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恩

作者:月亮杀手 更新时间:2026/1/9 18:47:42 字数:11726

京子从深沉的黑暗中睁开眼,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这里是她的房间,她隐约记得自己昨晚烂醉如泥地就趴在了床上。颅内不断闪过电影胶片般的画面,遗憾的是她没能看清楚其中任何一段,大脑的撕裂感简直要京子的命,并且这种情况的持续已经不止一天两天了,原因可能是她经常在深夜酗酒。在初醒的朦胧状态中宕机一会后,京子娴熟地拿起床头柜上提前放好的香烟,但是她并不想把房间弄得充满异味,于是她走到了窗户边。晨雾中的街道如同废弃的舞台布景,荒芜、萧条,一切就像是破旧的机械表芯,所有齿轮都裹着寂静的铜绿,机械地运转着。京子打开窗户,忍受着尚未适应的阳光点燃嘴上叼着的烟。

只过了两分钟,孱弱的火星就已经延伸到了底部。京子将烟蒂丢向窗外,她忍住抽第二根的冲动前往浴室洗澡,潦草地结束后,她简单吹干头发,换上褪色的亚麻西装,戴上从十元店淘来的牛仔帽,然后以这副奇异的搭配走出了公寓。外人看到京子的第一眼时诞生的想法大概会是“邋遢”,廉价又陈旧的衣服和从未打理过的乱头发是她最显著的特征。

走在大街上会有一种莫名的舒畅,这里荒凉、干净,明明是冗长的道路却看不见一个路人。京子是会享受这种冷清的那一类人,这里让她感到孤独,但这种孤独会让她愉悦,就像是下雨天的夜晚,一个人站在海边望海时,因为过于强调孤独的氛围反而会觉得自己很特殊一样。白色和灰色是这里建筑物的主色调,许多房屋的门上都贴着“待出售”或者“待出租”的标识,如果没有长期在这里生活,你一定会觉得这个城市没有人在居住。

不管怎样,你都应该承认这是一个僵硬而冷漠的时代。

黝黑的墙壁与周围格格不入,庞大的影子在白皙而冰冷的太阳下矗立,地锦延伸出繁杂的脉纹,将整栋建筑死死勒住,苔藓则在青石地板上洇开了绿色的墨迹。

踏入充满机油味的工作室,京子花费了两秒确认了石川在这里,以让她从“这个世界没有人”的错觉中脱离出来。石川正坐在桌前琢磨他手里的那个传感器,他注意到了京子,于是起身走进房间里拉出来一辆推车,上面放着一具残破的仿生机器人。京子马上被那仿生人的细致做工给吸引住了,虽然浑身都有破损和污渍,但那皮肤和头发的质感绝对是可以和那些顶尖大厂的仿生人媲美的。

“牛逼吧?这家伙。”石川拍了拍仿生人的肩膀。

“很精美。”

“这是你今天的活。”

石川这个狗娘养的又给京子安排了一个麻烦活。京子接过推车,凑近观察起仿生人。睫毛的倒影轮廓清晰,透红的嘴唇小巧玲珑。她更加确信了做工精美这一点,“你从哪找到她的?”

“垃圾场。”

“天上掉馅饼了。”京子将牛仔帽放在桌子上,开始在地上那堆生锈了的工具中寻找着可能用得上的。

“那顶帽子很糟糕。”

“那就对了。”

京子当然清楚自己对那高级工艺的合成皮肤无从下手,但她需要做的仅仅是让这个仿生人动起来。不过虽然这么说,但其实京子的技术在这个领域里不说是一流的,也能说是比一般同行优秀的。那些大厂的顶尖工艺其实并不出自人类之手,而是同为机器的AI工程师。谁有更强大的AI,谁就可以拥有更强大的工艺和技术,京子当然会轻易从中被淘汰。

“你说,这么大的城市,怎么没几个人?”

听到石川的疑问,京子放下扳手开始思考。她透过窗户看着外面依旧空荡的街道,忽然觉得那些没有生气的房屋仿佛真的就是舞台布景。

“我在问你。”

“在这生活了这么久,你还不知道吗?”

