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

作者:月亮杀手 更新时间:2026/1/12 12:05:25 字数:21272

京子一醒来就感觉手臂极度酸痛,她也知道原因。因为自己昨天在修理厂修了一个麻烦的机器人,那个机器人构造比较简陋,修起来倒是很简单,但是坏掉的地方太多了,导致京子弄了一个下午。

“我是沐恩。”

“不,你不是沐恩。”

京子又隐约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而且类似的声音在这一个月里反复出现了很多遍。

“京子小姐...!”沐恩慌张地跑到京子房间,“......电话。”

京子接过沐恩手中的电话,发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仅仅是这次,这一个月内,好像每次有电话打过来,沐恩都会变得很不安,而那些电话不是推销就是石川打来的。

“喂?”

“啊,户田先生,我这有个机器人,你修不修?”电话中果然是石川的声音。

“什么样子的?”

“型号大概是PK-88。”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京子简单地洗漱了一下便提起手提包准备出门了。而沐恩莫名其妙地叹了一口气,京子觉得那副模样既可怜又有些滑稽。

“一路小心。”沐恩每天早上都会重复这句话。

虽然京子并不知道原因,但这些日子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劳,在修理厂度过的每一分钟都枯燥至极,但是由于沐恩的买家一直没有出现,京子不得不加大自己的工作量来勉强维持生活。倒不是说以前的日子就不枯燥无聊,但是按理来说,京子应该早就已经对这种日复一日没有变化的工作习惯了才对,为什么事到如今又变成这样了?

中午,京子照常待在修理厂附近的一个咖啡店里休息。这里说是咖啡店,但其实还综合了午餐、烟酒以及其他的一些杂物,更像是一个小型超市。而这里大概是京子生活中最热闹的一个地方,大概每天中午或者晚上这里都会有一两个人在这里,多的时候可以是三四个,她甚至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已经到齐了。京子要求机器服务员给她弄了杯意式浓缩咖啡,但实际上京子很讨厌咖啡,她永远搞不懂那些不加一点糖就能安然无恙地喝下去的人是什么心理。因为京子最近白天有些嗜睡,与之相反,晚上就难以入眠,所以京子不得不喝这种咖啡因浓度很高的咖啡来提神。

来这个店子的永远都只有那么几个人,不如说京子的生活中,除了这几个人也没有多多少人。所以京子尽管不曾记得他们的名字,但面相始终会抱有印象,而一有新面孔出现,她就会立马察觉到。这些天,就有一个新面孔经常会出现在这个店子里,京子每次来他都坐在角落里看着报刊。报刊——这是一个很古老的东西,而那个人却总是看得津津有味。京子不知道他手中的报刊上记录着哪一年的新闻,她很好奇,甚至有好几次想过去向他借。但京子决定还是不与那个人有过多的交流,甚至是保持很远的距离。

京子对非日常的东西非常敏感,而那个人对京子来说就是非日常的。他不止经常出现在咖啡店,还会出现在修理厂大门口旁的长椅上、那个京子非常厌恶的机器商人旁甚至是京子家楼下。有时京子在上班和回家的途中,那个人也会从对面走过来和她擦肩而过。而他每一次出现都穿着不同的衣服和不同的帽子,而那些帽子的共同点都是帽檐宽大。毫无疑问,他抱有目的地在偷偷观察着京子。但他低估了京子的防备心和洞察力,京子早在他刚出现的那一两天就发现了异常,而后来每次更换成和上一次衣着品味相差巨大的衣服时,都仿佛在告诉京子“我在偷看你。”。毕竟,走上一下午能出现一个路人都算奇迹的街道,怎么可能连着几天都能遇到?

本来每天的工作就让京子精疲力尽,而那个可疑的陌生人又让她渐渐变得焦虑起来,京子的精神和肉体都累到了极致。京子以前对所有事物都保持冷漠的态度,工作中会遇到的人以及那些无处不在的机器人,让京子早就已经建起了一道心理的高墙,而那个陌生人的出现才让京子意识到,她很怕人,很怕那些和她日常脱轨的人。所有人都在为了生活而拼命工作,没有人会关心其他的,而那个陌生人好像就是一个与时代脱节的人,为什么他没有他要做的事?而是每天观察着这个生活无聊乏味的户田先生。

如果说刚开始对于沐恩这个同样脱节时代的机器人,京子是抱有新奇和排斥的态度的话,那么对于那个陌生男人,京子的感受是恐惧。京子无数次想要上前搭话询问他的目的,但她始终提不起勇气。这大概也是京子最近失眠的原因之一。

咚咚。京子的生活有所改变的直观证据之一就是——她出门再也不需要带钥匙,因为总是会有人来开门。咔嚓。但她也时常会想,这和那些有钱人使用的,有生物识别系统的自动门似乎没有区别。

“京子小姐,你看起来好憔悴。”沐恩张开手臂,而京子也靠了过去。

最近沐恩在京子回家时和她拥抱的次数变得有些频繁,这让京子一时难以适应,但是京子每次都不会反抗,因为她其实觉得这可以让她安心。

“我说,可以了吧?”

“不可以。”沐恩的语气中带着捉弄的意味。

京子有些抗拒地推开沐恩,而沐恩还是再一次将京子抱入怀中。京子知道自己或许应该发一场火来阻止沐恩这种嚣张的行为,但是之前在浴室里对沐恩发了火之后,京子很难再有这种情绪,甚至说她不敢再发火。

她怕月光会再一次啃食女孩的躯体。

而京子也察觉到自己已经对沐恩产生了依赖情绪,这对她来说难以接受,因为这完全和她的日常脱轨了。“户田先生”与他人维持的距离感就这样被沐恩破坏掉,让京子觉得自己的生活被入侵了,她有些讨厌这样,但是她现在又害怕自己的家会重新变得空虚和乏味。

她觉得自己在沐恩面前就像一个小孩,这让京子无比烦恼。

晚饭是沐恩做的茄子和鸡蛋,说实话还是很普通,但是相比过往的生活,其实算是丰盛的了。

“京子小姐,最近你抽烟的频率变少了呢。”

“嗯,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

“还在装傻。”沐恩笑了,笑得很开心。她的嘴边沾着碎蛋黄和油渍。

京子看着这样的沐恩,她的心里其实有些幸福。但是,京子讨厌这份幸福。她不知道为什么沐恩会伪装到这个地步,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啊,对了。我拜托京子小姐买的发圈、梳子和直板夹呢?”

“嗯,我买了。”京子从手提包侧面的袋子里拿出了这三样东西。虽然她知道机器人不可能会在乎造型这种东西,但她还是买了,京子觉得自己已经变得奇怪了。

“谢谢啦。”沐恩高兴地拿起直板夹,走到一旁通上电,“京子小姐,你坐到这里来。”

“怎么了?我可不会帮你打理头发。”

“说反了哦,是我帮你打理头发。”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京子立马后悔起为沐恩买了这些东西,她感觉被背叛了。

“绝对不行。”换做以前,京子早就已经开骂“你这**。”了,说到底根本就不可能考虑给她买这些。

“诶——为什么?”

“我觉得我的头发挺好看的,不需要改变。”

“京子小姐...你真的觉得好看吗?”

“是啊,有什么意见吗?你讨厌就讨厌,不关我事。”

“听话啦。”沐恩把京子拉了过去,按在椅子上。沐恩作为一名机器人,力气和那外表反差巨大,非常夸张。

京子没有再反抗,她知道自己最后肯定还是会被沐恩说服,倒不如就这样任她摆布来得轻松。直到买家出现,沐恩被买走,京子可以赚到很多钱,稍微不用那么辛苦地工作的时候,或许可以变得解放吧。

京子坐的地方靠着窗,月亮就在自己的上方,看得非常清楚。这个位置就是那个晚上沐恩偷偷哭泣的位置。京子把自己想象成那个女孩,眼前的月亮瞬间就变得丑陋起来,悲伤、恐惧、痛苦在一瞬间侵蚀了京子的心脏,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具残躯,任由月光啃食。那个夜晚,沐恩也像这样悲伤吗?

