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张太医。”
红木软塌,金玉屏风。
大太监尖锐的嗓音,能穿破空气的阻碍。
大殿外也清晰可闻。
一名太医提着一个药箱,低着脑袋一路小跑进大殿内部。
“娘娘。”
“臣听闻您身体不适。”
“能将你的金手伸出来,让臣给您看看吗?”
娘娘?
我怔了一下。
这不是一宫之主才能有的称呼。
至少从三品的嫔妃,才有资格被这么喊。
“这一声娘娘我不敢当,张太医你正常称呼我就行。”我没有自称小主,这个称呼比较难说,就干脆自称我。
“微臣不敢。”张太医号着脉,先是闭眼沉思一会,而后又皱起眉毛。
片刻后。
他满脸喜悦,跪在地上,“恭喜陛下,恭喜娘娘,娘娘这是有喜了,腹中已有一月身孕……”
轰隆一下。
我如遭雷击。
冷月缓步走过去,惯例给出几个打赏的碎银子,“我家小主有赏。”
张太医已经完全离去,我依旧脸色呆滞,就像是三魂七魄散的一干二净。
“这就是爱妃口口声声说的,一心只想给朕生育后代,刚听到自己怀有身孕,就满脸不情愿了?”
楚望舒冰冷的声音从偏殿传来。
这时,我才看到宣景帝,一直都在养心殿的一侧,吓得我差点原地跪下认错,还好冷月眼疾手快,一把搀扶住我的胳膊,“小主,您现在怀着龙嗣呢,不宜有大动作。”
“陛,陛下。”我声线愈发颤抖,立刻就给自己找到台阶,“嫔妾没有不开心,嫔妾,嫔妾……只是觉得这么重大的事情,一个太医诊断的结果,并不能说明什么,毕竟皇嗣为大,再怎么谨慎都不过分,哪有如此轻而易举就下结论的事情。”
楚望舒似笑非笑,盯着我,喜怒无常。
心口不一是谁,根本无需多言,
所谓帝王权柄,她也不需要一个人的心。
更何况。
如此,不是更能提现征服欲吗?
从征服一个人的身体,再到一步步征服一个人的内心。
都让她沉浸其中。
“宣。”楚望舒语气冷漠。
“遵旨。”
“宣冯太医。”
话音刚落。
就有一个须发尽白的老者,提着一个箱子佝偻着身体走进殿中,显然早已在大殿外等候多时。
我眼神一滞。
所以。
宣景帝从一开始就预判了我的反应?
片刻后。
老者跪在地上,低着头颅,语气恭敬,和上一个太医的话术大差不差,“回禀陛下和娘娘,依微臣行医多年的经验,娘娘的脉象的确是喜脉,已有一月左右,并且胎像十分平稳,娘娘身子素来康健,皇嗣一切安好。”
“赏。”楚望舒盯着我,似乎是想看出我的情绪变化。
我一只小手已经攥紧,小脸有一些苍白,很久没有说话。
楚望舒也不催我,干脆再次一挥手。
“宣王院判。”
太医院院判,几乎是整个太医院医术最高的人,平常只负责宣景帝一个人的身体问题,如今都抽调出来给云宝林诊治,可见楚望舒究竟有多重视这一个孩子。
我表情愈发麻木,瞧着已经没有一点感情,只是机械般的伸出自己的小手,任由楚望舒宣进来的太医给我号脉。
一批又一批的人,鱼贯而入。
在得出同一个结果后,又行色匆匆忙忙的离开。
天色愈发昏暗。
我近乎麻木的,盯着自己纤细的手腕,白皙又娇嫩的肌肤,下方的血管清晰可见。
血脉的流动越来越慢,仿佛在回应我的心跳。
楚望舒准备很足。
一开始就几乎将整个太医院搬过来,所做的事情似乎只有一个……
她要将我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的种子杀死。
从被迫入宫,再到被迫侍寝,以及最后的被迫怀有身孕,这是一层又一层的身体征服过程,如今即将真正迎来最后一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时代的烙印和认知下,我将彻底属于楚望舒这个人,将被彻底刻上她后宫无数嫔妃其中之一的标签,不是正宫甚至都不是妃子,只是无数个位分低下妾室中的一员……
我一直不想承认的事情。
其中大概也有作为一个现代人最后的抗拒吧。
我是一个完整自由的人。
我从来不属于任何人……
而现在,这一丝侥幸,即将被彻底打破。
楚望舒就像是一个最优秀的猎手,一直能精准知道我心底最深处的想法。
她一直期待和正在做的事情,似乎是同样一个。
她热衷于一点点征服我,从我的肉体再到我的心灵,亦如此刻她看向我的目光,将我眸底所有的脆弱尽收眼底,又在用她绝对笃定的真相,缓缓又坚决的告诉我。
我再也没有任何退路。
我属于她。
也只能属于她。
我的肚子,还有我的身体。
任何一个地方,都该依靠她的心愿,被轻而易举的改变成任何模样。
“爱妃,现在该相信朕了吧?”楚望舒好整以暇,一点也不生气我的麻木和沉默。
她站的位置很高,就和她与我地位的差距。
无数次随意投来的目光,能轻而易举的俯瞰我。
将我所有的脆弱和卑微一览无余。
我的指交已经在微微颤抖。
更下方的位置,是无数跪在地面上的太医。
他们的说辞早已一致。
的确有可能联合起来欺骗我一个人。
只不过。
我作为自己身体的主人。
我真有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情况吗?
