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处，一个熟悉的身影缓步走出，正是叶雨笙。
是该说缘分使然还是刻意为之呢？沈安然心里泛起嘀咕。她的出现，令她感到一丝不安。
“介绍一下，这就是我朋友那边工作室的服装设计师，名叫叶雨笙。”
自进门的那一刻起，叶雨笙的目光就牢牢地锁定在了沈安然的身上，眼底那抹异样的光亮也是再度浮现。她的眼神中，藏露着一股狡黠令人捉摸不透。
“真是有缘呢……又见面了。”
沈安然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又令她难以开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如果她之前认识自己，早上怎么会装出一副意外邂逅的样子来邀请？可如果不认识，那句“我们一定会再见的”又是什么意思？
这对吗？
沈安然越想越觉得不安。
“莫不是在跟踪自己？这么可能呢……哈哈。”沈安然心里干笑两声，试图说服自己是太敏感了。
沈暮春敏锐地察觉到了沈安然那一瞬间的僵硬。她侧过头，目光在两人身上稍稍停留。
“怎么，你们认识？”
“不，不是……”沈安然几乎是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却有点发虚。
她看着叶雨笙那张挂着职业微笑的脸，早晨那股不安感再度袭来。
叶雨笙却笑得愈发自然，她推了推鼻梁上笨重的黑框眼镜，眉眼微弯。那股子近乎实质的阴郁竟神奇地消失了大半，换上了一种近乎纯良的热情。
“说来真巧。”叶雨笙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愉悦，视线却好像黏在了沈安然身上，“今天买早饭时，人太多，我差点摔倒，是这位……呃，怎么称呼？”她恰到好处的停顿，目光看向沈暮春。
“沈安然，我妹妹。”沈暮春介绍道，手臂很自然地搭上沈安然的肩，略带有占有意味的姿态。
“对，安然当时就在旁边，还好心扶了我一把呢。“叶雨笙淡然地接过话，仿佛早上那单方面的纠缠与沈安然的“小争执”都从未发生过。
“没想到世界这么小，暮春你之前提过的，想要试训的妹妹，就是她。”
她说着，又再次向前了几步，更加专注地打量着沈安然，好似要将她悉数印在脑子里一般。那眼神不像只是一个初见面的人，反倒是在欣赏一件相中的“宝物”。
“当时我就觉得，安然的气质太特别了，就非常适合我们新系列‘空山新雨’主体……没想到，缘分在这等着。”
沈安然被她看的有点不自在，往沈暮春的方向靠了靠。
这番说辞听起来合理，早上那短暂的“相遇”勉强能算是“扶了一把”的夸张版，可那句“我们一定会再见的。”呢？那灰暗的眸子中闪过的偏执呢？
难道只是她的错觉？
“是吗？”沈暮春挑挑眉，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那确实挺巧的。安然比较怕生，以后工作上的事，可能要多麻烦你带带她。”话虽客气，但那份隐隐的维护和界限划的很清楚。
“当然没问题。”
叶雨笙像是完全没听出潜台词，热情地从随身的挎包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安然妹妹，这么叫你没问题吧？既然这么有缘，要不我们现在就简单看看初步的企划和风格参考？好让你心中有个底。”
她不由分说地将册子翻开，递到沈安然面前。
页面上，是各种设计稿和各类布料的小样，风格清新中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神秘感，确实与寻常的服装设计不一样。可以看出，她一定在上面花费了很多的心思。沈安然的注意力不由得被吸引过去一些。
沈暮春也凑近看了看，客观评价道：“感觉不错。”随机话锋一转，“不过具体的工作安排，时间，报酬这些，还是要按流程，跟我朋友那边对接清楚吧。安然下午还要跟我出去一趟。”
“应该的，当然的我也不希望安然带着疑惑工作。”叶雨笙合上册子，目光却依旧流连在沈安然的脸上。
“我只是太高兴了……有点迫不及待。那……我先回去准备正式的合同？”
得到沈暮春肯定的答复后，叶雨笙这才转身走向门口。就在拉开门的瞬间，她又回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狡黠。
“那么，小安然，我们很快会‘正式’再见的。”
门轻轻关上。
沈安然莫名松了口气，又觉得那最后一句话听着有点奇怪。威胁？宣告？还是期待？
“觉得她怎么样？”沈暮春揽着她坐下，轻轻揉着沈安然的脑袋。
“……有点奇怪。”沈安然诚实地说出感受，“她看起来……有点太热情了？而且她的眼神，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有点吓人但又好像很正常。”
