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城的地下停车，阴湿得像是受潮的洞窟，惨白的灯光作用有限，反而让人感到心慌。B2层因“系统检修”大半封锁，黄色隔离带仿佛是要与世界划清界线，零星几辆轿车静止在分隔好的白线里，如同黑暗中蛰伏的沉默巨兽。
林疏桐手中紧握那支黑色的制式手枪，哪怕视野空旷到一览无余，她依然弓着身子，缓步慢行。沙沙的脚步声伴着排风扇机械的嗡鸣，仿佛是这片钢铁水泥的呼吸声。
“情况如何？”林疏桐贴紧墙壁，音量几乎是喃喃自语的程度。
“还在原地。两点钟方向，一百米左右，那辆路虎后面。”
安岚眯缝起双眼，目光试图穿透车体的阻隔，洞悉到另一面的情况。
那头野兽迟迟没有移动。
它可以消耗冥气修补身躯——不管是冥兽真身还是人类躯壳。安岚当然知晓这一点，但却并不能解释对方为何毫无动作。
受伤的野兽会先选择逃命，确保安全后才开始疗伤，冥兽也不例外。两人从商城一楼下到地下二层，只花费了三五分钟的时间，远不足够这怪物舔舐伤口——况且它身上的不是普通伤口，而是实实在在的骨折。
除非它存有精度极高的冥气，但——那又该从何而来？莫非从一开始，这具“躯壳”就是被精心准备的“画皮”？
安岚隐约有不太妙的预感。但她还是劝慰自己，冥兽的智力并不比野兽高出多少，仍是靠本能驱使的生物。
摇摇头，安岚将脑海中的荒谬假想尽数驱散。林疏桐冲她一挥手，两人随即压低身形，以车体为掩护，向那辆黑色路虎交替接近。
虽然都是SUV，这辆路虎显然比她的马自达气派得多。安岚将耳朵凑近车壳，并没有期待中的粗重呼吸声，只有自己的心跳在胸膛沉闷撞击。
林疏桐再次递来眼神，旋即利落地翻身，从车头滚至路虎的另一侧，单膝跪地以确保平稳身形。她双手握住半自动手枪，端平、瞄准。
然而安岚却慢了一步。冰冷而血腥，青烟夹杂着纯粹的恶意，侵入了她的感知。
眼前兀地漆黑一片，像是被瞬间剥夺了视觉。
准确来说，只是屋顶的灯板停电而已。
若是更准确地说来，她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一盏、一片、一切，一个不留。所有的灯板几乎是在瞬间爆裂，电火花炸出刺眼的炽芒。周围同样不再是粉饰装修过的停车场，而是废弃漏风的烂尾楼，脚底是扭曲的钢筋，头顶垂着剥落的电缆。身旁的路虎也盖着一层厚重的灰尘，似乎在啜泣其被遗弃的不公命运。
这是里界，现世的另一面。
安岚意识到了。“该死！”
时间似乎只过了一瞬，林疏桐仍然端着枪，只是枪口底下空无一物——除了一条扭曲断臂，五指仍在轻微抽搐。
“林疏桐！离开那里！”安岚近乎是咆哮。
“什——”林疏桐的惊呼只吐出一半，紧接着，她面前的空间裂开了。
就像是雏鸡啄破蛋壳一般，先是一片皲裂，然后是十字形的切口，逐渐扩大为开口。那颗半秃的脑袋也跟着钻了出来，随后是上肢、躯干，最后是下肢。
一个男人，那头冥兽，就这样从虚空中冲出。
而这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林疏桐的反应极快，她改为单手持枪，两只手撑在身侧的地面，上身全力后仰，双腿向上蹬在男人的腹部，将对方顺着扑进的方向送了出去。
借势后翻重新稳住底盘，她捞起地上的手枪，再度瞄准。扳机扣下，几乎没有间隔的“砰砰”两声瞄准躯干中心，在枪口尚未完全回正的刹那，第三发子弹已然修正轨迹，直冲男人的头颅
前两枪顺利命中，溅起两朵妖艳的血花。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哪怕只是防暴弹，依然结结实实地嵌入皮肉之中。只是最后一枪再度脱靶，不过目标是冥兽的话，就算脑袋中枪也没什么大碍吧。
身中两枪的冥兽发出尖锐的嘶吼，翻倒的身躯滚动两圈，又恢复到四足着地的姿势。
“打他的关节！”安岚焦急的声音响起。
密集的枪声再度响起，然而几乎被对方尽数躲过，偶有几枪命中也是无关痛痒的部位。
林疏桐啐了一口。最好的机会竟然被她放过了。
射击停止，冥兽死死地盯住二人，先是林疏桐正在更换的弹匣，随即是后方的安岚，它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咆哮，最终选择掉头逃窜。
林疏桐紧随，而安岚则是吊在末尾。
不对劲，这一切都完全不对劲。
消耗冥气构建里世界，不用说冥兽，就连安岚自己都可以做到，就算是刚刚那样，精准的小范围空间，她同样信手拈来。
但若出自一头冥兽——
只占据路虎车及周围的堪堪区域，不是为了疗伤休养而筑巢，单纯是为了阻挠她，干扰和林疏桐的配合。
以及，它懂得潜伏。
这处连它真身都藏不下的里世界，其实是双重陷阱。既能干扰冥使的判断，同时又是供它发起突袭的藏身处。如果方才被埋伏的不是林疏桐，而是其他什么人，大概脖颈早就被扭断了吧，
还有，会使用诱饵。
那条断臂。
安岚并不意外它能觉察到自己的冥咒，冥兽本就是依赖冥气生存，并且对此极为敏感的生物，而冥咒的本质依然是冥气。
但是能发现并不代表会处理。
要在那具充斥着冥气的躯体中，发现这微乎其微的一缕本就有难度，更何况它还不是直接销毁，而是将其汇聚到手臂上切断，并且以此设作诱饵。
匪夷所思。假若将始作俑者换为安岚，在连续经历埋伏、逃亡、坠楼一系列的事后，她有自信在短短几分钟内，设下如此缜密的陷阱吗？
答案是否定的。
以此类推，冥兽同样不可能有这种智能。
但却真实在眼前发生了。
安岚不禁叹气。事情棘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的话，她又有些跑不动了。其实几年前在隙管局时，她也是这副模样，不存在因为由官方转回民间，身体便自然而然地松懈。
老实说，她的身体素质反而是比较好的一档，不然也没可能跟上林疏桐这种特警，以及超出人类范畴的冥兽。
虽然她口中的跟上，只是能看见林疏桐的背影，不至于把人跟丢罢了。
视野逐渐亮堂起来，周围的场景以及很难再说是停车场，而是一条商业连廊。餐厅、甜品站、精品超市各种各样的小店开始陆续出现，余光似乎还瞥见一家泡泡马特。
与某人截然不同，28岁的安岚对年轻人的一切都求知若渴——虽说她也不算老就是了。
不过现在可不是开盲盒或者抽扭蛋的时机。
头顶掠过悬挂式的蓝绿色指示牌，这已经是一路上第不知道多少个了，上面的内容就算不用眼睛去看，安岚也同样知道写着什么。
“通往地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