“京子小姐......看来你真的很讨厌让我打理头发。”

“...什么?”京子现在才发觉脸颊上有着温热而湿润的触感。

“对不起...我或许不应该强求你的。”沐恩背着客厅的灯光,导致她的眼睛溺在阴影中,但京子知道她在伤心。

“不是的。”

“那你为什么......”

“那天晚上,我看到你在这里了。”

“什么...你看到当时我的样子了?”

“嗯,看得很清楚。”

沐恩捂住了脸,不想让京子看到。

“当时为什么不作声?”沐恩小声问道。

“我不敢。”

沐恩放下了手,靠近着直视京子。她的眼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红晕,但沐恩似乎没有再打算掩饰。

“为什么不敢?”

“因为我对你发了火这件事感到愧疚,我很胆小,连安慰你都不敢。”

沐恩伸出手,捧起京子的脸。她的食指在京子的嘴唇边滑动,有些瘙痒。

“我当时真的很伤心,京子小姐真是太过分了。”沐恩抬起食指,又放下食指,戳着京子的脸,“但我会原谅京子小姐的,因为我清楚你为什么会生气。”

京子觉得自己在沐恩面前是**的状态,自己的所有地方都被她看清楚了。这是令她无比羞耻的,但同时又是轻松的,这时的她可以卸下一切,抛弃任何伪装。

当时的沐恩是京子的缩影,月亮是虚假的贴图,京子就是女孩。虚假的月光啃食着京子真实的自我,使京子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我讨厌我这鸟窝一般的头发,果然很丑。”

“我就说嘛,”沐恩笑着说,“让我把你变得超级可爱。”

沐恩拿起梳子,轻轻在京子的头发上划过。京子当时似乎沉浸在其中慢慢睡着了,但她记得沐恩的手指时不时触摸到她头皮的感觉非常舒服。

仔细窥察才发现,城市里还是有零星的具有温度的存在,这是以前的京子不曾注意到的。那些停在路灯上的麻雀、缓慢飘动的云朵、拘谨的微风,都在不断印证着世界的复杂性,京子觉得自己的脑袋一定是出问题了。不过,需要自然风景来证明温度的人类世界才是荒诞的。

她想快点走到修理厂,越在这个街道上行走越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异类。而到了之后,京子明显感觉到周围诧异的视线,这里还不如外面——京子这么想着石川就来朝她搭话了。

“我这有个活要交给你。”石川指了指地上一台破得不成样子的服务型机器人。

“没问题。”

“你需要帮手吗?”

京子是他们之中最有能力的人,石川只要有困难的单子就会交给京子,因为京子会完成得比所有人都要迅速和完美,而不会考虑京子的精力和时间。

“呃...我想我是需要的。”京子没有询问他为什么,既然能让工作轻松一些那就欣然接受吧。

“那我叫铃木来帮你,户田小姐。”

“你......刚刚他妈叫我什么?”

京子好像有些明白这强烈的异常感是什么了。回过神来时,自己的拳峰已经触及了石川的鼻梁,随着一声尖叫,指间便涌上一股黏稠、湿润和灼热,那是石川的鼻血。

“你他妈干什么?!”石川捂着自己的鼻子,疼得跪在地上,而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我好心为你着想,结果你给我的鼻子他妈来了一拳!你这个刻薄、冷血又丑陋的**!”

“那才是我,而不是什么‘户田小姐’。”京子把手上的鲜血擦在石川的肩上,然后扒开人群走出了修理厂。

走在回家的路上,街道和天空的畸形感并未消失,但是京子感到无比欢快和舒畅。她把那个总是只给自己重活干的石川给一拳打崩溃了,那样子属实滑稽。京子觉得自己指定有了什么毛病,居然出手打了自己的上司,这下肯定会搞丢自己的工作吧,而且刚买下沐恩不久,经济状况非常不容乐观,但京子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有所谓,她只是觉得很爽。

京子似乎有些理解不想被看作成“机器人”的沐恩了,虽然她是机器人这件事是事实。

京子烦躁地拍打着水龙头,从昨天开始家里就没有水了。她反复确认了自己并没有欠水费,但是就是没有水,只能从外边买水回来勉强应对。

“京子小姐...!”沐恩气喘吁吁地跑到厕所门前,“电话...”

京子伸手去拿,但是沐恩的手明显在用力攥着。“你干什么呢?”

沐恩松开了手,她的视线一开始凝固在厕所的地漏上,然后又从下扫视到天花板的浴霸灯,最后聚焦于京子的瞳孔。她的手指在胸前慌乱地交错着,嘴唇的闭合和杂乱无章的呼吸节奏都在暴露她的紧张。

“你和电话里的人讲话了?”

“嗯。”沐恩再次将目光投向地漏。

如果沐恩真的有灵魂,那么她的灵魂一定是炽热而鲜活的,她的灵魂具象于她富有生命力的动作与神情中,而这灵魂现在已经腐烂在她的眼睛里了。

“商品还在吗?”电话里的声音问道。

“在的。”

沐恩拉住了京子的手臂,嘴中不断在恳求。腐烂的灵魂,月光下的尸体,陪葬的泪水,沐恩的表情又如那晚一样。

“不要把我卖出去。”

无数有关自己利益的念头闪过,京子花了重金买下沐恩,如果自己不卖掉她,自己的生活会变得非常艰难,更何况她在前两天搞丢了自己的工作。京子没有理由不卖掉沐恩。

京子从小就经常做梦和产生幻觉,她一直认为这是疾病,但是由于没有妨碍她的生活甚至于能让京子感到放松,所以她从来没有管过,但在最近,频率变得相当高。她不知道原因。

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多愁善感,自己为什么会对一台机器产生罪恶感,自己最近为什么失眠,自己为什么会变得害怕孤独和厌倦工作,自己为什么会愤怒地殴打了上司?

当自己赚到了因卖出沐恩而得到的钱,自己真的会因此而感到轻松吗?

京子重新将电话放在自己耳边,“商品确实还在,但我不卖了。”

“为什么不卖了?我可以花1.5倍的价格买下。”

“去死。”京子挂断了电话。

京子现在想搬家,搬到一个离这里很远的地方,没有死寂的径行、冬天里卖冰激凌的机器人和肥胖的资本家。那里或许沿海,朝晚都有凉风莅临,或许被繁茂的丛林包裹,晚上会因虫子的叫声无法入睡,或许坐落于寒冷干燥的高原,可以俯瞰渺小的世界......这些皆是京子一直憧憬却没有见过的东西,如果能搬到这些地方,唯一的烦恼就只会是不知道怎么给沐恩充电吧。

“京子小姐...”沐恩把眼泪擦在京子的肩膀上。

“你他妈别把眼泪擦我身上。”

“眼泪的成分非常干净。”她哭得更狠了。

冷峻的乌云已经在天上徘徊了数日,这无缘无故地让京子变得慵懒又疲惫。她趴在桌子上,沐恩的说话声融入了环境,如同电影配乐一般,更加让她感到困倦。京子不知道她的存款还能让她们这样生活多久,但她预感到缓慢又无望的生活在某一时刻会突然被打破。

京子隐约觉得自己这是第二次趴在桌上,她又听见了敲门声。

我有罪,但是机器人不会在意我有没有罪,所以我肆无忌惮地成为了罪人。

这里只有机器人存在,只不过被分为了两种,一种是用镁合金和精细的芯片做成的,一种是由几十万亿个细胞和几十升水组成的。这些机器人都在按固定的程序工作,工作内容也都是一些索然无味的事情。

