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午餐是炖豆腐和油焖茭白再加上冬瓜汤,主食是米饭。
晚餐是依然是茭白,只是主食换成了焖肉面。
称赞味道的话不想再去赘述,硬要说也只是同平常一样——不过我还是期待口味能稍有改变,酸一点或者辣一点都可以。
“又在记日记吗,阿实?”
“……嗯?”
被问话的少年随口应了一声,接着又应了一声说:“嗯。”
“虽然我偶尔也会偷懒,但可以请你先完成店里的工作吗,还有今天的账要对呢。”
“……不是偶尔吧。”
阿实沉默了好久才开口,不知是不是因为日记而在苦恼。
“少废话!”
女人只白了他一眼。
“反正就交给你了,我先回二楼了。”
“……虽然味道一如既往得很好,但我还是更想吃米,希望明晚能出去吃烧烤。”
自言自语的阿实又磨蹭着在日记上写下一行。
“对账啊。”
老实说,完全不想干。
其实写日记也并非本愿,冒着被人偷看的风险将心中所想写在纸上,怎么想都不会是正常人会做的事情。
所以自己不是正常人吗?
阿实不禁怀疑。
才不是。
他努力动晃着脑袋,在想法成真之前将其尽数抛之脑后。毕竟写的只是日常琐事而已,只当是自我安慰或者精神寄托罢了。
毕竟是在特殊时期。
虽然什么病都没有,但却不得不在家里休息,这大概就是中医里说的调养吧。
除此之外,学校已经开学一个月了——而且还是大一。
军训的话,应该早就结束了,课程大概也落下不少。虽说自己是有正规的请假理由,但总还是有一种——直到大学毕业都认不全班里同学的错觉。
“不太妙啊。”阿实咋舌道。
更重要的是——现在已经九点多了。
考虑到古董店里的机械钟会慢一个小时,实际上说不定已经快十一点了。
好想下班。
这里要解释一下,阿实并非是做事拖沓的人,只是对账工作确实算可有可无。
两仪轩虽然是古董店,但受抬举的业务其实是茶水,只每天早晨下午勉强挣街坊邻居点小钱,总的来说算是有实无名。
稍远一点的主街倒是正相反,从不缺有名无实的店铺,门面装潢得近乎相同,还不等进门就能品出“愿者上钩”四个大字,又或是干脆开诚布公地讲明,本店卖的就是手工艺品。
但两仪轩只此一家,不管是茶水、古董,还是别的什么业务。
话说回来,要是那些老主顾能学会手机支付,阿实对起账来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阿实将笔尖直直地戳在本子上,似乎是走珠卡住了。
马上就是十八岁生日了——只还有一周。
……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阿实长长地叹,不、只是舒了口气。
这里不是他打工的地方,细究起来也不是家。他家在更远一点儿的别墅区,很大,只是屋子里平日不住人罢了。
两仪轩则小得多,门前是茶水摊,一楼是古董店,二楼是起居室。麻雀大点的地方不时却要挤三个人,虽说偶尔有寄人篱下的感觉,但他毕竟已在这铺子住了十余年。
只是还有一周,自己马上就要成年了。
阿实不知道该不该庆幸。
“安岚——安岚姐?”
他暂且不去思考那些复杂的事情,转而朝二楼仰起脑袋。虽然看不到安岚的身影,却能从楼梯口映出灯光晃动的痕迹。
另外还有零碎的电视声,不过好像不是她爱看的综艺或者鉴宝节目,似乎是新闻之类的。
总之阿实确信对方听得到自己的讲话。
“可以来点东西喝吗,什么都行,不过最好是果汁。要是能再来点零嘴就更好了。”
这份点餐内容说得随便,然而每天类似的话可谓是不胜枚举,即便如此安岚总是精神奕奕地点头,不厌其烦地在茶架上翻找着大同小异的茶叶罐。
自己肯定不适合服务业,他早就察觉到了。
换句话讲,如果不是因为这双从小就与众不同的眼睛,阿实是不太在意缺失的这部分亲情,会离开自己的干爹和干姐姐,最终选择独居也说不准。
不对,要是没有这双眼睛的困扰,他就不会认干爹,也自然不会有安岚这个干姐姐了。
这么看来是因祸得福也说不准。
然而阿实却忍不住地叹气。
“做什么唉声叹气的,喏。”
安岚没好气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托盘上的玻璃杯摇晃着落在柜台,还没能来得及喝就已经少了一口。
“这是什么?”
