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伤疤忘了痛,人类就是这样具有劣根性的生物。
仅仅是因为过了几年安稳的日子,就把过去的经历忘得一干二净。
那些看不清脸的黑影——
从小时候自己就只会给身旁的人添麻烦,明明早就知晓了这一点。
所谓的鬼怪也好,幽灵也罢,从来没有伤害过自己,反倒是生活在一起的亲人、身边的伙伴一直在遭受波及。然而却卑鄙地认为,是自己遭受了灾难。
说到底,搬到店里来住,认安伯做干爹,也只是把麻烦托付给有能力解决的人。
自己竟然忘却了。
明明只剩几天成人,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
不,正因如此才放松警惕了也说不准。
阿实接通了电话。
“哈啰!艾唯儿来电!”
熟悉的声音冷不防地响起。
“咦?为什么没有声音,怎么了嘛?”
仿佛能看到对方兴高采烈的笑脸,兴许还稍带些疑惑。
“那个,请问是阿实对吧?”
安心了不少。听声音的确是那个女孩,安然无恙。
“唔哇!难道打错了,不是阿实同学吗?呜呜、对不起对不起,不是故意打扰您的。真是对不起!”
“不,没打错。”
阿实一出声,对面便发出愕然的哀鸣,不知所措地支吾许久,随即才发出长长地一声叹息,似乎是终于安心了。
“所以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打电话了吗?”
艾唯儿如是回答,还真是有她的特点。
“既然没事那我就挂了。”
手机发出“嘟”的无情声音,不过电话旋即响起,还是同一个号码,前后间隔连一秒都没有。
速度快到让阿实不得不怀疑,莫非对方的紧急号码,填的是自己的手机号。
他再度接通。
“竟然、真的挂断了电话!你这个坏蛋、烂人、无耻之徒!”
顺着电话传来少女的痛批,不过艾唯儿的声音很柔,哪怕发怒也没什么杀伤力。
“太过分了,我要赔偿,赔——”
“对不起。今天无论做什么,我都会答应你的。”
阿实蓦地开口,打断了少女的思路。
“诶?真的吗?这么痛快?”
艾唯儿不免感到错愕,虽然是借题发挥,但她原以为会多软磨硬泡一会儿。
“那说好了哦,今天要出去逛街。”
“嗯。”
“一整天哦?”
“可以。”
大方到可疑的地步。
冷不防的瞬间,艾唯儿甚至觉得其中有什么陷阱。
当然不可能,这个女生单纯到没有里外之分,是完全没有心机的类型。
“你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说也知道是栖梧街。
刚发生过凶杀案——正因如此才更要去。
“不用了啦。”
那声音听起来不太清,似乎还有回音,像是嘴巴里的小声嘟囔。乍一感觉仿佛就在耳边,仔细一品却又隔着些距离。
不合时宜的“咚咚”声响起。
阿实放下手机,将目光挪向后方。
艾唯儿正站在大门外,用指节轻轻叩响玻璃门。看见阿实转过身,她脸上挂出招牌的微笑,腼腆地挥手问候。
“你待在家里看店,我们两个要出去办点事,晚些才回来。”
安岚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阿实身旁,习以为常地嘱托。但她立马停下脚步紧盯门口——具体说来是门外的艾唯儿。
安岚皱起眉头,向阿实问:“那是你朋友?”