皮鞋踩在花岗岩砖上的声音回响在街道中,旁边空屋上挂着的标牌因风而碰撞在门上的声响也异常清晰。你可以在这里轻松洞察到一切动静,因为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在这待得越久,你就会越来越敏锐。

皮鞋踩下的声音响了1258次,到1259次的时候才到达水务公司的大门。今天那锈迹斑斑的铁门上多了一道划痕。

机器人A说我来得太晚了,它要扣我的工资。明明来得早还是晚,需要工作的时候永远都只有那么一点,我想我就算睡完午觉之后再来也一定能轻松完成工作。既然如此,遵循这毫无意义的规矩有什么意义呢?我就像在等一个会持续亮一天的红灯,明明马路上从未驶过一辆车。机器人B说我的帽子和夹克非常难看,比以往都要难看,可它从来没有一次觉得我的装扮好看过。这只帽子是十元店里随便拿的,而这夹克甚至是两年前在我新租的房子里捡到的,我从来不认为会让人觉得好看。机器人B总是在观察我的外表并加以评价,在它眼里,我的设定变成“丑陋”之后就可以平息它的愤怒和不满,因为在工作上我的能力是高于它的,能接到的活更多,所以这份嫉妒或许需要有地方发泄。

我没法再清楚地数我的皮鞋响了多少次,公司里的嘈杂声让我的大脑无法思考,机器人齿轮转动的声音,刺耳又冰冷。对此我已经习惯了,毕竟机器人是不会在意你在想什么的,它们只会在意你今天穿了什么衣服以及你做了多少工作。

京子将插进锁中的钥匙转了六圈,才打开自己家那布满红绣的防盗门,如果沐恩出门了的话,她不可能反锁得了门,而她也并没有拿走备用钥匙。京子开门走进屋内后,在客厅环顾四周,发现餐桌上方的玻璃吊饰在缓缓摇晃。

“出来吧。”

沐恩扒开厨房的门帘,微微探出头来,与京子互相对视,微微上弯的嘴角显露出她的俏皮。

“被你发现了。”

“我不在家的期间,有什么可疑的人在这附近吗?”

“并没有。”沐恩的回答中掺杂着一丝笑意,对此京子感到疑惑。

“那你为什么要把门反锁?”

“大概类似于小孩子的恶作剧,为了引起大人的注意。”

“你知道我为了找到备用钥匙藏在哪花了多久时间吗?”说到备用钥匙,京子自己都不记得将它藏在哪了,毕竟她没想到真的会有用上的一天。

“毕竟我一个人在家真的好无聊...只能帮你做点家务,但做完之后什么也干不了,只能做出这种小学生的把戏,然后盼望着你回家。”

“在这里生活你得学会忍受无聊。”京子虽然冷冷地说出了这句话,但还是给予了沐恩拥抱。

“是那样吗?”沐恩的手在京子背上摩挲着,“京子小姐大概很清楚这个社会吧。”

“按理来说,超级机器人应该要比我更懂。”

“又在说这种话。”

窗外的遮阳棚传来有节奏的滴答声,声音渐渐变快、变密集,最终所有只能在宁静中感知到的动静都被其所掩盖,京子不再能听见沐恩细微的呼吸声、手指摩擦衣服的声音和冰箱的嗡鸣,一切都被嘈杂的雨声杀死了。

沐恩松开了京子,缓缓走到那天晚上的那扇窗户前。她将右手伸出去,拦下了几滴可怜的雨水,凑近观察着。京子也走到一旁,看着沐恩手中已经破裂的雨滴。

“京子小姐,你是不是直到现在还是没有相信我是一个有感情的机器人?”

一切声音都被嘈杂的雨声杀死了。

“你怎么不说话?”沐恩敲了敲京子的脑壳。

“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你是一个人造机器人,现有的技术还远远做不到可以创造出真正的情感。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不管多么真实,终究都只能是模拟出来的。”

“那为什么京子小姐会将我留在身边呢?”

沐恩的睫毛在光线中微微颤动,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微妙的情绪碎片。屋外的雨声宛如时间的呼吸,急促而无力。

“因为你......”京子的话语哽在喉咙,就像被沐恩的手掌拦下的雨滴那样。沐恩察觉到京子有些为难,主动中断了这个话题。

“我不知道为什么,猜到了这个时候会下雨。”沐恩的手上又接住了几滴雨,破开的雨水沿着掌纹流向四面八方,像是比例极其微小的河流,“一想到真的下雨了,我就伤心得不行。”京子才发现那不是雨水,而是人造泪腺中流出的,难辨真假的眼泪。

今天的月亮是圆的,它伪装成了夜晚的太阳。夜晚没有白天刺耳的噪音,我可以独自走在桥边数自己皮鞋踩下的次数,这时候的月光似乎比阳光更炽热。

走到桥尽头,马路旁矗立着一栋外表为巧克力色的西式别墅,那样式像是上个世纪的建筑。进入别墅的庭院,在潮湿的石板步道上走了十步后,我按下门铃,门铃并没有反应,看起来坏了很久了,接着我敲了门,然而也理所当然的没人来开门。我失望地离开,继续在昏暗孤寂的人行道上行走。

马路似乎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因为我还没在这里见过汽车,就连摩托车和自行车也没见过。不如说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马路以及我正在行走的这条人行道,还有那栋空荡荡的别墅,都没有发挥出本身的价值,仿佛那些都是舞台剧中只拥有虚假外表的背景。

经过的房屋全都没有亮灯,只有微薄的路灯在黑暗中挣扎着,抑制着黑夜的呼吸。但是呼吸声还是太吵闹了,飞蛾撞击路灯的声音、撕开夜空的银河、清脆的蝉鸣、波光粼粼的河面,太吵了,人类的声音已经消失不见了。

5月30日,月圆之夜,5890步。

“雨令你感到厌恶吗?”

“并不是。我只是想起了一段梦境,梦里也下着和现在一样大的雨,我忘了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在梦里哭得很惨。”沐恩的鼻涕流到了上嘴唇。

虽然没有问出口,但京子觉得沐恩哭泣的原因大概和那天晚上相似。一定是某个混蛋伤了沐恩的心,就像京子曾经对待沐恩那样——冷漠与轻视。可笑的是,京子能想到的混蛋只有自己。

“那个梦里,我有没有出现?”京子假装成随口一问。

“好像有。”

但也许,选择当混蛋才是明智的选择,京子明显已经是一个会把机器人当作心灵慰藉的蠢货了。

“好吧...你觉得什么事情可以让你开心?”

“也许是...京子小姐像母亲那样,亲昵地亲吻我的额头这种事。”

京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拨开沐恩额头前的刘海,将双唇轻轻贴在了上面。京子脸颊两侧的头发挡住了沐恩的眼睛,为了不显得生硬,她将双手伸向沐恩的颈后环抱着,尽量表现出亲昵的感觉。但事实是,这让她看起来很笨拙。

“呃...京子小姐这个方式不太像是母亲,更像是......”沐恩撩开京子的头发,看着京子错乱的眼神,“...没什么,我很开心。”

听见沐恩的笑声,京子松了一口气,“希望下次下雨,你能拥有和现在一样的心情。”

“那拜托下次也做出一样的事啦。”

我终于发现了一扇亮着的窗户,它位于一栋破旧公寓的二楼,其中时不时闪过人影。那个屋主看起来是在不停地来回走动。公寓前院的大门是被锁住的,不知道在防什么,如果真的有盗贼的话,大概也很难有效率地在这渺无人迹的城市中找到人家。我在这周围晃了快八分钟,最终在一处被灌木丛遮掩的地方找到了后门,而且门大大方方地开着,似乎觉得不可能有人会找到那。

楼道内部被各种阴湿的植物入侵了,手电筒照到的每一处都是醒目又瘆人的绿色,每一级台阶都铺满了苔藓,墙面的瓷砖被蓝藻所覆盖,传来明显的腥味。爬上二楼后发现,茂盛的常春藤从围栏外伸了进来,死死地抓住这栋脆弱的建筑,我感觉再走几步就会塌方。那唯一亮着的单间的门没有关。

老人并未发觉到有人在靠近他,直到我拿起木桌上的雕塑开始端详,他才惊讶地发现有一个外人若无其事地走进了他的家。

“这破地方可没什么能抢的。”老人警觉的眼神中透露着无力,似乎清楚自己的身体无法和青年人抗衡。

“你误会了,我是来和你交朋友的。”

老人放下紧抱的双臂,从我手中抢过雕塑。“怪人我见过不少,但他们从来不会和我交朋友。”

“那雕塑是?”