“少废话。”

“因为穷人们都跑去不发达的城市了。”

“说得好像你不是穷鬼似的。”石川嗤笑了一声,语气中显露着讥讽,“但是,人还是少得太邪乎了。”

“现在就是这样的时代。哪里越穷,人们就越会往哪里聚集,因为那些地方可能不会有这么多烦人的机器人。”京子拿起扳手,继续开始工作。这时,一抹殷红烧到了她的手上,她抬头再次看向窗外,发现夕阳已经和窗户组成了一幅挂画。

“...我该走了。”石川从凳子上起身,“你快点修好这家伙吧。”他看了一眼这个破烂而精致仿生人,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石川走后不久,楼上也传来脚步声,然后铃木走了下来,他后面还有好几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人,但京子只记得铃木的名字。

“户田先生,还在干活吗?”

“我想快点拿到工资。”

“那你加油吧,我们先走了。”

密集的脚步声消散后,京子确定了这里已经没有一个人了,不知怎的,她感到一身轻松。而很快,在宁静中,仿生人也差不多修好了,至少基础的功能都没什么问题了,最后只需要充好电,启动检测一下能否正常运行便可以完事。将仿生人充上电之后,京子看表确认了时间,继而走出修理厂。她打算在夜中散步,她经常这么做,虽然听起来很奇怪,但这可以让她认识到自己非常孤独这个事实。

京子步行到修理厂门口不远处一直都会站在那的机器商人前,她买了两瓶拉格啤酒和一包廉价香烟。

“感谢您的购买,不过请适量饮酒和抽烟哦。”机器商人用着柔和的音色说道。

京子点两次火都被风给吹灭了,第三次才勉强将烟纸燃起,她口中的烟雾吐到了商人那隐于暗夜中的脸庞,“有本事别卖给我。”

“您当然可以进行购买并且享用烟酒,但过度地抽烟或喝酒都可能对您的身体造成损害,女士。”

“去你妈的。”

“请文明用语。”

随后京子走到了看不见商人的地方,这里靠河。她倚着栏杆,不断将啤酒灌入嘴中,金属栏杆让她的背感到很冰凉,冷啤酒更是让她的牙齿剧痛,但很快胃中产生的炽热便稍微缓解了这股冷冽。漆黑的水面上飘着LED灯的尸体,看起来像是从一片黑暗中凭空诞生了亮光似的。而时间在麻痹的思绪中流淌得很快,两瓶啤酒很快就见底,京子后悔没有多买一瓶,但她不想再去见那个狗娘养的机器商人。街上太过于干净,你甚至要走两百米左右才能看见一个较为明显的垃圾,京子似乎想要填补街路的空白,把两个空啤酒瓶摔碎在地上,还嫌不够地吐了两口口水。她在微微醉意中,感受到了强烈的孤独。

她以为增添路上的垃圾,可以让她产生这里有人的错觉。实际上这里确实有人在居住,但是除非你仔细思考,不然你都会在“没有人”的生活中习惯。虽然京子给了自己一个合理的答案,但她还是会不断地产生疑问——为什么这里人烟稀少?这种疑问是莫名从她脑海中诞生的,她很清楚是因为贫穷的普通人不愿意住在这里,但她还是会一次次地感觉到奇怪。每当她意识到这里没什么人的时候,从她心底里就会诞生一股乖谬的感觉。京子将手伸向旁边的栏杆,她以为她的手会穿过栏杆,但她只是感受到了透彻的冰凉。不真实——京子如此想。

京子大概是不会真的希望人变得多起来的,那样的话,她就不会像这样一个人在半夜的河边喝酒,她不希望这样的时间会被打扰。但自由的同时伴随着孤独,享受孤独却又痛恨孤独,京子不愿与人交往太深,但她却又希望有一个知心者。在这个冰冷的时代里,她没得选择。

京子虽然喜爱喝酒,但是她的酒量却意外地很少,刚才那两瓶的后劲已经让她的意识稍微模糊了起来。月亮在今晚似乎比以往都要明亮,京子伸手去触摸,但只抓到灯光与星光编织成的虚妄,京子又以为自己能轻松摘下那轮月亮,因为她时常觉得那月亮虚假得像一张贴图。结束了对月亮的凝视,她将视线放平,忽然发现街道上挤满了人,那些人都长着同一张脸,那是一张精致的脸,还有同样的雪白头发,发丝的柔软与纤细将原本就精美的脸衬托得更有气质。但不管多么真实、多么美丽,京子还是一眼就看出了这些人是机器人,她们浑身散发着科技的冷漠感。京子告诉自己这是喝醉了。

回到修理厂,京子瘫坐在椅子上,头顶的钨丝灯发出沧桑的嗡鸣,她才打了一会的盹,就被不知名的动静给吵醒了。京子第一时间将注意力投向那个正在充电的仿生人。仿生人睁开了眼睛,也同样注视着京子。京子感受到了既视感——污渍斑驳却难掩精致的脸颊,以及那如同月光般洁白的头发。

“为什么我是裸体的?”仿生人蹲下来蜷缩起身体,“你该不会......”