“苹果酒。”
“前天的?”
“上周的。”
此处应该有抗议。但阿实识相地闭上了嘴,举起杯子含了一口,微微呛鼻的清爽酸味,加上融入舌头两旁的甜味,却让他不禁怀疑是不是已经过期了。
“没有零食吗,安岚姐。”
“你想吃什么。”
“烧烤。”
“自己出去买。”
“不要,”阿实又咽了一口,随后才继续说:“我刚刚瞥见门口好像有人,说不准是客人来着。”
“真的假的啊。”
安岚的声音一下充满狐疑,所谓的“客人”只不过是美称,或者某种代称。低声骂了一句“晦气”,她抄起桌上的一串花钱,几步迈向店门口,侧着身子朝门外左右望去。
“我最讨厌这种事了,麻烦得要死。办好了啥也赚不到,办坏了惹得一身骚。”
抱怨未了,她的音量又拔高几分,冲着门外嚷道:“听到了没有,今晚打烊了,有事等掌柜的回来了再说。”
说罢,安岚带上了玻璃门,随手把那串花钱挂在门把手上。
暂且没有发现异样,于是她回到柜台前,伏下身子,看向桌对面的阿实。
“我说老弟啊,可千万可别坑我,你刚刚到底看清没有?”
“唔……也可能是我看错了吧,毕竟最近都挺安分的。”
阿实解释道。
最近确实很安分,不管是自己的身体还是所居的这座城市,都还挺安分的。
安岚闻言在桌子上趴下,侧着脸,长长地发出“吁”的喝声。
“那最好了,不管是对你还是对我。”
她的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轻快,眼神也笑眯眯的。
“我说,还有一周就要成人了,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说,没有那种即将逃离苦海的解脱感吗?”
安岚撑起脸颊,目光炯炯地盯着阿实。
“而且啊,到时候你的额外假期也就结束了,该去上大学了哦?到时候怎么办,要在学校住宿吗?”
“住宿吗……”阿实低头思考了一下,“没那个必要吧,学校离店里挺近的,回来住不就好了。”
“哦哦,意思是更想和姐姐我同居,是这样的吧?”
“快饶了我吧,这话可不好乱讲。”
阿实被果酒呛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反击:“而且你其实巴不得我走吧。”
“怎么会,没有阿实你陪我的话,天天和大爷大妈们喝茶,我会无聊死的。”
她的双手捂在胸前,摆出一副被冤枉的姿态,脸上满是痛心疾首的表情。
不过提到店里的这些常客,安岚一下子想起来了什么,朝阿实开口追问道:“对了,账本呢,对完了没有?”
“没。”
“还差多少?”
“没开始。”
安岚发出“恶”的声音,那语气让人无法分辨出是在叹气,还是在呻吟。她直起身子,一把将阿实手中的酒杯夺了过来。
“也没必要这么凶吧……”
“我们店里可不养好吃懒做的闲人。”
“我又不是招来的员工,老板可是我干爹。”
“他是我亲爹!”安岚白了对方一眼,将杯中的果酒喝掉一半,不过她立马又吐回去一半,“呸,这什么玩意,过期了吧!”
“我就说味道不太对……”
“那你刚才不告诉我!”
“说了你肯定就不喝了。”
“……”
姐弟二人仍在吵嚷着,只是谁也没注意到,挂在门上的那串厌胜钱,兀地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