“我妻子是个雕塑家,她留下的。”

“她死了?”

“自己从楼上跳下去摔死了。”他布满皱纹的手轻轻在雕塑上擦拭着。

那雕塑已经有些腐朽,但能看出作者对它下了不少功夫。一个孕妇的肚子上插着一把月形镰刀,下体伸出来一只婴儿的脚。

“为什么?”

“她是个疯子,你没法解释一个疯子为什么要杀死自己。这个雕塑,很恶心吧?出自疯子之手。”老人将雕塑放回桌子,开始在床边游走。

“你在找什么?”

“她的戒指。”老人叹了一口气,“我找了一个下午。”

“也许被小偷拿走了,因为像我这样的人随随便便就能进来。”

“除你以外没人会特地找上这种地方。”老人戏谑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帮你找吧。”

“罢了,这么小的屋子我已经翻遍了,在的话早就找到了,估计是我在外面弄丢了。”他摇摇头,走到窗边,看着空无一物的黑色,试图让我以为他的思绪已经转移到了别处。

“老头,别太轻易相信自己的观察力,我看你至少有70岁了,也许那枚戒指就放在很显眼的地方。”

“你见过哪个70岁的老头像我讲话这么利索?”

“这么说...你的妻子大概不是疯子,因为她只是老了,你还没有。”

“若我不是她丈夫,倒是会信。”老人苦笑一声。

“那你和我说说,你的妻子到底为什么会自杀?”

当我第二次提问,老人拿来一把矮凳,饶有兴致地坐在我跟前,“作家、音乐家、画家、雕塑家......这些搞艺术的都是群怪胎,怪胎总是会把一些事情想得极端,从他们的作品里也能看出来,不是宣扬性、死亡与扭曲的爱,就是打打杀杀。不过正因为极端,才适合当艺术家。”

“你想说什么?”

“他们太清醒了,他们能比普通人更快地认识到这个世界的缺陷。”老人的目光定格在她妻子的雕塑上,“她受不了世界的寂静,所以自杀了。”

“‘受不了世界的寂静’是什么意思?”

“你好像从刚才开始就不停地在提问。”

我不想向老人解释原因——因为我拼命地想了解人们的事情,寻找他们的踪迹、观察他们是怎么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的......这样的事情才能让我在这个安静的城市里喘息。而我觉得他所说的“世界的寂静”,有可能和我想的一样。

“也罢,一个人在这生活久了我也确实想多讲话。”老人清了清嗓子,继续说着,“我的妻子,她很喜欢雨。”

“为什么?”

京子昨天好不容易才在水务公司预约到人,今天总算能解决掉自己家那水管该死的毛病了。不过令京子费解的是,在这座人少得诡异的空城里,坏掉的水管对他们来说应该是炙手可热的东西,而面对京子的预约,却硬是拖了两三天。也可能水务公司的人少得比修理厂还可怜。

这些天,京子出去试图找了工作,但一无所获。原本能在修理厂工作已经算是走运了,工资不至于会让人饿死在寒冷的街头,而现在她不知道自己这份修机器的能力还能在哪派上用场。其他的行业更是一片灰暗,因为这座城市被无数比人类聪明得多的机器人给占领了,修理厂能给这些机器派上一点用场,所以才能勉强存活下来。而其他的工厂可不这么幸运,毕竟在这个时代,没有什么工作是机器做不了的,为数不多能让人做的工作就是修机器,然后让这些修好的机器去做人的工作。但也仅限于那些制造成本低、做工廉价的低级机器人了,因为修机器这件事机器人也能轻松胜任。

找不到工作在这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毕竟乞丐都没有能够乞讨的对象。机器人可没有同情心。

“京子小姐,可以再拜托你吗?”沐恩笑嘻嘻地看着京子。

窗外的世界非常模糊,巨大的雨滴落在窗台上溅起的水花打在窗户上,很有电影质感。街道像是糊上了一块会扭动的马赛克,密集交叉的雨水和朦胧的水雾虚弱了距离感,感觉那根十米外的电线杆像是离自己有二三十米远。这场雨比昨天的还要大得多。

“可你现在看起来很开心。”

听到这话,沐恩撅起嘴唇,用眼神告诉京子“我现在不开心了”,京子假装没有看到,将脸埋进手臂。沐恩哼了一声,安静了不到三十秒,然后京子听见沐恩悄悄坐到了她旁边的椅子上。

“说话不算话。”

“我可没和你做过那种约定。”

沐恩没有像京子预料中那样继续缠着自己,而是陷入一段不自然的沉默,这有点不像她。京子途中还担心她是否真的难过了起来,偷偷瞟了一眼,然而并没有,但也不像是开心的样子。

“京子小姐,你昨天有问过我是不是讨厌下雨吧?”

“你说你并不讨厌。”

“嗯,倒不如说我很喜欢下雨。”

“为什么?”

“因为下雨的时候,世界喧嚣了起来,乏味的日常仿佛被大雨杀死了一般。”

老人说,“我妻子是这么说的,很荒唐吧?”

“我不这么觉得。我刚才才意识到,我之所以会来到这种地方和你这个孤独的老人聊天,就是因为这里太安静了。”

老人看我的眼神中有了一丝变化,我不想描述那种神态,因为它给了我一种略带轻蔑的感觉。

“虽然从你进来的那一刻我就这么觉得了,你可能和我说的那些艺术家是同一类人。”没等我问原因,老人就已经回答了,“怪胎。”

也许他说的没错。我的性格、思想、习惯、兴趣,都和周围的人不太一样。不论是在水务公司的时候,还是在街上漫步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异于这个世界。

“你难道不属于怪胎吗?”

“也许我是有点怪,但我和你们这类人有本质上的区别。”这次老人并未给出后续的答案,“我不打算和真怪胎交朋友,你走吧。”

老人说着就把我推出去,关上了门。我以为可以和他交朋友,毕竟他不是那种会和怪胎结婚的人吗?我没有继续思考的余地,只能离开。

微弱的月光正好照射进了狭小的楼道,习惯了观察四周的我并没有放过那个奇怪的闪光,它藏在角落里。我从风衣的口袋里拿出手电筒,对准那个角落,手电筒发出滋滋的怪声,然后我逐渐认清那个东西的轮廓。

金色的花瓣、花蕊层次分明,其中掺杂着明度不太适合的银色,细致的纹路从上延伸到下,仿佛是那几朵花的根部。那是一枚戒指。

用两根手指捏起来后,比我想象中的黄金要轻盈许多,不管如何端详,这都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会佩戴的饰品。但是怪胎可能会喜欢。

我原路返回,一路又重新看了一次那些令人背脊发凉的丑陋植物。在我敲了第五次门之后,老人才把门打开,他似乎已经准备好了用各种不好听的词汇将我痛骂回去。但他看见了我手上拿着的东西。

“这是我在楼道里捡到的,我正在寻找看起来像是失主的人。”我正打算半开玩笑地将戒指递给他,但他提前打断了我。

“你要多少钱?”