“是吗？我朋友说她是个天才设计师，就是性格有点……偏执？或者说，对自己认定的事会异常执着，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想法。不过人品和工作能力没问题，不然我也不会推荐。”
她扬起手，轻轻撇过垂在沈安然眼前的发丝，略带关切地望着。
“你要是不喜欢，或者觉得不舒服，我们可以推掉。反正也不急着让你工作。”
沈安然心里一暖，摇了摇头。沈暮春已经为她考虑了很多，她不想因为自己的敏感，又或是些许没依据的臆想而任性。
“不用，就先试试看吧……”
“嗯。”沈暮春没再多说，只是捏了捏她的脸。
“那收拾一下，准备出门。但在外面，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呆在我的身边，别离开我视线，知道吗？”
“知道啦。”沈安然乖巧地点了点头，没想到沈暮春还挺会照顾自己的。
只是她没注意到，背对着她的沈暮春，看向了叶雨笙离开的那扇门，眼底闪过一丝忧虑。
巧合？缘分？我看未必，之后得多留个心眼了。
……
幽暗僻静的巷子里，黑发的少女倚在墙边，面色潮红。她的手抵在鼻尖，沉醉般深吸一口气，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某种气息。
“好棒的味道……哈哈哈。”她低笑出声，眼底翻涌着浓烈到近乎疯狂的爱意。
那是她对于最喜爱的作品，最热烈，最疯狂的贪恋。
终有一天，她要彻底拥有那个可爱的少女，将她变成只属于自己的模样。
……
“阿嚏！”走在路上的沈安然感觉背后一凉，忽然地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是昨晚空调打太低感冒了吗？”沈暮春感到些许奇怪，昨晚的沈安然一直依偎在自己的旁边，她本就没怎么睡自然是一直关注着沈安然的状态。温度合适，沈安然也睡得很踏实。
“没什么，就突然……”沈安然挽着沈暮春的手臂，动作愈发自然，“算了。”
夏日的阳光炙烤着街道，白日里前来商场的客流相较夜晚来得稀少。也因此，两人无论怎么走都没见到什么人，仿佛包场了似的。
许是太久没出来，沈安然看什么都觉得新奇，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这个，这个！”沈安然兴奋地牵着沈暮春的手便是向一处礼品店跑去。
两人走进那家装潢精致的礼品店，冷气混着淡淡香薰铺面而来。
店内灯光柔和，琳琅满目的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手办，玩偶，盲盒等物件。
沈安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撒了一把星星。她松开沈暮春的手，快步走到了一排展示架面前。微微踮起脚尖，仰头看着最上层那些造型各异的手办。
“暮春你看！这个！我之前在游戏里抽了好久都没抽到！”她指着其中一个做工精细，穿着裙装的金发少女手办，声音里满是欣喜。
尽管沈暮春并不了解沈安然具体玩得是什么游戏，可看着她那开心的样子，其实是什么也无所谓了。
她又转向旁边一整面墙的毛绒玩偶，从巨大到可以抱着的，小到挂饰的萌物应有尽有。
沈安然的目光落在一个圆滚滚，表情呆萌的粉色猫咪抱枕上。
望着那个颜色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可爱的玩偶。沈安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柔软的耳朵，脸上流露出一众混合着喜爱与犹豫的神情。
那是一个不同于之前，只会盯着屏幕和塑料模型的“他”绝对不会有的，对于可爱事物的向往。
沈暮春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靠在店门旁，静静地看着。
她看着沈安然，就像一个探索新领地的小动物，在货架间轻盈地穿梭。淡粉色的发梢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看着她拿起一个方正的八音盒，小心的拧动发条，侧耳倾听时脸上划出温柔的弧度。看着她对着一排排闪闪发光的首饰发卡，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拿起一个点缀着星星的手链，随后又好像意识到什么，不舍地放下，还做贼心虚似的左右张望了一下。
那些细微的小动作，那自然流出的，对于可爱的事物毫无抵抗力的喜爱，还有那洋溢着少女青春活力的神采……这是过去那个将自己封闭，总是过着自己的生活的沈安然从未有过的。
简直判若两人。
但或许不能说是“判若两人”。
沈暮春想，这或许只是那些被深埋在心底，或许连沈安然都未曾察觉的那份对于美好的向往，和自己那掩盖着的温柔的一面。
只是，如今借着这副全新的身份。那些曾经压抑着的，不敢表现的温柔和任性，都毫无保留地，自然流淌了出来。
