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沈暮春伸出手,轻轻地捏住沈安然的脸颊,柔声说道:“下次一起去吃吧。”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沈安然有些发懵。
这……算是惩罚吗?好像不是。但想到以后还能吃到那些点心,心里又不自觉地冒出一丝小小的雀跃。
“我吃饱了,碗交给你了。”沈暮春轻飘飘丢下这句话,便转身回了房间。
接下来好几个小时,那扇门再没打开过。
沈安然觉得浑身不自在。就连平日里最爱看的小说和漫画,此刻也索然无味。
无聊的沈安然瘫倒在床上,脑子里总是浮现出沈暮春今日的样子。她生气的样子,假装凶狠的样子,捏她脸的样子……
沈安然忽然意识到,今天的沈暮春,似乎对她格外的容忍?按照平时的性格,沈暮春大概不会因为这种事闹情绪。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
沈安然想不明白。这种若近若离的态度究竟是想表达什么?总之,自己一定是哪里惹到沈暮春了,她其实心里不太高兴,只是没有说出口?
还有那几句带着占有欲的警告,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更像是一种……不安的宣告?
这个念头让沈安然内心微微一动,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蔓延。她不敢再往深处想。
沈安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蓬松的枕头里。
胸前那柔软的支撑,和衣服上残留的,属于沈暮春常用的洗衣液的淡淡香气包裹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开门声。
沈安然几乎是立刻竖起了耳朵仔细听着,是沈暮春的房门。
她听见脚步声走向了厨房,紧接着是倒水的轻微响动。脚步声在厨房停留了片刻后,来到了沈安然的门前,似乎是在犹豫,但最终却并没有敲响。
沈安然静静听着,心里那点莫名的焦躁,忽然沉淀下来。
她慢慢从床上坐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门。
门外空无一人,视线里依旧是对面那扇依旧紧闭的门,好似沈暮春从未出来过。
窗外的夜色渐浓,而那糟心的暴雨却依旧不停地在下着。
沈安然坐在窗边,心神不宁地看着外边朦胧的夜景。
最终,她拿起了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那若有所思的脸。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良久,点开了那个熟悉的聊天框,一字一字敲下:
“暮春。”
“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发送。
她盯着屏幕,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几秒钟后,回复跳了出来。
“楼下早餐店的粥吧,最近不是很能吃重口的。”
简洁明了的一句话,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安然看着这几个字,不知怎么的嘴角就自己翘了起来,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好,再来杯你喜欢的豆浆怎么样?”
“嗯。”
顿了一下,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碗洗的还算干净。”
沈安然看着这行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沈暮春那副故作平淡,实则嘴角浅笑的模样。心底那一丝焦躁也是彻底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感觉。
她放下手机,重新躺回了床上,这一次,困意很快就涌了上来。
闭眼前,她模糊地想着,明天一定要早起给暮春带早餐。
只是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窗外的暴雨猛烈地下着,敲打在铁皮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震耳的雷声持续不断。
朦胧间,深沉的梦境将她带回小时候,父母还未分开的时候。
温暖的床铺上,少年轻轻依偎在母亲的怀中,听着母亲那关切的安慰,内心中对于雷声的的恐惧渐渐平息。
“妈妈不要走好吗,我还是很害怕。”少年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惊惧的小脸上满是不舍。
“那小安要怎样才会不害怕呢?”
“我不知道,反正有妈妈陪在身边就不是很可怕了。”
“可妈妈不会一直在你的身边,你也不能永远害怕打雷。”
少年点了点头,没有再去挽留母亲。尽管心里依旧害怕,他还是乖乖躺好,紧紧闭上眼睛。
窗外雷声大作,白光闪烁。那一刻的沈安然,坚信着自己终将战胜对雷电的恐惧。
可是……
仍旧是一个雷雨天,安静的病房内。少年坐在床边,一如从前那般用手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只是脸上的眼泪止不住地滑落。
窗外的天光透过玻璃,照亮了母亲那病态苍白的面容。喧闹的雷声,掩盖了门外医生们忙乱的脚步。
一场天灾,史无前例的暴雨。使得这座设施老旧的医院彻底瘫痪,一道凶猛的落雷直直劈在了电箱上,切断了整个医院的电力供应。
霎时间,各种仪器警报声此起彼伏,像死神的交响曲,开始收割病床上脆弱的生命。
待到医生赶到病房时,那恼人的滴滴声早就停歇,仪器上只留下一条平整的直线。
那一夜,那个回忆里,温柔的,慈祥的母亲,那唯一能陪着自己令沈安然不再惧怕雷电的母亲,彻底留在了过去。
留在了最后一片雷声中。
……
