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走廊,将温槿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刻意混在人群的边缘。
走到校门口时,她停下脚步。
家长们聚在两侧,轿车、电动车、自行车挤成一团。她看见一个扎着蝴蝶结的小女孩扑进母亲怀里,看见几个男生勾肩搭背走向便利店,看见夏晞被一辆黑色轿车接走——车窗降下一半,隐约能看见驾驶座上的中年女性侧脸。
温槿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回家的路需要走二十五分钟,前十分钟经过商业街,店铺橱窗里亮着灯,面包店飘出奶油香气。她在第二个路口右转,进入老旧的住宅区。
街道变窄了,两旁是六七层高的居民楼,外墙的瓷砖有些剥落,露出水泥底色。空调外机悬挂在窗户下方,滴着水,晒衣杆从阳台伸出来,挂着各种颜色的衣物。
她数着步子,从第三个电线杆开始,空气里的味道开始改变,油烟味变重了,混杂着潮湿的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类似发酵的气息。
第七栋楼,四单元。
楼道灯坏了很久,温槿摸黑上楼,脚步放得很轻。台阶的水泥边缘磨损得圆滑,扶手锈迹斑斑。她家在五楼,左手边那扇深绿色的铁门。
钥匙插进锁孔时,她停顿了三秒,咔哒一声,门开了。
玄关很窄,勉强能站下一个人。鞋柜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几双旧拖鞋散落在地上。温槿弯腰,把自己的帆布鞋脱下来,鞋尖朝外摆整齐,然后从鞋柜最下层取出自己的拖鞋。
客厅的光线很暗。
窗帘半拉着,下午的光只能照进一半。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屏幕上播放着不知名的连续剧。沙发里陷着一个身影。
“我回来了。”温槿说,声音控制在刚刚能听见的程度。
沙发上的身影动了动,母亲侧过脸,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又转回电视屏幕。“嗯。”
温槿穿过客厅,走向自己的房间。门是浅色的复合板,边缘有些起皮。她推开门,走进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没有关严,留了一条三指宽的缝隙。
房间很小,大约六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剩下的空间刚好够转身。但很整洁。床单铺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书桌上的书本按高度排列,笔全部插在笔筒里。窗帘是淡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
她放下书包,从内侧口袋取出那包手帕,放在枕头底下,动作很快,像是完成一个仪式。
然后她坐在床沿,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电视的声音,偶尔翻动报纸的声音,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楼上拖动椅子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笼罩着这个空间。
六点半。
温槿起身,重新打开房门。母亲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手里多了一团毛线,正在织着什么——拆了织,织了拆,反复很多年了,从没见她完成过一件东西。
“我去做饭。”温槿说。
母亲没有回应。
厨房在阳台改建的狭窄空间里。台面上堆着没洗的碗,锅底粘着昨晚的食物残渣。温槿打开水龙头,水压很低,流出来时断断续续。她挤了些洗洁精,开始刷碗。
动作很熟练,先洗碗,再擦台面,然后从冰箱里取出食材。两根黄瓜,三个鸡蛋,一小块猪肉。冰箱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门上的橡胶密封条有些脱落。
切黄瓜时,她听见楼道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声。脚步声在门口停下,钥匙摸索锁孔,失败,再试,门被粗暴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温槿的手停在案板上。
“怎么又他妈这么暗!”父亲的声音粗哑,带着酒气发酵后的浑浊感。
玄关传来踢到鞋子的声音,拖鞋被甩到墙上。然后是他的脚步声,沉重而不稳,走向客厅。
“饭呢?”
“在做了。”温槿回答,声音从厨房传出去。
“在做了,在做了。”父亲模仿着她的语气,带着讽刺的意味。“每天都是这句,不能早点做?”
温槿没有回答,她加快了切菜的速度,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客厅传来开酒瓶的声音,瓶盖掉在地上,滚动了几圈,静止。然后是倒酒的声音,吞咽的声音,长长的呼气声。
“今天厂里又裁人。”父亲说,不知道在对谁说话。“老李被开了,干了二十年,说开就开。”
电视的音量被调大了些,母亲换了个台。
“你听见没?”父亲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听见了。”母亲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裁人就裁人,你能怎样?”
沉默。
温槿把鸡蛋打进碗里,用筷子搅拌。蛋液与碗壁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单调。
“我能怎样?是啊,我能怎样。”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自言自语般的咕哝。“我就是个废物,行了吧?满意了?”
“没人说你废物。”母亲说。
“你脸上写着呢。”
“你看错了。”
“我他妈没看错!”