“修你的时候,衣服是很碍事的。”京子指了指地上的黑色连衣裙,“虽然很脏,但你那同样脏的身体应该可以接受。”

仿生人捡起衣服迅速穿起,“是你把我修好的啊,对不起误会了你...”

京子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仿生人。不管怎么看,她都感觉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但她知道这一定是错觉。她在脑海中寻找理由的过程中,发现了不对劲。

“你的CPU型号是什么?”

“型号吗?是PK-27.3。”

以京子至今的专业知识,她清楚PK-27.3是什么水平的CPU。这是一个在技术上断层式领先的CPU,性能无可挑剔,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一点——PK-27.3是世界上唯一一款具有完整的情感模拟模块的芯片。他们清楚这个时代缺少什么,于是他们试图制造出虚拟的情感来填充这个时代,但能买得起这种虚拟情感的也只有他们自己。

京子不可能知道这种级别的仿生人为什么会被丢弃在垃圾场电并被修理厂的人捡来,但她注意到,修理厂似乎没人知道这个仿生人的CPU型号。这很奇怪,就算是这说不上正经的修理厂,也不至于业余到连硬件型号都不检查。

“我可否问一问你的名字?”仿生人戳着食指弱弱问道。

“不可以。”

“为什么!是你修好了我,毫不夸张地说,是你赐予了我新生。”

“机器人没有什么新生,修好了就是‘修好了’。”

“好讨厌的说法。”

“这就是事实。”京子继续躺在椅子上,她闭眼尝试再次进入浅眠状态。但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她现在非常心烦意乱。

“我遇到的很多人类都和你一样。”仿生人微微眯起眼睛,那以假乱真的睫毛衬托出那颗澄澈瞳孔里的悲哀。那一丝悲哀是很难注意到的,但京子注意到了,这种细腻的情绪她甚至不曾从她身边的任何人类身上看到过。京子告诉自己这是错觉。

“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个机器人?”

“当然知道,”仿生人看出了京子的想法,“但我和其他机器人不一样。”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当京子问出这个问题,她感到一丝羞耻。因为她知道自己对这个仿生人问出的所有问题都没有任何意义。

“其他机器人才不会这么想。”仿生人轻轻将脏兮兮的手掌放在胸前,“当我觉得自己有心的时候,我就一定有心。”

“你怎么让我相信这不是代码写出来的?还是说你想让我把你的所有代码都拆解出来给你看?那可是件麻烦活。”

仿生人没有再说话,而是站在京子面前,以那悲哀的眼神继续看着她,脸上的划痕和污渍更加渲染出这种感觉。京子觉得镶嵌了这么一双眼睛的脸很美,她毫无自觉地沉迷在其中,和仿生人对视良久。

“...你干嘛?”反应过来时,京子仓促地提出疑问。

“我不管,我想要知道你的名字。”仿生人用力地抓住京子的上臂,京子上次感到这么痛还是上个月她喝醉酒脑袋撞上墙壁的时候。

“我警告你,你最好放开你的手,不然你恩人的手臂就要被你这狗娘养的给干废了。”

“啊,不好意思。”仿生人松开手后吐了吐舌头,“不过我不会蠢到控制不好这点力度。”

“...我叫户田京子。”

“谢谢你,京子小姐。”仿生人露出了笑颜,眼中的悲哀也被替换成了喜悦,

“我叫沐恩。”

京子尽管有着这份修理厂的工作,但她那贫瘠的生活已经持续了很多年,这里的大部分人都和她一样,更有甚者会饿死在路边。她早上九点钟去上班,下午四点就能下班,这即使放在过去也称得上是轻松的工作,而轻松的代价就是工资,极其有限的薪水让京子恨不得每天加班。修理厂被这个时代磨炼出了杂乱的工作体系,迟到和早退在这里是家常便饭,而与之相对的,加班也是家常便饭。“自助工作”——这个名词在这里莫名诞生,员工自行安排工作时间,薪水也因此跌宕起伏,就像是自由职业一样。因此,京子诞生了一个想法。

暗淡的天花板盖上若隐若现的光纱,更加加深了京子的困意。沐恩精致的脸庞和那副比模特还优美的身体闪现于其中,京子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她决定将沐恩买下。

“京子小姐,你不和我说些什么吗?”