她心里泛起一些复杂的涟漪，有点酸，有点软，有点……偏爱。
果然，这才是她喜欢的她。
“安然，喜不喜欢这个。”沈暮春拿起架子上一只设计简洁的兔子玩偶，递到沈安然面前。
那是一只白色的兔子，长长的耳朵耷拉着，表情有点委屈，又有点乖。
“还好吧……”沈安然故作镇定，目光却忍不住往兔子身上飘，手指也不安地绞在一起。
“那我买一个给你？”
“真的可以吗！”沈安然的眼睛更亮了，但随机又想到了什么，看了看标签，小声嘀咕：“好像……有点贵。”
“就当是庆祝你‘新工作’的礼物。”沈暮春说的轻松，已经示意一旁观望的店员开票。
她注意到，沈安然这次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扭扭捏捏，反复找着无意义的措辞与理由，推脱着这些“礼物”。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过了兔子抱在胸前，低下头，把脸轻轻埋进玩偶柔软的头顶。
看，又是不一样了。过去的沈安然，在面对自己除去生活琐事外的额外好意，总是带着别扭的矜持。而今，却多了几分自然而然的依赖。
买完单，沈安然抱着装兔子的纸袋，心满意足地贴在沈暮春身边，继续朝商场里走。她对周围店铺的关注也有了选择，目光更多飘向女装店、饰品店这些地方。
路过一家女装店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不由自主地望向那被摆在玻璃展柜中，浅蓝色的连衣裙。
虽然只是普通的款式，裙子样式简单，裙摆也只是点缀着些许细碎的白色绣花。
可不知怎的，在看到的第一眼，沈暮春便认定这一定会很适合沈安然。
“进去看看。”沈暮春话未说完，便是领着沈安然走入了店内。
片刻后，就当沈安然走出试衣间的刹那，不仅沈暮春，就连一旁观看的店员也是看得有些出神。
换上裙子的沈安然，清纯地宛若暮春时节新雨后的初露，纯洁又清甜。在空调的吹拂下，细碎的花边裙摆轻轻晃荡，宛若摇曳的百合花般灵巧。恰到好处的收腰，将少女那微妙的曲线细细勾勒，带着些许青雉又有几分性感。
沈安然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领口，随即悄悄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看了眼沈暮春。
沈暮春抱着手臂，略显迟疑地看了几眼，深邃的眸子中透露出赞许的目光。
她缓缓上前，举止温柔细腻地撇开沈安然耳边那一缕不听话的头发。
“很适合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十分清晰。“比那些‘借’来的衣服，更适合你。”
沈安然脸一热，低下头，看着身下摇荡的裙花。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属于女孩子的羞涩与欣喜，在心间荡漾。
她没有反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最终，她们提着新裙子与兔子玩偶的袋子走出了商场。夕阳下的街道，染上了一层昏黄，惬意又温暖。
沈安然抱着袋子，走到沈暮春身边突然开口：“暮春。”
“嗯？”
“我好像……有点喜欢这样了。“她的声音很轻，好像怕被听见似的。“不是指变成女孩子这件事本身……而是。”她顿了顿，努力组织着语言。
“而是像这样和你一起出来。看到好看的东西会开心，遇到适合的衣服也会有点高兴……就是，也没什么不好的。”
沈安然突然有点讨厌起从前的那个自己了。明明在那狭小的房间之外，会有这么多新奇，美好的事物。有精巧的手办，有可爱的玩偶，好看的衣服……这些，都是她之前未曾体验，未曾见识过的东西。
哪怕只是有那么几分了解，也只能从那冰冷的显示器里看到，根本没有切身实在的感觉。
直到今天真正站在它们面前，沈安然才恍然发觉，自己是多么渴望这些看似平常的、触手可及的温暖。只是看着，心里就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
原来平常的幸福不能只是偶然，也不会呆在那冰冷的显示器背后。而在窗外，在她曾紧闭的世界之外。
可她为什么始终把自己关在那里呢？
过去的她尚且想不明白，只因她从未体验过，又或是对于这些事物不屑一顾。她的生活里，更多的只是自己。
但现在她懂了。她从来不是抗拒这些美好。只是害怕它们像从前许多人、许多事一样转瞬即逝。
那些陪伴过她的玩伴，冬日里合家团圆的美满，始终温柔待她的母亲如今都已经留在了过去。
今天，在沈暮春的陪伴下，她好像找回了一点点当初所拥有的快乐。
沈暮春停下脚步，看向沈安然。看向她那被夕阳染上波光的睫毛，她那因坦诚而发红的脸颊，她那含着笑的粉色嘴唇。
“喜欢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