天空炸响,刺眼的白光透过窗帘钻进了房内,将沉睡中的沈安然惊醒。
她猛地坐起,茫然地看向四周。仍是熟悉的房间,可她的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细密的冷汗浸湿了她的衣服。
听着窗外那犹如魔鬼哭嚎般的声响,那些困扰着她的,令她惊惧的恐慌感再度蔓延至了全身。
是独自一人的无助,是至亲离世的悲痛,又是与父亲漂泊各方时的茫然。
过去的她,尚且能够沉浸在游戏的世界中麻木自己,可当真正再次面对时,她却依旧束手无策。
果然,她还是很害怕打雷。
沈安然死死攥着被子,企图将自己包裹在期内,躲避那令人心慌的雷声。
但心里的那份不安在咆哮,在翻涌,在渴望着像从前那样有着一份陪伴。
她快速爬起,来到了沈暮春的门前。那份渴望如此强烈,使她现在无比想要待在沈暮春的身边。
沈安然抬起手,将要敲下时,门却是被打开。
沈暮春的身影再度出现在了门后,似乎是还没睡。看着身前那满脸惊恐,小脸煞白的少女,她的心软了下来。
“怎么了?”兴许是太久没有说话,沈暮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沙哑与不自然。
“我害怕……”少女哆哆嗦嗦地开口,一双好看的蓝色眸子中满是害怕。感受到身边那令人安心的气息,沈安然下意识地贴近了几分,几乎要钻进沈暮春怀里。
沈暮春看着沈安然那副欲拒还迎,扭扭捏捏的模样不禁觉得好笑,明明很害怕却还强装矜持。但是心里又泛起些许欣喜,能够得到妹妹的依赖。
她搂过少女的腰,将她带到床上,贴心地为其盖上被子。房间内的空调打得很低,沈安然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睡衣,于是乎便更往沈暮春的身边靠近了几分。
沈暮春感受着怀里微微颤抖的身体,原本想要调侃的话到了嘴边,又无声地咽了回去。
她调整了下姿势,让沈安然能够更舒服的靠在自己的肩头,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划过,惨白的光瞬间照亮房间。沈安然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把脸埋的更深了。
“别怕。”沈暮春的声音在雷声的间隙里响起,比平时低沉温柔许多。
她的手指穿过沈安然樱分色的长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发丝比想象中的更柔软顺滑,带着刚惊醒是身上汗水的微凉湿意。
“我我我……我等雨停了就走。”沈安然闷闷的声音从她肩头传来,少了恐惧,多了几分腼腆。
“真的?”
“真的。”
沈暮春轻笑几声,她倒是更希望这分温存能够持续的更久,多停留片刻。
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窗户,雷声渐远,化作天边沉闷的隆隆回响。房间里只身下空调低微的运转声音,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沈暮春忽然意识到,这是自沈安然变作自己妹妹后,她们第一次这样安静地呆在一起。没有玩笑,没有捉弄,没有去可以维持的“兄妹”又或是“姐妹”身份的距离。
沈安然的身上有和自己一样的沐浴露香味,但又混着一种独特的,柔软的甜息。沈暮春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好闻,让人忍不住想在靠近一些。
“暮春。”沈安然忽然小声开口。
“嗯?”
“你身上,好暖。”
沈暮春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头看去,只看见沈安然那毛茸茸的发顶,和一段白皙的后颈。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哪里。
沈安然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开。
“还怕吗?”沈暮春问。
“……好一点了。”沈安然的声音还是很轻,只不过带上了些许倦意。她稍微抬起头,露出一双在昏暗光线中依旧明亮的眼睛。
“你……不睡吗?”
“等你睡着了再说。”沈暮春随意地回答着,目光却紧紧地锁在少女的脸上。
沈安然看了她几秒,忽然又低下头。
“那我睡了……”她说,像是在宣布,又像是在征求同意。
沈暮春重新调整姿势,让两人能更舒服地依偎在床头。
窗外,雨势渐弱,终于不再有骇人的雷声。只有绵密的雨丝声,沙沙地,像某种温柔的白噪音。
沈安然的呼吸变得均匀,身体也是彻底地放松下来,柔软地陷在沈暮春的坏了,像只沉睡的猫儿般。
沈暮春没有睡,而是就在床头夜灯微弱的光,静静地看着怀中安静的睡颜。沈安然睡着时显得格外乖巧,嘴唇微微抿着,全然没有了白天那种别扭又倔强的神情。
真是……毫无防备啊。
沈暮春指尖轻触沈安然的唇角,动作轻柔的不可思议。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漫开,温软又带着酸涩。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份想要保护,想要独占她每一份每秒的心情。好似已经不再是对“哥哥”的责任,也不仅仅是对“妹妹”的照顾。
也许,在更早前。在那个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阴沉少年,偶尔对她露出笨拙的关心时。或者,在更早更早。两个孤独的孩子,在面对空荡的母亲的离开时,沈安然那拼命想让自己不要难过的笨拙模样。
有些东西,早已悄悄变了样。
只是她太过矜持太过怯懦,不愿去承认也不敢去试探。
只是命运的契机往往就在下一个瞬间,变化的可能不止是那分样貌,也可能是她那终于面向开来的内心。
沈暮春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头贴在沈安然额间。
“晚安,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