“人类在睡觉的时候一般不说话。”

“哦,这样啊。”

“好傻的机器人,这都不懂?”

“可我想你和我讲话。”沐恩趴在工作台上,一副无聊的样子。

“一边去。”京子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沐恩。

实际上就算睡觉也已经和没睡没有区别了。云层破开了几个洞,猛烈而张扬的晨光经过云朵的缓冲,最终变得羸弱,无力地泼洒在大地上。至于家?京子早已懒得回去。

“...京子小姐——”

“话说,能不能别再用那种称呼叫我了?”

“为什么?”

“只能被冰冷的机器看出真实性别,这对我来说太讽刺了。你应该和他们一样称呼我为‘户田先生’。”

“可是京子小姐就是京子小姐。”

“你是机器人,当然会这么认为。但人类不会。”

京子听到沐恩轻轻走到了自己身边。

“这和我是不是机器人没有关系。”

“那你说说,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沐恩没有回答。在沉默中,京子的手背传来了冰冷的触感,但不知为何,她感到些许安心。

“京子小姐的手和我的不一样,很温暖呢。”

“为什么?”

“...或许这里的生活和环境,让你的外观乃至性格都变得坚挺和粗犷,但我能看出来,京子小姐不得不变成这样。你的内心有着柔软的一面,你是一个女孩。”

京子感到害臊,她很难接受,唯一能看穿她心绪的只有眼前这个仿生人。积累至今的情绪,忽然像涨潮一般从她的狭小心岸涌上,污浊的海水充斥着她的心房,堵塞住每一根血管,让血液不再从她的心脏流过。

“你还是别说了。”

“京子小姐一定也想像女孩一样,能穿上干净漂亮的裙子吧?那样一定很可爱。”

沙发难闻的胶皮味撬开京子的鼻腔,直达脑髓,京子讨厌那味道,一闻到就会浮现出劣质工业的感觉。但京子仍不想翻身,尽管这味道差点激起她的生理反应。

“...你知道等他们来了之后我打算干什么吗?”

沐恩疑惑地歪起头。

“将你买下。”

沐恩的嘴角出现了褶皱,那是笑纹。她的睫毛上下晃动着,仿佛每眨一下眼都更加显现出她的怡悦。

“京子小姐来...成为我的主人吗?”

“差不多吧,但不会持续太久。”

“京子小姐看起来挺健康的,应该不会这么快死吧?”

“你他妈......我的意思是,我会买下你,但之后会再把你卖出去,因为这里似乎没人知道你是个这么厉害的机器人。懂吗?”

沐恩收敛起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从她瞳孔中映现出的不解,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还是有一丝伤心与失望不小心暴露出来。

“京子小姐的意思是,想利用我来获利吗?”

“没错。”

“...伤心。”

“伤你那用碳纳米管做的心吗?”

“好过分!”

京子从沙发上坐起,她的眼皮似乎还是疲倦得难以睁开,但她清楚自己肯定不会再有心情入睡了。虬结在一团的刘海刺痛着眼睛,长期的未修理导致头发非常厚实,像在头上戴了顶皮草帽一样闷热,颀长的狼尾更是无时无刻不在让她的后颈感到搔痒。

“跟你这个机器人说说我的人生吧。我是一个在各个方面都天赋异禀的人,毫不夸张地说,就是被人们嫉妒的那种天才。”京子边说边拿出昨晚买的廉价烟,“我从八岁开始接触美术,十四岁时就成为了画师,虽不能说达到了业内的顶尖水平,但绝对是一流的,但我十五岁的时候放弃了。同样是十五岁,我开始接触钢琴,我在音乐上的天赋甚至比美术要高不少,两年内我就拥有了别人六七年才能拥有的成熟演奏和作曲能力,并且发布了不少曲子,但我17岁时放弃了音乐。19岁,我开始写小说,虽然不算多么厉害,但也用小说赚了些钱。然后在21岁,我放弃了写小说。”

“为什么要放弃?”