答案只会是否定。
无论是我最近逐渐增加的饭量,还是我逐渐增加的睡眠时间,以及莫名其妙就困乏的身体,无不是在提醒我,早已是一个双身子的人。
我的所有侥幸。
我的所有否定。
全是在和封建王朝,和这个时代做出最后的抗争。
即便,我早已知道这是无用功。
一个人又怎么能抵挡滔天皇权。
又怎么能做到和时代的车轮抗衡。
痴心妄想罢了。
我还是义无反顾的选择催眠自己。
因为。
心底同时还有另外一道声音回荡。
这道声音正在无声的告诉我,只要这一天能够稍微晚一些到来,我的心里面就能舒服很多。
而现在,一切的催眠和自欺欺人,都被现实的残酷撕碎。
楚望舒静静地看着我。
我小脸的表情有些难过。
这不是能够伪装的情绪,而是已经难看到没有办法伪装的绝望。
我不是一个天生的演技派,却也足够会演戏。
此刻,我却有些没办法强颜欢笑。
没办法再和从前一样,用那个几乎没心没肺的自己,在楚望舒面前装成毫不在意的模样。
“爱妃,还不开心?”楚望舒再次重复这句话。
我咬住嘴唇,缓缓摇头,“嫔妃没有,只是开心的,说不出话来。”
即便我面对的人是宣景帝。
这一刻,我也有点没办法强迫自己开口。
但是,我不能不说话。
楚望舒却似乎根本没有逼我的意思。
我说与不说,今日的她都不会生气。
她的做法一直都很简单,也很纯粹。
一步一步征服一个人,当然需要保持有足够的耐心。
怎能一下子逼得太紧,将猎物直接逼死呢?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一段缘分,是近乎强取豪夺过来的。
但是,她不在乎。
她已经是九五至尊的皇帝,自然当得起享受天下美人的地位。
她不仅要征服苏璇的身体,还要征服苏璇的内心。
甚至,要让苏璇怀上她的孩子。
而皇嗣——只是她征服苏璇身心的第一步。
未来还足够漫长,她还有的是时间品尝。
“爱妃。”楚望舒捏住我的下巴,指腹之下愈发温柔,语气古井无波,“朕知道你初为人母,还需要一段时间适应,有孕在身本就情绪容易波动,就不追究你失礼的行为了。”
突然,她语气变得冰冷,“来人,送云宝林回去。”
我小脸苍白,眼底还有一丝屈辱。
楚望舒一直看着我,却突然改口了,语气变得温柔。
我紧绷的心跳也放松下来。
甚至在她不间断的高压,和自己不停歇的恐惧中,随着她偶尔放松的语气,心底诞生出一股很莫名的情绪。
“拟旨。”
“云宝林蕙质兰心,孕育皇嗣有功,朕龙颜大悦,特封婉怡。”
“赐轿撵一台,往后享受从三品待遇。”
婉怡?
我眼神更加显得茫然,其中似乎还有一些泪光。
此刻,正愣愣地抬起脑袋,结果就撞见楚望舒含笑的眸子。
“现在能开心了?”