“我并没打算向你要钱。”

“我懂了,”老人把半开的门全部打开,双臂交叉在胸前,以一种怨恨的模样直勾勾地瞪着我,“因为我刚才把你赶出去了,所以你打算来好好羞辱我一顿。”

“并不是。”

“跟你说实话,黄金比你想象中的要贵。别看现在的世界已经被各种破铜烂铁给占据了,但黄金的价值依然没有下降。如果你现在就给我,我卖出去的时候可以多给你一些分成。”

“...卖出去?这不是你妻子的戒指吗?你说你苦苦找了一个下午。”

“我是说过这话。”

“那你怎么舍得将你妻子的遗物卖出去?”

“我就知道,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怪胎。”老人叹了口气,“这枚戒指不管是谁的,到了饭都吃不起的时候,都只是单纯的现金罢了。不管是它那精细的做工还是主人留下的痕迹,都没有任何价值,它只是一小块像戒指的黄金而已。”

看到他为找不到妻子的戒指而露出忧郁的表情的时候,我对他产生了同情。而我天真地以为这个人生快要走到尽头的人也会同情我,成为一个为数不多可以理解我心情的人。被同情也许是件可悲的事,但在这座城市里,连这种可悲的事也成为了奢望。

“我知道你们这群人在想什么。‘这里太安静了’...对吧?我妻子也是因为这个愚蠢的理由死掉的。”,“也不是理解不了你们,这里确实安静得太诡异了,我们都不得不习惯孤独,但是这些在金钱和生存面前都是小事。你们明明在这生活了这么久,为什么依旧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一样,弄不清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

“你不爱你的妻子吗?”

“...我就知道不该和你废话。戒指到底给不给我?”老人的脸逐渐有些扭曲。

“按你的道理来说,在我捡到这枚戒指的时候就会离开了,因为自己卖出去可以有十成的收益。我会来到这里,并不是想向你要钱,也不是想羞辱你,而是觉得你很爱你的妻子,会因为找不到戒指而伤透了心。如果我们都只是一心想着生存,那你永远也得不到这枚戒指。”

“说得挺有道理,那你等我一下。”老人说着走回屋内,接着过了十五秒左右又走了出来。“认识这个吗?”他手上拿着一个酒瓶,表面有着一串用大写英文字母写出来的“爱尔兰威士忌”。里面是空的。

“威士忌?”

“去你妈的,死怪胎。”

这是我清晰听见的最后一句话,因为在那之后,我左边的眉心传来一股要裂开的剧痛,空中飞散着破裂的玻璃碎片,并且散发着开封放了几个月的酒的恶臭。痛觉一开始并不强烈,但在我失去平衡倒在地上后不久,就伴随着被开水浇灌般的灼热一起涌上感官。

“......区别。”

手背和指缝传来湿润粘稠的触感,不用想也知道那是我的血,但是血的温度和我预想中的大相径庭,不是象征着生命的温暖,而是残忍无情地告诉你“你正在流血”的冷酷。我的身体逐渐感受不出温度。

后来我才回想起他当时说了什么。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区别。”

“我喜欢因雨而诞生的烦恼...假如我和京子小姐计划好要去某个地方,中途突然下起大雨,两人被淋成落汤鸡,慌乱地跑到屋檐下避雨,而雨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只能坐在台阶上发着牢骚,听着嘈杂的雨声互相聊天。我或许很憧憬这样的场景。”沐恩滔滔不绝地发表着她对雨的赞美词。

“我可不喜欢全身被淋湿的感觉。”

“我也不是说我很喜欢被淋湿啦。”沐恩眯着眼睛说道。

京子重新将脸埋进双臂,呼吸变得没有正常坐姿时那样顺畅。雨声和沐恩娓娓道来的声音仍在耳边萦绕,但丝毫不会让京子觉得吵闹。

冷峻的乌云已经在天上徘徊了数日,这无缘无故地让京子变得慵懒又疲惫。沐恩的说话声融入了环境,如同电影配乐一般,更加让她感到困倦。京子不知道她的存款还能让她们这样生活多久,但她预感到缓慢又无望的生活在某一时刻会突然被打破。

京子隐约觉得自己这是第二次趴在桌上,她又听见了敲门声。

不,至少这几个月里,甚至这几年里,几乎都没有谁来访过京子的家,但京子却莫名感到这道敲门声很熟悉。

“是谁啊?”自己的话被打断,沐恩似乎有些不满,不过更多的是对罕见的来访者感到不安。

“大概是修水管的。”京子说着便起身朝玄关走去。

昏暗的屋内蓦地亮了一瞬间,就像将照片的曝光忽然拉高又降低回去一样,接着是声响空前巨大的雷声,把沐恩吓了一跳。因为刚才的雷声过于仓促和猛烈,周围空气瞬间寂静下来的感觉让人有些不寒而栗,不如说仿佛空气已经被抽走了,声音失去了最直接的传播手段。直到屋外传来了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才让人重新适应回原来的环境,那大概是哪家废弃门店的招牌被风雨暴力拆下的声音。雨似乎变得比刚才更大了,与之同行的狂风不停拍打着窗户,传来令人忐忑的动静。

“别开门!”

京子满脸疑惑地看向惊慌失色地拉住自己的沐恩。

“怎么了?”

沐恩紧张地喘着气,面目狰狞地看着京子,却什么话也不说,仿佛惊吓得失去了语言能力。京子摆脱开沐恩的手,然后又被更大力地拉了回去,这差点让她摔倒。

“我不开门...我先看一下外面的人是谁。”京子也有些被沐恩的表现吓到了,以往的沐恩不会有这种情况,更不像是她平常会开的稚气玩笑。

沐恩不安地松开手,京子也战战兢兢地走到门前,透过猫眼查看外边的情况。一个浑身湿透,穿着深颜色、冷色调的工装服,头顶戴着绿色鸭舌帽,并且手提着工具箱的男人在门口徘徊。他肩膀处的徽章虽然从这里看不太清楚,但是从大致轮廓上可以判断出是这附近水务公司的logo,因为被设计得很有辨识度所以很容易被记住。

“沐恩,外面是我预约上门的水管工,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别害怕。”京子没有立马开门,而是回到沐恩旁边轻声安抚着。

“不行,别开门...”沐恩口齿不清地说。

“到底怎么回事?”京子刚问,自己的手机便响了,打来电话的是水管工,对方说自己已经到京子家门口了,“抱歉,我现在不在家,可以晚点再来吗?我重新预约一个时间。”对方并没有抱怨,很干脆地答应了。

确认了水管工彻底离开这里后,沐恩才从惊恐中回过神来,无力地瘫软在地板上。京子蹲在一旁,等待沐恩给她一个解释。

“我还以为今天就能用水了呢。”

“梦里出现过这个场景。”沐恩喃喃道。

“那个下着暴雨,让你伤心的梦?”

