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棉材质的被褥，金丝绣的金龙栩栩如生，在被褥上蜿蜒曲折的盘旋。
指腹触及之处，只有一片柔软。
我心里面的第一次反应，竟然是不敢轻易盖在身上，以防僭越的冒失。
皇帝日常用的被褥，处处彰显着尊贵。
合衣而绵。
再加上一层被褥，只有一片微凉。
我睡的很浅。
还有一些浑浑噩噩的感觉。
梦境仿佛一块混乱的抹布，一直在反复回忆墙上的画像。
床边。
一道脚步声很轻。
轻到几乎没有一丝声音。
直到——床沿处被一个成年人的重量压下去一些。
“睡觉也不脱衣服？”
楚望舒皱起眉头，伸手一薅，就和拎小鸡一样，直接将少女提了起来。
“呀。”少女在梦里娇呼一声，睡过去的声音，实在是绵软的厉害。
楚望舒望着任由掌握的少女，心底第一次产生一种很奇怪的念头，这是由一个新生命即将诞生前，同时产生的爱屋及鸟。
自己能轻而易举就主宰她的性命，甚至她的人生和未来皆要因为自己一个而被刻满痕迹。
一股名为绝对占有欲带来的微妙成就感，在这位年轻的帝王素来霸道的心里，留下一抹不一样的颜色。
属于她。
并且，绝对属于她。
即便是一个宠物，都能让人拥有片刻柔情。
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只属于她，还怀着她后代的女人。
楚望舒真实的情绪流露出来一分。
那是——属于一位帝王极致的冰冷。
此时，这抹冰冷里面，倏地多出一丝真正的柔情。
即便只是一丝的情绪变化，也已经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帝王心术的第一课，就是不能让任何人读出自己的情绪。
“乖。”楚望舒心底的念头转瞬即逝，出口的声音低沉，手上的动作柔和下来，“别乱动，让我给你脱衣服。”
“讨，讨厌你。”小姑娘皱着眉头，像是在做什么梦一样。
“讨厌我？”楚望舒算是怔住很久，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跟自己说话呢。
她罕见没有用朕自称，褪去衣物的动作慢下来，“行，你说——你讨厌我什么？”
这怕不是在做梦，一不小心就真情流露了。
也是。
楚望舒回忆从前苏璇的经历。
只是和她见面都已经抖如筛糠，又怎么敢表达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讨厌你……对我太好，以至于让我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
“嗯，还有呢？”楚望舒眉毛都皱的成夹断一根毛笔。
接下来。
她没有等来回应。
而是一个略显娇憨的嘀咕抱怨，在她怀里面稍微翻了一个身，外衣也顺势滑落下来。
楚望舒将小嫔妃塞回被子里面，思考很久最终才将目光放在墙壁上面，最终若有所思的移开视线。
傍晚。
我准时清醒，就看到有一个小太监，正在收拾偏房。
小太监正在取墙壁上的画像。
我还没有睡醒，首先愣了一下，才下意识的问道，“你把画像取下来干什么？”
小太监笑了一声，尖声说道，“陛下刚刚吩咐过了，说墙壁上是过去的人，人呀，都是要看向未来的，不能总是停留在过去，这画像自然也要新人换旧人。”
我愣愣地望着小太监将画像取下来。
突然，我脑子一热，问了一句，“什么是过去的人。”
小太监看着本来是不想回答的。
我也就是随口一问，谁敢去打探陛下隐私。
谁知道，这名小太监，突然压低声音，还左顾右盼一下，竟然真的回答了，“这事啊，陛下不让咱们下人到处乱说，是小主的话，稍微讲一讲也没有关系。”
不能听的绝密。
我怎么敢听……
刚准备说自己不想听的。
谁知道，他根本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就像是得到什么人的指示一般，一口气就将后面的话，和竹筒倒豆子一般说出来，“这事在后宫待久了的老人都知道，咱们陛下爷在年轻的时候，有一个很喜欢的姑娘，她在民间很有威望，是很多人公认的神女。”
我心底里面咯噔一下，脑海里面已经多出一个人名。
然后，就自然想到在冷宫中的李长歌。
小太监的声音越来越低，“也就是我私底下和小主念叨两句，出了这个门咱家是绝对不会承认刚刚说过什么，这事是在几个月前闹得还挺大的，陛下在当时勃然大怒，差一点就没忍住大开杀戒。”
“这事还要说到李昭月这个人，陛下年少的时候很喜欢她，再加上在民间很有威望，就将她纳进后宫封为良妃，后面陛下才知道在后宫的李昭月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李昭月，而是李昭月的孪生妹妹，你这这事离谱不离谱，因此陛下才会勃然大怒，直接将良妃贬为才人，打入冷宫。”
我再次失神。
李长歌竟然是李昭月的孪生妹妹。
也难怪两个人会长的这么像。