“因为,不管我再怎么天才,也比不过像你这样的机器人。我的所有能力,都轻松被取代了。”京子吐出的烟云弥漫在工作室里,沐恩被熏得不得不捂住鼻子,“如果只是天赋异禀,那倒无所谓,但问题是,我也相应地付出了比常人要多的努力。22岁,我不得不为了谋生而学习维修机器人,然后在26岁的今天,就连这个能力也已经没能发挥出多少用武之地,这只能让我可以苟延残喘地在这里活下去。”

沐恩静静听着,尽管她被烟呛得咳嗽。烟灰从京子的指尖落下,降落在地上的零件堆里。

“你那呼吸系统做得挺真实的。”

“我是真的讨厌烟味!”

京子没有理会地继续将滤嘴放入口中,“所以说,我最讨厌机器人了。”

“包括我吗?”

“包括。”

“京子小姐总是能轻易说出伤人的话呢。”

沐恩的表情看起来太过于真实,以至于京子都有些后悔自己刚才说出的话,但越发有这种感觉,她就越发觉得眼前这个机器人恶心,她当然知道这很矛盾。明明是冷漠的东西,却给人有温度的错觉,京子讨厌这样的东西。

“等会你会跟那群人说吗?”烟纸烧尽,京子马上拿出第二根开始抽。

“说什么?”

“说我是一个想赚差价的小人,机器人大概会很重视道德吧?”

“我不会说哦。”沐恩此时又扬起了嘴角,但像是在勉强自己笑。京子当然听得懂沐恩的语言,但她又总是搞不懂沐恩在表达什么。因为就算是正常的话,从沐恩口中说出来就会变得很不合理。

“为什么?”

“因为京子小姐的行为并没有错。修理厂的人不知道我的真实价格,只有京子小姐知道,你利用了信息不对称使自己从中赚取差价,这是合法的......”沐恩故意坐在京子旁边,以慧黠的腔调说着,“...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京子吸烟的速度加快了,因为她想尽可能地吐出烟雾好把沐恩从自己身边赶开,尽管她知道这没有意义。而沐恩果然一脸嫌弃地远离了京子,但她似乎并没有打算放弃,于是她避开烟雾绕到沙发后面,然后轻轻掐住了京子的脖子。

“...我要被你掐死了!”

“京子小姐才没有资格这么说,我要被你的烟呛死了!”

“一个机器人说自己要被烟呛死,别逗我笑。”

“...我和普通的机器人才不一样。”沐恩松开手,重新坐到沙发上,不过隔了京子一米远。京子又从这名机器人身上看到了情绪——落寞。这对她来说太荒唐了,最近遇到的最生动的事物居然是一个被捡来的破烂机器人。

“刚才你说到哪了?”京子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说我会被你的烟呛死。”

“不是这句。”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所以你要说什么?”京子不愿相信,她很在意沐恩这段话的后半部分。

时间过得很快,晨曦已经占据了窗户的大半,朝蔼的红成为了天空幕布的主色调。京子不会相信的,以前这个城市的大街上到处都是人,凌晨一点还会有许多亮着的屋宇。

“我想要被京子小姐买下来,哪怕只能持续一会。”沐恩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羞涩,并没有直视京子的眼睛。

“为什么?”

“我一直都很孤单...所以呢,我想要京子小姐这样的人能成为我的主人。”

“我这样的人...?”

“我也不清楚,只是有种感觉。京子小姐和这里的其他人不同,你外表看似冷漠,但内心肯定很温暖。”

京子没有再吸下一口烟,她在拼命思考。我?我并不冷漠吗?她想不明白,假如她是沐恩,她一定会觉得户田京子是一个很冷漠的人,毕竟她也清楚自己对沐恩的态度是怎样的。

“京子小姐真狡猾,故意想让我去向修理厂的人告状吧?这样,你就可以相信我是一个死板的机器人了。”

自己被眼前这个机器人轻易看穿了,京子觉得或许是因为她那强得可怕的算力。但京子居然觉得有些开心,她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因此她暂时抛下了之前的种种反感,沉浸在这个机器人所散发的温热当中,尽管她知道这是假的。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沐恩眯着眼睛说道。