沐恩点了点头。

我从来没有得到过关注,没有人在意我在想什么。自己的存在感正在不断被周围的事物所剥夺,这个事实让我感到恐惧。

我醒来的时候似乎躺在冰冷又湿润的地上,植物的腥臭直冲鼻腔,脑袋的疼痛让我没法精准地控制四肢。天空苍白而空洞,脏兮兮的云缓缓飘动着,这里刚刚似乎下了一场大雨。

等我能够爬起来正常行走的时候,似乎是这之后十分钟左右,也可能是一个小时,总之我没法正确地感知时间的流逝。我先是摇摇晃晃地找到这离这最近的医院,打算处理一下眉心上的伤口。

这个医院很破,墙壁的颜色已经变得和地上的污泥一样黑,并附着着不少看起来很粘稠的不明物体,而且规模很小,门诊、急诊和住院这几个分区都结合在了这一栋楼里。大厅里没有一个人,只有柜台站着一台廉价又粗劣的仿生人,而且很明显已经没有电了。

就结果来说,我顶着疲劳的身体走遍了四层,都没发现一个人,不论是护士、医生还是病人。这些是活人,除了两三个破烂的机器人,我只在某间病房里发现了一具已经认不出容貌的尸体。尸体已经有一半以上变成了白骨,少量的干枯头发还附着在头皮上,口腔和下巴已经完全腐烂,牙齿和下颚骨暴露出来,神情看起来就像极度愤怒的样子。腹部塌陷了下去,里面空无一物,没有任何内脏的残留物,只有一些昆虫蜕下的壳和一些被啃食形成的空洞。输液瓶还挂在他的头顶,小臂上插着静脉针,但针的顶端都已暴露出来,并且严重生锈。旁边的窗户是打开的,仿佛在邀请各种动物来侵蚀自己的躯体,窗边和墙壁角落里有鸟的排泄物、一些空蛹以及残缺的树叶,地面和病床旁的仪器表面都有些发黄。

我首先想到的是,我死后会不会和这个人一样悲惨和孤独,甚至更加不堪入目。将这具尸体推入太平间后,我从储藏室拿了一些医疗用具便失落地离开了医院。这里的医院还在营业,因为我曾有好几次在散步时看到过类似护士的人进出过这里。

我并不是很会处理伤口,包扎得很奇怪,直到下午痛感也没有减轻多少。我从仓库里翻出了外公留下来的猎枪和左轮手枪,以及二三十发子弹。猎枪似乎已经不能用了,但左轮手枪还可以正常使用,据说左轮手枪很耐用,不易损坏或出问题。

拿上相应的的手枪子弹后,我再次出了门。虽然几乎一天没有进食,但我完全没有心情静下来吃饭。

然而雨又开始下,真不会看时机。绷带被彻底浸湿,失去了原本的效力,扯下来丢掉之后,雨滴落在伤口上的疼痛又令人难以忍受。

男人帽檐滴落着水,双目空洞地看着京子,他左边的眉心有道明显的伤口,大概有四厘米长,两厘米宽。一把看起来像是上个世纪生产的手枪,对准着京子的脑袋。

京子认识这个男人,他经常在咖啡厅假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落后的报刊。

那些散发着腥味的植被,再一次被我踩在脚下。二楼走廊的地上散落着透明的褐色玻璃碎片,而门依旧是开着的,因为不会有危险的人会来到这种地方。

老人看着我泰然自若走进来的模样,他吓了一跳。他拿起桌上的杯子朝我丢过来,而我朝他的右腿开了一枪。

他表情扭曲成丑陋而狰狞的模样,摔倒在地上,由于是正面摔倒,他的下巴被磕得血肉模糊,牙齿也脱落了两颗。他向我爬过来,不知道是在试图逃到门外还是向我求饶。

我蹲下来,问道,“你爱你的妻子吗?”

“**妈...我就知道不应该和怪胎交朋友!我那个蠢货妻子,天天嚷嚷着‘我太孤独了’‘我的作品没有人看’‘我好痛苦’这种话,然后她就那样从楼上跳下去了!你的死法只会比她更愚蠢!”

感受到我手枪顶在他后脑勺上的触感后,他停下了自己的脏嘴。

“你爱你的妻子吗?”

“...爱。”

“去你妈的。”

扣下扳机后,因为耳朵离枪太近,我短暂失聪了几秒。充满铁锈味的血溅了我一脸,然后我拿走那个孕妇雕塑离开了这里。

依旧没人在意我的真实想法。我意识到了,想从这群人心中得到存在感或价值感,是不可能的,他们向你编出一个个谎言,想从你这里剥夺一些什么。他们自私、冷漠、功利,就像他们造出来的机器人一样,之所以会被机器人取代,只是因为机器人比他们更冷漠、更懂得效率罢了。

在我读过的书中,上个世纪有一种和这些人类似的职业——“性工作者”,直白一点叫“妓女”。虽然这个城市现在已经没有看见过从事这种职业的人,但他们的本质似乎和妓女差不多。

丢弃自己的尊严,为了生存去干着那些他们曾经视如敝屣的事情。

水务公司附近的商场里放着上个世纪的流行音乐,清新的木吉他和轻柔的女声回响在空荡的街道,四个欢快的和弦从头一直循环到尾。他们大概不清楚现在的人喜欢什么歌吧。

我在一家全机械化药店里买了瓶止痛药,但在我将两颗药丸下放入嘴中后,感受到一股令人反胃的苦涩。看了生产日期才发现,这瓶药已经过期半年了。

看到已经迟到三个小时的我走进公司,机器人A对我讲了一些讥讽的话语之后,说要将我辞退。而我就是来辞职的。我拿出口袋里那把外表粗糙的左轮手枪,举在距离它额头一分米左右的位置。

“别拿这种老头的玩具来吓唬我,你这混蛋。”

“你爱你的家人吗?”

“你在把我当傻子吗?”机器人A皱紧了眉头。

“回答‘不爱’的话我就会开枪。”

“不爱。”讥笑的口吻从齿缝中流出。

看到自己碎裂的膝盖,它的反射弧慢了一两秒才让它坐倒在地上瑟瑟发抖。枪口的烟升上空中,和空无一物的白色天花板融为一体。火药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让人作呕。

“你爱你的家人吗?”

“我...”他眼如铜铃地瞪着站立的我,枪口离它有一米左右,“很爱我的家人!”他的语气很诡异,已经不能单单拿“撒谎”或“恐惧”的感觉来形容,那更像是马戏团舞台上拼命讨人欢心的滑稽小丑。

被巨大枪声吸引来的机器人B和机器人C,看到了以痛苦表情死在血泊中的机器人A,然后又惊慌地看向我和指向他们的枪。

“上个世纪的人遇见这种情况时,不会紧张地不停后退或是看着枪手一动不动,而是会乖乖地把手举起来,放在枪手能看见的位置上。”

机器人B举起了手,但是机器人C没有,还在以明显的步子远离这里。惨绝人寰的呻吟回荡在公司内部,机器人B看着地上捂着肚子的机器人C,化上了和机器人A一样的小丑妆。

“你爱你的家人吗?”我走到机器人C跟前,拿枪指着它问道。而它似乎只顾着感受这辈子最强烈的疼痛,有点入神了,根本没听清我在说什么。

“下一次提问过后我会再开一枪。”

“不爱......”它吐出一些黑色稠状物,以尖锐的、近似叫喊的声音回答了我。

深红的底色浸染着机器人C的脸庞,与那双死去的瞳孔形成鲜明对比。这幅妆容无比瘆人。

“你爱你的家人吗?”

“爱。”机器人B以以机器人的口吻回答之后,以和机器人C相反的方向侧倒在了地上。我有些后悔,刚才或许可以让他死前夸一夸我的这身穿搭。

“你爱沐恩吗?”眼前的男人平静地问道。

杀死那些自己讨厌的人的滋味,并不会让我感到愉快。以暴力的方式向他们展示权威,并没法让我从他们身上汲取到营养。我曾以为用极端的方式可以获得真正的价值感与存在感。

直到第二天下午我才看见一个身穿白色制服,头戴护士帽的女性走进医院。这样能明显感受出女性化,并且象征着“治愈生命”的穿着,在这种地方很少见。

我毫不掩饰地,拿着手枪径直走进医院大厅。看到一个脸上散发着浓厚阴沉气息、还拿着显眼武器的男人走进这里,那名护士惊讶地站在原地。

见我拿枪指着她的额头,她用手攥起脖子上挂着的银色十字架,低声祈祷着。

“你爱你的家人吗?”