突然拔高的声音让温槿的手抖了一下,蛋液溅出几滴在台面上。她迅速擦掉,继续搅拌。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突兀而刺耳。
“温槿!”父亲喊她。
温槿放下碗,走出厨房。她站在客厅边缘,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父亲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个玻璃杯和半瓶白酒。他的脸颊发红,眼睛布满血丝,工作服上沾着机油污渍。四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岁。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他问,目光盯着杯子里的液体。
“还好。”温槿说。
“还好是什么意思?”他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成绩呢?考试呢?”
“最近没有考试。”
“那你在学校干嘛?混日子?”
“没有。”
“没有?”他冷笑一声,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你跟你妈一样,就会说没有、还好、随便,你们娘俩一个德性。”
温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拖鞋。淡蓝色的塑料拖鞋,边缘有些开裂。
“说话啊。”父亲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我会努力的。”温槿说。
“努力什么?努力混日子?”父亲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走过来,酒气扑面而来。“你知道我每天在厂里受什么气吗?你知道赚钱多难吗?你就知道上学,吃饭,睡觉,屁事不管。”
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她的额头。
温槿一动不动。呼吸放得很轻。
“够了。”母亲的声音从沙发传来,依然平淡。“饭还做不做了?”
父亲转身,盯着母亲。“你又装什么好人?平时管过她吗?现在来充好人?”
“我至少没喝醉了拿孩子撒气。”
这句话点燃了什么。
父亲抓起桌上的酒瓶,猛地摔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炸开,酒液四溅,浓烈的酒精味瞬间弥漫开来。
“我撒气?我撒气?!”他吼着,脖颈上青筋暴起。“我一天天累死累活,回来还得看你们两张丧脸!我他妈欠你们的?”
温槿蹲下身,开始捡玻璃碎片。动作很快,很小心,避开锋利的边缘。一片,两片,三片,放在手心里。碎玻璃反射着昏暗的光。
“你看看!你看看她!”父亲指着温槿,声音里带着一种扭曲的得意。“连反抗都不会!连哭都不会!养出这种孩子,你满意了?”
母亲终于放下毛线,站起身。她走到温槿身边,没有弯腰帮忙,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收拾干净。”她说,然后转身走向卧室。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父亲粗重的呼吸声,和温槿捡拾玻璃的细碎声响。
父亲站了一会儿,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向沙发,瘫坐下去。他捂住脸,手指插进头发里,发出模糊的、类似呜咽的声音。
温槿把最后一片玻璃捡起来,走到厨房,扔进垃圾桶。然后拿拖把,把酒渍拖干净。地板是旧式的瓷砖,缝隙里渗进了酒液,怎么拖都留下深色的痕迹。
做完这些,她回到厨房,继续做饭。
炒黄瓜,炒鸡蛋,蒸米饭。油烟升腾起来,被老旧抽油烟机勉强吸走一部分。
菜端上桌时,父亲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鼾声粗重。温槿盛了两碗饭,摆好筷子,然后走到母亲门前,轻轻敲了敲。
“饭好了。”里面没有回应。
温槿等了一会儿,回到餐桌旁,自己坐下。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电视机还开着,正在播放晚间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而专业,讲述着遥远地方的战争、经济数据、政策变化。
这个世界很大。有国家,有战争,有经济,有政策。但这个世界又很小,小的仿佛容不下她……
温槿吃完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
她收拾碗筷,洗净,擦干,放回碗柜。然后把垃圾桶里的碎玻璃仔细包好,扎紧袋口,防止清洁工划伤手。
做完这一切,已经晚上七点半。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这次关严了,锁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坐在书桌前,她翻开作业本。数学题,英语单词,历史事件,笔尖在纸上移动,留下工整的字迹。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对面楼层的窗户陆续亮起灯,一盏,两盏,三盏,最后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十点钟,她听见母亲房门打开的声音,脚步声走向厨房,烧水,泡茶,然后回到房间。
温槿合上作业本,关掉台灯。洗漱完之后她躺在床上,隔着枕头摸着那块手帕,思索着今天所发生的一切。
今天在学校哭了,然后有人递来手帕、有人问为什么哭、有人来关心自己。
这些画面在黑暗里浮现,清晰得不真实。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投影,短暂地照进了这个昏暗的房间。
温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半人高的位置。小时候她害怕这道裂缝,总觉得里面会爬出什么东西。现在她习惯了,甚至会在失眠时盯着它看,想象它是一道通往其他地方的秘密路径。
隔壁传来父亲翻身的声音,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温槿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稳。但它在那里,在黑暗里,在枕头底下,在这个房间的空气中,悄然地改变着什么。
尽管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隐约感觉到,今天和昨天,似乎有了一点不同。
而这个不同,正像那道墙上的裂缝一样,微小,却真实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