么，确认那一点温度，还留在那里。
尽管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什么已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