上一次李长歌会否认自己是李昭月。
这里面还有这么一段渊源，是我从来没想过的事情。
小太监将画像取下来，表情很是严肃就像是在经历什么复杂的心理斗争，在犹豫和纠结无数次后，又压低声音和我小声说道，“奴才偷偷告诉您，陛下现在很讨厌李昭月，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欺骗陛下的人，画像只是忘记换下来了。”
小太监说完就匆匆离开。
我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眼底的狐疑一闪而逝。
这话……真是一个小太监敢说的出口的吗？
怎么感觉——
就是宣景帝找的嘴替呢。
我又不是一个蠢人。
只是……
我心里面确实有那么一些不舒服。
这个不舒服，也不是我说喜欢宣景帝，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
更多是一个从来没经历过感情的人，和自己第一个发生关系的人拥有的短暂幻想。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毕竟是第一个人，而且还是对自己还算不错的人，会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很正常。
这并不能证明我没有理智。
相反，在逐渐冷静下来后，这一丝苗头就会被现实碾灭。
而现在呢。
宣景帝竟然将画像揭下来了，就这让我暗自犯起嘀咕，她到底想做什么事情？
我也不会自恋到觉得她喜欢自己。
更多是出于一个成熟层面的思考。
莫非。
我在她那边，还真是一个有点特殊的人？
值得被一个只能拥有理智的皇帝稍微特殊对待？
我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
正当我准备离开偏房的时候，我突然看到小太监去而复返，再次将一个画像挂在墙壁上面。
当看清墙壁上的画像时候，我彻底呆愣在原地，眼底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茫然。
只见——
画像中的女子明眸皓齿，自有一番国色天香。
不是苏璇又是何人呢。
我——
是我？
不是，狗皇帝没事挂我的画像干什么。
一代新人换旧人，总该留念现在和未来……
我脑子晕晕的，有点没反应过来现实的荒诞，脑海里面一直在重复回忆这几句话。
后面，直到我走出偏房，来到御书房，都还没有回神过来。
楚望舒看着我这般模样，倏地一笑，“怎么回事，怎么还差点撞到桌子，爱妃是还没有睡醒吗？”
我被吓得一个激灵，看着她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怎么是嫔妾的画像啊。”
楚望舒指节轻敲桌面，看着我如今的模样，语气平淡，“因为，朕觉得你值得。”
“就和朕上次说的话一样。”
“既然朕已经选你，你就无需怀疑自己。”
“在朕面前，你可以稍微大胆一点。”
“这是朕赋予你的权利。”
我愣住了，甚至还有一点不知所措。
狗皇帝到底在说什么。
选我了？
问就是选我了？
我……干嘛了？
后宫佳丽三千人，怎么唯独就选我了？
楚望舒又接着说道，“君无戏言，爱妃是不愿意相信吗？”
她虎视眈眈的盯着我。
我浑身一抖，差点又跪了下来，最后在宣景帝的目光压迫中，只能硬着头皮回道，“嫔妾自然是相信的，只是稍微有点诚惶诚恐，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被如此浓厚的皇恩福泽。”
楚望舒走过来，突然抓住我的下巴。
她语气一如既往地霸道，在我心底似重锤压下。
“朕是天子。”
“朕说是你就是你。”
“因为，只有你是我的皇女唯一的母亲。”
“所以，我也会给你，作为皇女生母应该有的身份和尊敬。”
轰隆一下。
似晴天霹雳，我彻底呆愣在原地。
皇女，怎么又提到皇女的事情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母凭女贵这种只在小说里面出现的桥段，有朝一日能砸在自己脑袋上面，因此稍微有一点被打的猝不及防。
两个女孩子之间也能生孩子吗？
面对宣景帝信誓旦旦的目光，我心底第一次产生轻微的动摇，紧接着就是低着脑袋，配合着说了一声，“嫔妾是陛下的人，自然，自然会无条件遵从陛下……”
心里面却回荡着。
假如，假如是真的话？
身份，究竟什么样的身份和尊敬，才能配的上皇女的生母……
不对，我又浑身一个激灵。
我……到底在想什么。
九年义务教育莫非学到狗肚子里面去了。
现在都敢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不带被狗皇帝三言两语就忽悠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