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声从二楼传来。
是肖邦的夜曲,每个音符都精准,节奏无可挑剔。夏晞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动作标准得像教学录像。落地窗外,庭院里的园艺灯刚刚亮起,光晕在修剪整齐的灌木上铺开。
最后一个和弦消散在空气中。
她收回手,放在膝盖上。琴房很大,三面都是玻璃,映出无数个自己的倒影。钢琴是施坦威,黑色烤漆亮得能照见天花板的浮雕。
楼梯传来脚步声。
夏晞没有回头。脚步声停在门口,等待了三秒,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晚饭准备好了。”母亲的声音,平稳而温和。
“好的。”
夏晞起身,合上琴盖。琴谱还摊在谱架上,她用书夹固定好页码,然后走向门口。母亲站在门边,穿着香槟色的家居服,头发挽成松散的发髻。
她们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餐厅的吊灯是水晶材质,光线经过折射变得柔软。长餐桌摆了四副餐具,但只有三个座位前放了椅子。父亲坐在主位,正在看平板电脑上的财经新闻。
“下周的慈善晚宴,张太太会带她女儿来。”母亲坐下时说,侍者开始上菜。“那孩子在伯克利读音乐制作。”
夏晞在父亲右侧坐下,餐巾铺在腿上。
“你准备一首四手联弹。”母亲继续说,目光没有看她。“和张太太的女儿,曲目我已经选好了,明天让老师帮你练习。”
汤是奶油蘑菇汤,温度刚好。
“好的。”夏晞说。
父亲放下平板。“学生会的竞选材料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
“演讲稿给我看看。还有,你李叔叔的儿子今年也参选,你注意分寸。”
“明白。”
对话短暂停顿。餐具碰撞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侍者安静地更换餐盘,主菜是煎鳕鱼配芦笋,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
夏晞切下一小块鱼肉,送进嘴里。味道很淡,几乎尝不出调味。
“对了。”母亲像是突然想起,“今天王老师打电话,说你在天台逗留了很久。”
刀叉在盘子上停顿了半秒。
“只是透透气。”夏晞说,继续切鱼。
“下次去花园。天台不安全,而且——”母亲停顿,用叉子轻轻拨弄芦笋,“被看到影响不好。”
“知道了。”
“老师说你应该遇见了那个女生吧?”母亲抬起头,“听说家庭有些问题。尽量保持距离。”
夏晞没有回答,她咀嚼着食物,感受着鱼肉在口中分解的触感。太软了,几乎没有纤维。
父亲重新拿起平板。“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其他不用管。”
晚餐在沉默中继续。
饭后,父亲去了书房,母亲在客厅看艺术拍卖的图录,夏晞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在二楼东侧,很大,有独立的浴室和小客厅。整体是米白和浅灰的色调,家具都是定制款,线条简洁。
书架按照色系排列,书脊的颜色从深到浅过渡。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是某位新锐艺术家的作品,去年拍卖会上拍下的。
她走到落地窗前。
庭院里的灯光勾勒出日式枯山水的轮廓,白砂被耙出整齐的波纹。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分不清哪盏灯属于哪个窗口。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学生会群组的消息,关于下周的活动安排。她扫了一眼,没有回复。
转身走向书桌,打开笔记本电脑,日程表弹出来,密密麻麻的色块:钢琴课、法语课、马术课、学生会会议、慈善活动、竞赛培训……每一个事项都有精确的时间节点。
她滑动鼠标,目光停在明天下午三点到四点的那一格。
空白。
原本安排的是心理辅导,但上周取消了。医生说“暂时不需要定期咨询”,父母同意了。
现在那里是空的。
夏晞盯着那个空白格子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抽屉,取出一个笔记本。黑色皮革封面,没有任何装饰。翻开,里面是空白的。
她拿起笔,停顿。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去。她抬起头,看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表情平静,眼神深沉。
最后她写下日期,然后停住。
想写什么?没什么可写的。今天和昨天一样,和明天也会一样。钢琴弹对了所有音符,考试拿了第一,晚餐时回答了所有问题,一切都符合预期。
完美的一天。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私信。一个男生发来的,问她周末要不要去看艺术展。夏晞点开头像,记忆库里调出相关信息:父亲是银行高管,成绩中等,钢琴弹得不错,上个月在慈善拍卖会上见过。
她打字回复:“抱歉,周末有安排。”
发送。
对方立刻回复:“没关系,下次再约!”