“这样啊。”京子将烟掐灭,丢在了发黑的地面上,未熄的火星在沐恩的瞳孔中倒映出渺小的光芒。

原本象征着新生的早晨,在京子看来如死亡般宁静。有时候她会这么设想,也许这个城市并非是人为创造出的,而城市本身就是自然,只是她早就在不断的洗脑中认为“高耸的楼宇”和“炫目的LED灯光”是人类现代文明的象征。事实上,自她出生起就从未见过书中所描述过的“森林”与“海洋”,她时常觉得,自己身处在一个巨大的幻象中,一切都是虚假的。

京子直到早晨都没能睡觉,都是因为身边这个名叫“沐恩”的机器人。而且劣质的沙发让京子的脊椎很不舒服。

“京子小姐,你的眼睛真好看。”

“再怎么样也比不过你那用超级工艺制造的眼睛。”

“...你在看什么吗?”

“看两个小时也不会有行人出现的街道。”

这句话刚说出口,视野中就出现了几个人,那是石川他们。过了一会,工作室角落里的铁门被打开,男人们走进来,立刻开始做起手中的工作,持续了一个夜晚的寂静终于被打破。

“户田先生,看来你通宵把它修好了。”石川走到京子旁边说道,并端详着沐恩。

“差不多吧。”京子从沙发上起身,“不过,这家伙由我买下了。”

石川的眉间传达出一种难以置信,实话实说,那是京子从他脸上看见过的最生动的表情。

“你会在这里工作,说明你的生活应该容不下这样一个昂贵的机器人。”

“你说得没错,但你只需要负责卖出去就行了,不用关心其他的。”

“但我们已经和原先的买家约好了,除非......”

“他出多少?”

“1万美金。”

“我出1.5万。”

“成交。”

对京子的经济状况来说,1.5万美金是相当沉重的一笔钱,但是如果能将沐恩卖出去,保守也能赚到七八万,这场买卖是不亏的。

京子瞥了沐恩一眼,发现她在笑。仿佛这个世界就只有她是与众不同的,明明只是一个机器人。这个城市是一幅巨画,鲜活的色彩早在上个世纪就流失殆尽了,人、街灯、马路与高楼,所有东西都在如机械般运作。人和被人发明的机器人,这两者在京子看来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沐恩是彩色的。

京子努力想将沐恩也归类为和自己以及周遭一切一样的东西,但沐恩的动作、声音和神情,都让京子总是会有那么一瞬间相信她是有感情的,而且是比任何人都要温热的感情。

“京子小姐,谢谢你买下了我,我该叫你主人吗?”

“那个称呼太别扭了,京子小姐就行。”

“好的,京子小姐。”

京子已经带着沐恩走到了家楼下,她现在非常想睡觉,她不打算洗漱,甚至于想直接不脱外套就躺在床上,要知道,在修理厂工作一天一夜会变得很脏的。而在进屋后她也确实是那么做的。

陷在柔软的被褥中,疲惫感和困意瞬间剧增,京子心想这他妈比那狗娘养的沙发舒服多了。而沐恩眼看着京子穿着那肉眼可见肮脏的衣服上床,念叨着让京子把衣服脱了。京子只想让她闭嘴,明明只是一个机器人,却总是装作成真的人一样。

沐恩的声音化为刺耳的噪音,京子的困意瞬间又消失了,和在修理厂时一样。而等她睡着时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好像后来还是脱了衣服,才让沐恩安静下来。京子心想,为什么她要像老妈一样说“不能穿着脏衣服睡觉啦。”呢?她应该像正常人一样,对任何事情都视而不见才对。京子预感到自己冰冷的日常会有什么变化,她甚至在潜意识中有了这种期待。

京子早在十岁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世界的冷漠,而在发现这一事实时,她也已经被同化了。要说记忆中有没有过那么一个不同于时代那般鲜活的人,京子能想到的只有自己那早就去世的爷爷。

爷爷和京子说过,在他的时代,街道熙熙攘攘,交通堵塞是日常,广场上始终会有吵闹的音乐声和商业噪音,那是一个和现在完全相反的时代。但爷爷却说,他的时代是冷漠、麻木的,所有人都在为各种无聊的事情奔波,可能是上班、上学或者找工作,人们拼命地社交,人们拼命地花很多时间去赚钱,人们拼命地戴上面具和他人握手,所有人都没有在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所有人都在社会创造出的幻象中苟延残喘。

京子一直不太能理解,她觉得,如果她活在那个时代,想必会比现在更加真实。

“我是沐恩。”

“不,你不是沐恩。”

投机取巧从窗帘的缝隙中钻进的光无比刺眼,京子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不清楚现在要不要去上班,但她只想逃离那束光。京子背过身去,发现沐恩就蹲在旁边。

“京子小姐,你在胡说些什么呢?”

