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七)班有五十二个人。
这个数字意味着,除非是坐在前后桌或有过小组合作,否则很多人直到毕业都可能没说过话。教室被自然划分成几个区域:前排的勤奋圈,中部的普通带,后排的放松区,以及靠窗的独立座位——温槿的位置就在这里。
夏晞坐在第三排正中,那个老师们视线最容易覆盖的区域。她的周围总是围绕着三五个人,讨论习题,分享笔记,或只是单纯地站在旁边。课间十分钟,她的座位像一个小小的社交中心。
温槿从未靠近过那个中心,直到周四下午的值日。
按照调整后的值日表,今天该温槿打扫教室。她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后才开始工作。擦黑板,整理讲台,将歪斜的桌椅归位。最后是扫地,从后往前,把灰尘和纸屑聚拢到门口。
扫到第三排时,她停住了。
夏晞的座位很整洁,桌面上只有一本摊开的习题集,笔袋拉链完全闭合,挂在桌侧的帆布袋是米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椅子推进桌下,角度端正。
温槿蹲下身,扫出座位下方的空间。几根掉落的头发,一小块橡皮擦屑,还有一张折叠的纸。
她捡起来,展开。
是半页数学草稿,上面是流畅的字迹,解题步骤清晰工整。在页面边缘,有人用铅笔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只有指甲盖大小。
温槿看着那个笑脸。笔触很轻,像是随手画的,眼睛两个点,嘴巴一道弧线。
她把纸重新折好,犹豫了一下,没有放回地上,也没有扔进垃圾桶。而是放回了桌面,用那本习题集压住一角。
值日结束,她锁好教室门。
走廊已经空了,夕阳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铺出长长的金色光带。温槿背着书包下楼,脚步很慢。
走到二楼时,她看见了夏晞。
夏晞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的公告栏前,看着上面的社团招新海报。她侧对着这边,书包单肩挎着,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钥匙圈。
温槿的脚步停住了。
她应该继续下楼,从另一侧的楼梯离开,但她没有动。手伸进书包,摸到了内侧夹层里那个薄纸包。手帕已经洗过了,用中性洗衣液手洗,清水漂了三遍,在阴凉处晾干,没有任何褶皱或异味。
现在它被重新叠成整齐的方形,包在半透明的薄纸里。
公告栏前,夏晞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就在她转向楼梯方向的瞬间,温槿向前走了两步。
距离缩短到五米。
夏晞看见了她。
有那么半秒钟,夏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辨认一个有点眼熟但叫不出名字的人。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温槿脸上,微微偏了下头。
“你是……”夏晞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温槿。”她立刻接上,声音比预想的大了一些。“高二(七)班,坐在靠窗那边。”
夏晞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接收到了信息但还没完全处理。“哦。”
空气安静了几秒。
温槿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纸包,双手递过去。“这个……手帕,我洗好了。”
夏晞看着纸包,没有立刻接。“我说了,送你。”
“但是……”温槿的手悬在半空,“这个很贵吧?上面还有字母……”
“不重要。”夏晞终于伸出手,但不是接,而是轻轻推回温槿的手。“你留着吧。”
手指短暂接触。夏晞的指尖微凉。
温槿收回手,纸包还握在掌心。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着,目光落在夏晞的鞋子上,白色的帆布鞋,鞋边很干净。
“那天,”夏晞忽然说,“你为什么在天台?”
问题来得突然。温槿抬起头,对上夏晞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正看着她,没有笑意,也没有探究,只是平静地等待答案。
“想一个人待着。”温槿说,这是她能想到最接近真实的回答。
“回家里不好吗?”
问题直接得让人不安,温槿的手指收紧,纸包被捏出细碎的声响。“不是…只是有时候……”
她说不下去,怎么解释?说父亲喝酒后会砸东西?说母亲总是不说话?说那个家让人喘不过气?这些都不是可以对陌生人说的,尤其对方是夏晞。
但夏晞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停住。“你住哪个方向?”