婉怡是从四品,算是能摸到高位嫔妃边缘的位置。
而我刚刚进宫甚至还没有三个月,就已经是从四品的嫔妃,可谓是全天下独一份的宠爱。
“开,开心,嫔妃谢主隆恩。”
我强压着心底复杂的情绪,在台阶上跪了下去。
这一次,楚望舒没有阻止我行礼。
她很享受来自我情绪的起伏,更享受我在惶恐和感激后,从身到心的逐渐臣服。
她就像是一个最优秀的猎人,热衷于一步步驯服属于自己的猎物。
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将恩威并施这一套,运用到极致。
帝王心术,也是掌握人心的课程。
作为一个合格的帝王,一定能轻而易举控制其他人的情绪。
我依旧跪在地上,只能看到楚望舒一步步接近我。
我垂下目光中,多出一双精致的龙靴。
“朕很早就告诉过你。”
“你是朕选择的人,自然值得天下最多的宠爱。”
“朕会一点点给你应得的荣耀和地位。”
“让你能配得上皇女生母的身份。”
楚望舒的话重逾千斤。
返回云水阁的路上。
我坐在轿撵上,还有一些晕乎乎的感觉。
毫无疑问。
我的心情是复杂的。
我关于楚望舒的情绪太复杂和难懂了。
一方面,她是我此生唯一的伴侣,又对我有着看似很多的强烈偏爱,会让我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而她又总是在我尝试将幻想打破的时候,主动站出来亲口告诉我,你是值得被这么对待的人……
另一方面,她又是强迫我无上帝王,总是三言两语就让我不断颤抖,在恐惧中只能被迫承受一切。
我知道自己不该有其他情绪。
因为她是一个至高无上的皇帝。
而我只是一个依附与她的普通人。
一旦失去宠爱,就会彻底坠落云端。
可是。
我轻轻攥着小手。
是我被平常欺负的太惨,被她控制情绪的次数太多,所以才会稍微一松懈压力,就会随之产生感恩戴德的情绪吗?
我……不能理解自己的复杂了。
似乎我不该这样的,就该冷漠当一个纯粹的演员。
但是,她太聪明了。
也有些让我猝不及防。
我偷偷按压着心头位置,将自己不该有的情绪一点点压制下去。我暂时不想思考那么多事情……
楚望舒的地位太高了。
她想对我做的任何事情,都不需要和我商量。
她可以肆无忌惮的在我身上索求,也能让我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就怀上她的孩子。
我的无数复杂心扉,已经不知道能讲给谁听,索性也不想再思考给自己压力,总之保持自己清醒的认知,始终记得自己是一个普通人,自己应该在后宫活下去,就好了。
“楚望舒……”
我喃喃着宣景帝的真名。
这是少有人知道的,她帝王以外真正的名字。
她告诉我——会给我应有的地位和荣耀吗?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脑海中出现一个念头,当场被吓了一大跳。
吓得我直接将这个念头熄灭。
这是我根本就不敢奢望的东西。
甚至稍微多想一点,都让我有一种僭越的恐惧。
此时的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怎么看楚望舒的了。
会在独一份的偏爱中诚惶诚恐,才是大多数人的真实想法吧。
而我恰恰就是一个普通人。
我心底深深地畏惧,根本做不出假。
就这样吧。
片刻后,我在复杂不能理解的情绪里面,缓缓甩了甩脑袋,再次告诫自己的核心逻辑是必须活下去,这才舒服一点点。
楚望舒宠我是好事,至少不会让我在后宫中过的太难受。
我已经不想再体验被人罚跪的卑微。
在宣景帝一个人面前卑微,和在全部人面前卑微我还是分得清的,我其实早就品尝过权利的滋味,心底那颗小小的种子,又开始逐渐生成。
仿佛还在告诉我和进行蛊惑,或许你还可以得到更多……
一个根本不敢想的人,又怎么能去做呢。
是当一辈子的废物,还是当一个依附皇权拥有地位的人,唯一的答案似乎早就摆在我面前。
关于这个问题,我没有思考很久,最终选择了走一步看一步,毕竟我依旧还有一丝过自己一个人平静生活的念头,而后一只素手在另外一道思绪中,忽然缓缓搁置在小肚子上面。
这里面真的有一个小宝宝吗?
可是,我怎么从来没有感觉到她的存在呢。
我学过系统的生物学,知道确保基因能够延续的真实面目,也知道一个怀孕的母亲,身体会不断分泌大量的激素,会对胎儿拥有无数的母爱,以及天然无条件的保护欲。
在得知我已经拥有一个宝宝后。
作为这个小生命的母亲,随着我缓缓抚摸着自己肚子的动作,心底第一次产生了一种不同的感情。
这是我暂时不能理解的感情,和从前拥有的无数感情截然不同,但是足够深刻和强烈,也足够不可磨灭。
这是同样复杂,也同样让我困惑的感情。
有关于怎么当一个孩子的母亲,亦或者说我该处于何种全新的心态,去面对往后的人生和生活,和从前不同的变化似乎已经在悄然发生。
这是只有随着时间推移,才能让我这个变身女能够完全理解其中含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