“...什么?”京子张开仿佛沉寂了几百年的嗓子,发出了不像她的声音。

“我就是沐恩啊,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奇怪的梦。”

“我也不太清楚。”京子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甚至于不确定自己做没做梦。她只知道,她再不闭眼就要被狗娘养的光折磨死了。

“啊,你又开始睡觉了。”沐恩的语气中显露着无奈,“京子小姐今天不用上班吗?”

事实上,京子每天都不用上班,她可以拒绝所有的委托。可能修理厂的人不在乎“户田先生”是否会来上班,京子也不在乎自己几点钟到那里,只是不去就会没钱。就算你一个月不去上班,他们也不会把你辞退吧,他们不会在乎的,只是会记得扣掉你的工资。

京子最终还是顶着刺眼的光起来了,手机上显示着九点,看来她从昨天早上睡到了今天早上。这让京子很惊讶,因为她从没睡得这么死过。

迈进客厅,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香气,京子对这种事很敏感,因为这是日常被打破的气息。餐桌上有煎鸡蛋、水煮白菜以及一碗泡面,是的,这很普通,普通得再不能普通了。但诡异的是它们出现在了京子家的餐桌上。

“你的冰箱和橱柜里只能找到这些,甚至食用油在做完这些之后就用光了。”

“这些是你做的?”

“是的。”沐恩的眼角暴露了她的笑意,从中还有着某种期待。

“不需要。”京子发觉到自己的身体黏黏糊糊的,于是她打算去洗澡。

“诶,不需要?”

京子没有理会地走进浴室,她假装自己没看见沐恩那失望的表情,她脱下衣服,告诉自己不要诞生奇怪的罪恶感。花洒中喷出的热水浇在头顶,却没能浇灭她杂乱的心绪,京子有些生气地砸向一旁的墙壁,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烦躁。

“不需要?”

京子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便在半透明的磨砂玻璃后发现了人影。沐恩的手搭在玻璃上,京子那不明的烦躁和怒火便全部冲上头脑,“给我出去!”

沐恩的身影颤抖了一下,很明显也被吓到了,随后便轻声离开了。京子惊讶于自己刚才发了火这一事实,可以说,愤怒这一情绪在她的人生中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爆发出来过。冷静之后,京子继续洗澡,用手指理着她那乱糟糟的头发。作为一名生理上的女性,她还没买过梳子。

花洒不再出水,手掌上的水皱变得严重,但手臂上的沐浴露还没完全洗干净。京子依旧站在浴室中,没有出去。

风的力度刚刚好让京子的眼睛不会刺痛而又很让人舒适,因风摆动着的狼针草伸进了她的裤子里,扎着她脚踝的皮肤。草原一直延伸,直到夜色抹去了边界,京子抬头,又看见了那轮虚幻的月亮,那月亮像是死在了夜晚腹中的胚胎,没有生气。然而,不远处的一样东西立马让京子从这幅景象中脱离出来——那是一棵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樱花树,树下有一个纤细的人影在走动。京子在密集的狼针草中穿梭着,她的膝盖以下都已被埋没,靠近后才发现,那个人影就是沐恩。

“京子,你找到你要的东西了吗?”