“他们早就死在贫民窟了。”

“你只需要回答爱或不爱。”

“我很爱他们。”她的脸上浮现出悲伤。

放下枪后,她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将十字架吊坠按在胸口,用颤抖的声音说道,“谢谢你没有杀我。”

皮鞋踩踏的声音很明显,空旷的大厅里传来清灵的回音,正当我准备踏出这里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名护士。她安然地坐在柜台的椅子上,旁边的仿生人一动不动,近似人又能一眼看出和人类完全不同的模样令人毛骨悚然。

“你为什么要当护士?”看到我快步走回来,第二次将枪指向自己,她变得比刚才更加慌张。

“因为...”她从椅子上摔倒在地,又艰难地控制着瘫软的双腿站起来,最终只能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我不想让别人的孩子像我的女儿一样,在绝望又无可奈何的处境中病死过去。”

“那你应该当医生。”

她的护士帽因抵抗不了重力而落在地上。她后仰躺在椅子上,仰望着天花板,像一朵凋零的红玫瑰。十字架变回了它原本的颜色。

京子瞥了一眼后面丧魂落魄的沐恩,她想做点什么,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我爱她。”

“你也许是我遇到的唯一一个说真话的人。”左轮手枪的枪管上依附着几滴雨水。

“为什么要拿枪指着别人问这种问题?”京子强装镇定,尽量以轻松戏谑的口气询问着。

“我在猎杀机器人。”

一阵呼噜的风声响起,门外的冷空气迅速挤进来,让京子噤若寒蝉。思考了无数个理由,京子想到的最大可能是——他是来找沐恩的。

在那之后,我随便枪杀了几名陌生人。他们都在重复着差不多的谎言,有的觉得我在拿模型枪虚张声势,有的立马开始求饶。我觉得他们不擅长应对这种情况,因为他们估计一生都不曾听过或遇到过重大案件,不如说小偷小摸都已经算是奇迹了。

杀死这些人,依然没法让我内心感到一丝舒畅。没有任何类似警察的人来找过我,而且我没有处理过任何尸体,估计让人发现他们的机会也是寥寥无几,可能在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只剩下骨架了。

凌驾于法律之上,擅自用一个荒唐问题来判他人死刑的我,不用想也是罪该万死。但如果这份罪孽可以被他人斥责或痛恨,我的心情也会比现在要好上千万倍。

看到我推开招待室的门,那名衣装轻便随意的中年男人投来诧异和鄙夷的眼神。

“你是来干什么的?”

“自首。”

“...滚蛋。”他将视线放回自己的手机。

“这里不是公安局吗?警察在哪?”

“我就是。”男人行若无事地说着。他看着不像警察,更像是和我一样来自首的罪犯。

“你会放任罪犯在大街上随意行走吗?”

“我他妈很忙的,没空处理这些事!”男人忽然高声喊到。

“我杀了九个人。”

“...关我什么事?快滚。”男人没好气地从办公椅上站起,似乎打算把我赶出去。

我开枪打了他的膝盖。他跌倒在地上,不断痛苦地扭曲着身体,就连呻吟也发不出。

“如果你带了配枪的话,说不定还能反击。”

杀死这名警察后,我发现我似乎有些厌烦了开枪,因为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响度让我自己都容易吓一跳,鼓膜也被震得疼痛。但同时我也挺喜欢这把枪的,不仅是因为复古的感觉令我喜爱,更是那种一瞬间就能处决一条生命,丝毫不拖泥带水的感觉在吸引着我。

最后,我也许会留一颗子弹给自己,用这把没有任何怜悯和仁慈,冷静且果断的左轮手枪杀死自己。因为想要被他人审判,也已经成为了奢望。

窗外的大雨残忍地吞噬着街道,狂风的嚎叫让人产生哪个小孩在哭泣的错觉。走廊栏杆上不断溅起两米远的水花,导致玄关的地毯也已经湿透。因为过于喧嚣,什么细节都听不清的感觉,诞生了比什么都没有还要恐怖的死寂。

沐恩和京子坐在地板上相拥在一起,缠绕着手臂久久没有分开。男人听不清沐恩在讲什么,雨声太大了。

沐恩捧起京子的手放在脸颊上,涂抹上红色的彩妆膏,京子的发丝尾部黏在一起,撩拨着沐恩的脖子。男人慢慢靠近两人,发现沐恩在抽泣,那是明显的悲伤,不同于之前那个护士的悲伤,沐恩的悲伤更为真实和猛烈,像是潮水一般,邃然而醒目,会在海滩边留下无法忽视的痕迹。

“为什么要杀死京子小姐...?”哭腔模糊了字词,感受不出相邻字眼之间的转化过程。

“......我没体会过亲情、友情和爱情,旁人总是投来虚伪的目光,说着一些事不关己的话。而此时的你对我产生了一种真实又强烈的情感——恨。我就是为此而来。”男人虽然极力在控制,但他还是没法掩饰住明显的喜悦。

“杀死京子小姐,你现在满意了?”沐恩肿胀的眼睛还在不断往两边倾倒泪水,在脸颊上流淌着,与鼻涕和口水交融在一起。她手中接住了几滴鲜红的血,但很快在在手掌中破裂开,沿着纹路流向四面八方,就像河一样。

男人点了点头。沐恩对他这幅杀了自己心爱之人却毫无愧疚的模样怨恨至极,正如他本人所说。莫大的愤怒和悲伤交杂在沐恩心中,让她几乎要疯掉,嘈杂的雨声更加扰乱了她的心智。

沐恩起身抢走了男人手上的左轮手枪,而男人丝毫没有抵抗,任由沐恩抢走自己的武器并指向自己。

“你和你说的那些人是一丘之貉!不,你比他们更加可恶!”沐恩咬牙切齿地怒喝着,“我同样不喜欢冷漠的人们,但这不代表你有权利可以剥夺他们的生命。如果你真的有力量,你应该去杀死那些让人们变冷漠的人!”

“你现在可以审判我。”

“杀了你,你他妈就开心了?”沐恩现在很混乱,杀死一个想被杀死的变态,完全无法平息自己的悲愤,但不杀结果也会是一样。

大雨滂沱。沐恩把枪指向自己。

冷峻的乌云已经在天上徘徊了数日,这无缘无故地让京子变得慵懒又疲惫。沐恩的说话声融入了环境,如同电影配乐一般,更加让她感到困倦。京子不知道她的存款还能让她们这样生活多久,但她预感到缓慢又无望的生活在某一时刻会突然被打破。

京子隐约觉得自己这是第二次趴在桌上,她又听见了敲门声。

不,至少这几个月里,甚至这几年里,几乎都没有谁来访过京子的家,但京子却莫名感到这道敲门声很熟悉。

“是谁啊?”自己的话被打断,沐恩似乎有些不满,不过更多的是对罕见的来访者感到不安。

“大概是修水管的。”京子说着便起身朝玄关走去。

昏暗的屋内蓦地亮了一瞬间,就像将照片的曝光忽然拉高又降低回去一样,接着是声响空前巨大的雷声,把沐恩吓了一跳。因为刚才的雷声过于仓促和猛烈,周围空气瞬间寂静下来的感觉让人有些不寒而栗,不如说仿佛空气已经被抽走了,声音失去了最直接的传播手段。直到屋外传来了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才让人重新适应回原来的环境,那大概是哪家废弃门店的招牌被风雨暴力拆下的声音。雨似乎变得比刚才更大了,与之同行的狂风不停拍打着窗户,传来令人忐忑的动静。

“别开门!”

京子满脸疑惑地看向惊慌失色地拉住自己的沐恩。

“怎么了?”