“艳福不浅啊。”
林疏桐则是拱火似的揶揄,手掌轻轻一拍,搭在他的肩膀。
阿实没有理会二人。
艾唯儿今天没有穿那套浮夸的洛丽塔,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稍显朴素的连衣裙。
上身纯白而无袖,为了美观伪装成衬衫的样式,领口和肩侧绣着并无实用意义的荷叶边。下身则是大A型的裙摆,褶皱不多,但是开得很大。深蓝色的外裙从右髋斜向大腿中段开衩,露出里面洁白的衬裙,开边则是裁成海浪一般的波浪纹。
她穿得很规矩,反倒给阿实一种怪异的感觉。
就像是街头骑鬼火的小混混,在见老丈人时突然换上正装一般。
“我改变主意了。”
安岚闭上双眼,胸脯起伏了一个来回,说:“阿实你跟我们一起去。”
“行了,你别老瞎掺和孩子的事。”
林疏桐及时出来解围。她挽着安岚的胳膊,半是用拽的,把不情不愿的对方带出家门。
由于拿不定称呼,艾唯儿看着出来的二人,只是微微一弯腰,道了声“姐姐们好。”
安岚仍然鼓着脸颊,脑袋歪向一旁,像是在生闷气。反倒是林疏桐客气地回了招呼,小声说:“和我们家小实玩得开心。”
仿佛她才是身为姐姐的一方。
两人上了车,是辆灰色马自达SUV,安岚的私驾,不过这次开车的是林疏桐。她扶正内后视镜,那小女生没有进屋,依然站在门口,不知道跟阿实在说什么。
镜子下面挂着一条平安扣穗,林疏桐捋了一把,看向副驾驶的安岚。
“车里不兴挂这个,不安全。”
安岚正透着车窗看向外面,闻言转过头,没好气地讲:“关你屁事。”
她没生气,反而笑呵呵地说:“小实也肯定是这么想的。”
“你再说一遍!”
被瞪了一眼。
林疏桐没继续说话,嘴角依然在笑。她发动汽车,一踩油门,离开了拾遗斋。
“走了呢。”
艾唯儿双手背在身后,踮起脚尖望向汽车离开的方向。
“呐,阿实。哪个是你姐姐呀,难道两个都是?”
“那个年轻一点,但脾气更差的。”
她边听边“嗯嗯”地点头。
“我说,你不进屋,一直在外面杵着干嘛……”
“咦,可以吗?”艾唯儿吃惊地瞪大眼睛,指着门把手上的挂牌,“可是上面写的,今日歇业耶?”
十几分钟之后,马自达已经在苏城的主干道疾驰。
林疏桐的胳膊肘搭在窗框,只用两根手指拨正方向盘,另一只手则在上衣口袋掏出一摞照片。
仔细说来的话,不是一摞,而应该是四包,纸包上的编号从S-X-0147排到0150。
安岚从147开始拆封。
一共五张照片,第一张是遗体的正面照。中年妇女,不用想也明白是第一起案件的受害者。
剩下几张照片是具体受伤部位——先是后脑勺的磕碰痕迹,然后是手脚的划痕,最后是腹部的刀痕,一共两刀,捅得很深。
“法医鉴定,脑袋磕的那下就已经是致命伤了,不过除此之外,她还有很严重的脏器衰竭。”
“哪部分内脏?”
林疏桐顿了一下,说道:“所有。”
安岚听完补充,只轻轻一咋舌,同时拆开写有148和149的纸包。
里面各只有两张照片,除了遗体正面照,就只有一张正脸照。
“这两人状况完全一致,没有外伤。挣扎痕迹也几乎没有,只在那名男生的手腕上发现了掐痕。死因同样是脏器衰竭。”
安岚将照片囫囵塞到一起,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脏器衰竭……”
她喃喃自语道。
“你怎么看?”
摇摇头,对于安岚来说,这是不确定的意思。
“最好的情况下,就是像法医鉴定的这样,内脏失活、完全衰竭。但要是坏的话——”
脑海里涌起一些不好的记忆,安岚拍拍脸颊,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最糟糕的情况,他们的内脏已经在另一个世界被吃干抹净了,现在只是一具空壳。”
说罢,安岚扳开手套箱,把照片一股脑丢了进去。
“150那包照片,你还是应该看一眼。”
“有什么不同的吗?”
“基本没有。死因依然是脏器衰竭,只不过——”
“不过什么?”
安岚几乎是下意识地提问,不过她紧接就得到了答案。
照片上的少女,整张脸都被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