“东边。”温槿说,然后补充,“老城区那边。”
“我家的车今天没来。”夏晞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要走到地铁站。”
这是……什么意思?温槿的大脑快速运转。是随口一说?还是某种暗示?她不敢确定,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我也要去那边。”她说,“可以一起走一段。”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心跳加快了,手心微微出汗。
夏晞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难解读。“好。”
她们一起下楼。温槿走在夏晞斜后方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既不算并肩,也不算跟随。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长,投在楼梯墙壁上,偶尔重叠。
走出教学楼,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
“你数学好吗?”夏晞忽然问。
“一般。”温槿老实回答,“中等偏下。”
“今天那张卷子,”夏晞说,“最后一道大题,你做了吗?”
温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夏晞说的是下午数学课随堂测验。那张卷子她只做完了前半部分,最后大题只写了个“解”字。
“没有。”她说,“不会做。”
“解题思路在笔记第三十二页。”夏晞说,脚步没有放缓。“类似的题型。”
温槿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谢谢?但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只是随口分享吗?
“你为什么……”她小声开口,又停住。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温槿鼓起勇气问完。
夏晞沉默了几秒,她们已经走到校门口,街道上车流穿梭,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
“因为你看起来很认真。”夏晞最后说,目光看向前方的人行道。“认真打扫教室,认真洗手帕。”
她顿了顿。
“认真的人,应该得到认真的回应。”
这句话在温槿的脑子里反复回响,她咀嚼着每个字,试图理解其中的含义,是夸奖吗?还是只是客观评价?
她们沿着人行道向东走,夏晞走得不算快,步幅均匀,背挺得很直。温槿保持着那个半步的距离,目光偶尔扫过夏晞的侧脸。
“你平时……”温槿又开口,这次声音更小了,“一个人回家吗?”
“大多数时候。”夏晞说,“家里有车,但我不喜欢等。”
“哦。”
又走了一段,经过一家便利店。橱窗里亮着暖黄色的光,货架上摆满零食和饮料。温槿看见玻璃上反射出她们的身影,一前一后,隔着微妙的距离。
“你要喝水吗?”夏晞忽然问。
“诶?”
“我渴了。”夏晞说着,已经走向便利店入口。
温槿跟了进去。冷气扑面而来,货架间的通道很窄。夏晞径直走到饮料柜前,打开玻璃门,取出一瓶矿泉水。然后她看向温槿。
“你喝什么?”
“我……不用了。”
夏晞没有坚持,拿着水走到收银台。付款,找零,动作流畅。走出店门后,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
“给你。”她把瓶子递过来。
温槿愣住了。“我不用……”
“我喝不完。”夏晞说,瓶子还举在那里。“还是你介意?”
“不、不是。”温槿接过瓶子,瓶身还带着夏晞手掌的温度。她犹豫了一下,也喝了一小口。水很凉,流过喉咙时有轻微的刺激感。
“谢谢。”她说,把瓶子递回去。
夏晞接过,却没有再喝,只是拿着。她们继续往前走。
“你经常值日吗?”夏晞问。
“每周一次。”温槿说,“这周和别人换了。”
“为什么换?”
问题又来了,直接,不加修饰。温槿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陈浩周四有事,就换了。”
“他让你换的?”
“……嗯。”
“你可以拒绝的。”夏晞说,语气依然平淡。“值日表是轮流制,没有义务替别人做。”
温槿没有说话,拒绝?这个词在她的词典里很陌生。拒绝意味着冲突,意味着可能被讨厌,意味着要承担后果,那她宁愿多做一次值日。
“你不会拒绝。”夏晞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温槿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砖,缝隙里有杂草长出来,细小的绿色在灰色中顽强地存在。
“害怕被讨厌?”夏晞又问。
这次温槿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夏晞沉默了一会儿,她们已经走到地铁站附近,人流开始增多。下班的人群,放学的学生,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到了。”夏晞停下脚步。
温槿也停下。地铁站的入口就在前方二十米处,灯光从地下透上来,照出向下延伸的楼梯。
“谢谢。”夏晞说,“陪我走到这里。”
温槿摇头。“是我该谢谢你……”她顿住,不知道具体该谢什么。手帕?一起走路?
“明天见。”夏晞说完,转身走向地铁站入口。
温槿站在原地,看着夏晞的背影融入人流,走下楼梯,消失不见。
傍晚的风吹过来,有些凉了。她摸了摸那个纸包,手帕没有送出去。
她慢慢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