沐恩紧张地喘着气,面目狰狞地看着京子,却什么话也不说,仿佛惊吓得失去了语言能力。京子摆脱开沐恩的手,然后又被更大力地拉了回去,这差点让她摔倒。

“我不开门...我先看一下外面的人是谁。”京子也有些被沐恩的表现吓到了,以往的沐恩不会有这种情况,更不像是她平常会开的稚气玩笑。

沐恩不安地松开手,京子也战战兢兢地走到门前,透过猫眼查看外边的情况。一个浑身湿透,穿着深颜色、冷色调的工装服,头顶戴着绿色鸭舌帽,并且手提着工具箱的男人在门口徘徊。他肩膀处的徽章虽然从这里看不太清楚,但是从大致轮廓上可以判断出是这附近水务公司的logo,因为被设计得很有辨识度所以很容易被记住。

“沐恩,外面是我预约上门的水管工,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别害怕。”京子没有立马开门,而是回到沐恩旁边轻声安抚着。

“不行,别开门...”沐恩口齿不清地说。

“到底怎么回事?”京子刚问,自己的手机便响了,打来电话的是水管工,对方说自己已经到京子家门口了,“抱歉,我现在不在家,可以晚点再来吗?我重新预约一个时间。”对方并没有抱怨,很干脆地答应了。

确认了水管工彻底离开这里后,沐恩才从惊恐中回过神来,无力地瘫软在地板上。京子蹲在一旁,等待沐恩给她一个解释。

“我还以为今天就能用水了呢。”

“梦里出现过这个场景。”沐恩喃喃道。

“那个下着暴雨,让你伤心的梦?”

沐恩点了点头。

“梦里你被杀死了。”

听到这个回答,京子很惊讶。因为她以为沐恩伤心的原因是因为自己又对她很刻薄,但居然是因为自己被杀死了。虽然有点荒唐,但京子由衷感到沐恩伤心的原因是自己死了而开心。

物理意义上的失去语言能力,几乎窒息又无法喊叫的感觉令京子很痛苦。冰冷的液体从体内涌出,自己身体里的东西在不断被抽走,虽然不知道要多久,但京子觉得自己终究会成为一副空壳。睁眼的力气也没有了,但唯有听觉直到最后还在勉强运作。她知道沐恩抱住了自己,她知道沐恩在哭,也知道自己的生命一直在快速消逝这个事实。

“你说的那个梦...我好像也有印象。”模糊的记忆顷刻间变清晰的感觉,让京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像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想起了不堪的回忆一样,让人难以抑制内心的恐慌。

“是吗...?”沐恩露出不安的神色,“京子小姐...你怎么看起来有点兴奋?”

“和我详细讲一讲梦里发生了什么。”

“我回忆不起太多细节,只记得京子小姐开门之后就被一个拿枪的男人杀害了。”

“他是不是这么说过——‘我在猎杀机器人’?”

“记不清了。”沐恩抓着侧边刘海说道。

京子的脑海里开始了天马行空的想象。为什么一个陌生男人会闯入家中杀死人畜无害的京子呢?这种事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会在这个时代出现。他一定是来找沐恩的。这是那个人会接近自己的唯一理由,因为机器人拥有情感这种事太过于荒谬和令人不安了,一定是京子这个一事无成的废柴知道了这个天大的秘密,所以他们要连同京子和沐恩全部铲除掉。

沐恩一定是那个拥有情感,然后为了自由而擅自逃离出来的仿生人。

“我们逃吧。”

没等沐恩反应过来,京子就抓起沐恩的手往楼下狂奔。踏入被倾盆大雨洗刷的街道,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灰色的天空、极低的可见度、湿润的空气、摇摆的电线......这里除了雨声什么也听不见。

“京子小姐...我们这是在干嘛?”被京子冷不丁牵着手在雨中奔跑的沐恩,展现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沐恩,我现在相信你有感情了。”

浸湿的刘海紧紧吸附在沐恩的额头,硕大的雨水拍打着脸颊,装饰着那颗澄澈的眼眸。

“真的吗?你可别骗我。”

“是真的啦。”看着京子喜笑颜开的模样,现在反过来是沐恩觉得有些不切实际了。

单薄的连衣裙根本无力阻挡风雨的冰冷,但沐恩的手心传来浓浓的暖意,幸福感让她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因为一直被京子小姐当作机器人,所以有些不敢问出口。京子小姐...现在的我对你来说算得上是重要的人吗?”

“地球第一重要。”

“有些不太适应京子小姐坦率的模样。”沐恩害羞地挠着脸颊,“但是怎么突然相信我了?不像京子小姐。”

“你哭的样子太真了,让我真觉得自己死过。”

“拜托,别死。”沐恩笑出声来,令京子感到安心。

雨下个不停。京子算不准自己和沐恩要多久才能逃出这个城市,她们没有交通工具,这座城市的交通系统也一直处于瘫痪的状态,不如说根本就没有交通系统。杀手什么时候会追上来?京子现在无暇去思考这些事。寒冷、饥饿,京子的身体只有这两种感受,除了沐恩小小的手和自己的手交叉在一起的触感。

京子彻底恢复了记忆。

“我憧憬的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沐恩轻飘飘地说道,“虽然可能有些不同,但现在也下着大雨,我和京子小姐正备受阻碍地要前往某处。我只知道京子小姐正牵着我的手,其他什么都无法感受到,也没有所谓感受。”

这座城市比她们想象中的还要大,在雨中以时快时慢的速度跑了很久,也没能逃出一条街。京子还尚未去过其他地方,乡村、大海、高原、山丘......记忆中的这些东西熟悉又陌生,京子只是经常在文艺作品中看到它们,而从未亲眼见证过。雨势小了一点,太阳从阴沉的云层中艰难露出一角。

“京子小姐...你大概误解了‘机器人’的意思。”沐恩刻意放慢了脚步,京子也被迫慢下来。

雨停了。京子松开了沐恩的手。

“回家吧,京子小姐。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我都会在你身边的。”

阳光普照冷却的大地,蒸发着刚来过的雨水,送它们回到云里。煞白的光温暖却刺眼。

京子从口袋里拿出被雨水浸得软趴趴的香烟,连着四五次都没能成功点燃,随后便将其丢进了一旁的下水道。

沐恩从身后抱住京子,可两个浑身湿漉漉人没法相拥取暖,京子背后传来的只有痛彻心扉的冰凉。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被那个水管工开枪打死。”

“不许说这种话。”沐恩伤心地将脸扑进京子的后背。以这种姿势静止一会后,沐恩重新牵起京子的手,往着回家的方向行走。

太阳的力度变得愈发生猛,潮湿的地面升起让人不适的热浪,空气中有种灰尘、霉菌和泥土夹杂在一起的臭味。

“我是不是有感情的机器人,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沐恩始终看着前方。

“我受够虚假的东西了。”

“我是假的,你就不喜欢我了?京子小姐刚才说的,‘地球第一重要’,都必须建立在我是真的前提下吗?”

“没错。”

“有时候真希望京子小姐说话不要这么直接。”沐恩苦闷地笑着,“难道从你买下我的那一刻起,到现在都没有过一丝开心吗?”

“没错。”

“......你在说谎。”沐恩寂寞地说道,“你连自己的心情都要欺骗吗?”

京子没法再回答“没错”,因为肯定了这句话,就相当于在否认自己说过的话,但可悲的是,沐恩说的是事实。在沐恩说话或者做一些动作的时候,京子都会想象她的心情,想象她的感受,就仿佛她真的那样想一样。

沐恩微微眯着眼睛,恍惚地看着京子。她虽然看起来在笑,但实际上肯定伤心得不得了吧。

啊,太真了,真得不切实际。

远处那个黑色的人影不断变大,地面的热气扭曲了光线,那个人影也随之扭曲。鸭舌帽、工装服、左轮手枪。

“你爱沐恩吗?”

沐恩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地扯着京子的衣袖。天上的乌云彻底散去,炽热的太阳之下只有无际的蔚蓝,只有冰冷的日常。

“...我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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