她没有再回。
起身走向浴室,镜面柜门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护肤品,按功能和使用顺序排列。她拿起卸妆水,倒在化妆棉上,开始擦拭脸上并不存在的妆。
其实她今天只涂了防晒。
但步骤不能少。卸妆,洁面,化妆水,精华,乳液。每一步都有规定的时间和手法,顺时针按摩,逆时针提拉,按压吸收。
镜子里的脸很干净,皮肤光洁,五官标准。从小到大,很多人都说她长得像母亲。尤其是眼睛的形状,和微笑时的弧度。
她尝试笑了一下。
嘴角上扬,眼睛微弯,脸颊肌肉提起。标准的社交微笑,练习过无数次,能在任何需要的时候自然展现。
镜子里的笑容无可挑剔。
但眼睛是空的。
她停下笑容,表情恢复平静。继续护肤流程,最后涂上润唇膏。
走出浴室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闹钟,提醒她该阅读了。每晚九点到九点半,是英文原著阅读时间。今天该读《1984》,已经读到三分之二处。
她拿起书,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
翻开书签位置,开始读。眼睛扫过一行行文字,但注意力无法集中。
她看向窗外,庭院里的灯光已经调暗了,枯山水在阴影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更远处,城市的灯火依然稠密,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海。
今天在天台,那个女生哭了。
不是演戏,不是博同情,是真的在哭,都是真实的。
夏晞记得自己递出手帕时的感觉,没有同情,也没有善意。更像是一种……实验。想看看对方会有什么反应,会拒绝吗?会道谢吗?会问为什么吗?
结果那个女生接过去了,用很小的声音说谢谢,然后问能不能洗干净还回来。
太认真了。
认真得有些可笑。
但当她说完“送你”,看到对方脸上那种困惑又不敢置信的表情时,夏晞感到了一种微妙的满足。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了颗石子,终于看见了涟漪。
虽然那涟漪很小,很快就会消失。
手机震动打断了思绪。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明天下午三点到四点空出来了,我约了形象顾问,帮你挑下次晚宴的礼服。”
夏晞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最后她回复:“好的。”
发送。
然后她继续看书,但注意力依然无法集中。文字在眼前浮动,无法进入大脑。她放下书,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整齐的书脊。
每本书都读过,有些还读过很多遍。笔记做得详细,重点都用荧光笔标出。如果需要,她可以就任何一本书的内容进行二十分钟的即兴演讲,逻辑清晰,引经据典。
但她不记得上次因为一本书而真正产生情绪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从来没有过。
她回到书桌前,重新打开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写有日期的那一页,笔尖再次悬停。
最后她写下:
“今天在天台看见一个人哭。”
停顿。
“给了她手帕。”
又停顿。
“她说要洗干净还我。”
“我说,送你。”
写到这里,她停了下来。看着这几行字,忽然觉得它们很陌生,像是别人写的。这种记录毫无意义,既不是日记,也不是观察笔记。
她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十点钟,准时关灯。
躺在床上,房间陷入黑暗。只有庭院里的地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带。
夏晞闭上眼睛。
睡眠总是准时到来,很少失眠。身体已经形成精确的生物钟,到点就睡,到点就醒。梦境很少,偶尔有也是模糊的片段,醒来就忘了。
但今晚,她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上,吊灯的轮廓在黑暗里隐约可见,她翻了个身。
枕头很软,床垫支撑力恰到好处,室温恒定,一切都完美,完美得让人窒息。
她想起那个女生蹲在天台的样子,蜷缩成一团,像受伤的小动物。那个姿态很不体面,很狼狈,想看更多……
她忽然笑了,可能是觉得自己好像不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