京子确定了,这一定是场梦。

但是,那颗樱花树以及树下的沐恩,都比周遭的夜色要真实得多。长得过于旺盛的狼针草和贴纸一般的月亮,这些东西京子看的第一眼就知道是幻觉。但幻觉中突然出现了一样具体而真实的事物,这个事实才真正让京子感到诡谬。

“我是沐恩。”

“不,你不是沐恩。”

京子从床上惊醒,不知为何,她的呼吸很急促,久久不能平缓,她慢悠悠地走到窗边开始抽烟,试图转移注意力。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好像世界被泼了一桶黑油漆,此刻京子是会相信这个城市只有她一人的,只有零星的路灯让她还能保持理智。呼吸和心情都平复了,但代价是,她更加深切地感受到了孤独。不知不觉间,五根烟抽完了,如果不是因为烟盒里只剩这么多,京子还想继续。但喉咙的干涩立马杀死了她的烟瘾,她打算去找点水喝。

京子懒得去开灯,于是在桌子上胡乱地摸索着,试图找到她白天只喝了一半的水杯。但是因为现在太过于安静,她注意到了异样的声音。这个声音同样不符合她的日常,所以她很简单就察觉到了。那是哭声。

京子没有再找那破杯子,她寻找起哭声的源头。哭声愈演愈烈,京子也因此而紧张着。京子甚至没几次见过别人哭,这种激烈的情绪在日常生活中是完全见不到的,而像是安心、愤怒以及现在呈现在她面前的悲伤等等情绪,都是在这几天才接连出现的。

月光、微开的窗户、哭泣的女孩,这三者之间形成了微妙的平衡,那像是一幅经过仔细构图的画,而京子轻易被这幅画魅惑住了。这幅画太过于异常了,异常到她的生活、记忆以及周围的环境都迅速崩塌,京子感觉到自己的世界扭曲了。这是一幅主题残酷而悲哀的画,女孩的悲伤达到了极致,而月光以悲伤为食,将女孩的全部啃食殆尽,女孩变得血肉模糊,泪水成为了她陪葬的宝石。这只是一幅画,但却刻画得细腻而真实,胜过了京子所见过的一切。

女孩是沐恩。

京子屏住呼吸,她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但是她拼命想对眼前的沐恩说点什么,或许是安慰、询问甚至只是问好,什么都行,京子想从脑海中挤出一句话,但是言语被堵在了扁桃体,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是伪装。”

京子强迫理性反复告诉自己这句话,但感性已经压倒了一切,她很心疼、很痛苦,她想让眼前的女孩停止哭泣。

最后,京子一声不吭地回到了床上,连水也没喝。她痛骂着无所作为的自己,为什么自己能无视那样的场景?为什么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事到如今,自己会这样感到心痛?这个夜晚,对京子来说非常难以入眠。

有人从某栋楼上跳下来,你会提起兴趣去了解它然后再讲给别人听,如果你就在附近,或许会兴致昂昂地去凑热闹,看着那琳琅满目的尸体。你的班里有同学被霸凌,你没有去阻止或者告诉大人,你并不害怕被他们报复和针对,只是因为你觉得这会衍生出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职场上,上司每天都在批评你,每天都在加大你的工作量,但你的工资还是那么一点,你不敢反抗上司,因为你怕搞丢了你的工作。你穿上了西装,有了房子、车子和百达翡丽的手表,你的下一步是让自己的职位更上一层楼。

你做得没有错,你只是在想办法让自己活得更好罢了。这一切都很正常,你和你的朋友都这么觉得。

餐桌上空无一物,空气中只有一些铁锈的味道,这是因为京子经常把机器人带回家里修理,客厅的地上也因此摆放着一些杂乱的工具。昨天夜晚窗前的那个位置什么也没有,窗户也合上了,苍白的阳光从瓷砖上反射进京子的瞳孔里,让她有些难受。一切都恢复了平常,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冷清、死板而乏味。

京子拿了一些零散的工具和零件放进手提包里,然后打开门准备踏上上班的路。

“一路...小心。”

京子回过头,发现沐恩从墙后探出头来。

“你原来在啊。”

“嗯。”

“......我明明很饿,但是并没有看见餐桌上有早餐之类的东西呢。”

天空、生锈的门以及屋外的走廊,一切又开始分崩离析,这并没有再让京子感到害怕。她讨厌月亮、讨厌那个机器商人、讨厌干净的街道、讨厌石川和铃木、讨厌每天修理机器人的日常、讨厌修理厂那劣质的沙发、讨厌廉价的西装和帽子、讨厌自己蓬乱的头发、讨厌宁静的早晨、讨厌高楼和LED灯、讨厌自己家难闻的铁锈味、讨厌草原和优美的夜色,她喜欢的只有樱花树。

“谢谢你,京子。”

和沐恩。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