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嫔妾位分低下,绝不敢行僭越之举,称呼贤妃娘娘一声姐姐。”
我低眉顺眼,做小伏低。
瞧着别提有多乖顺。
贤妃的热情,让我有些吃不消,拉住我的胳膊,欲在塌上同坐。
我大惊失色,心底已经拉响警钟。
这是……在做什么?
她想要的东西,究竟是何物?
贤妃接下来的声音,让我更加迷茫。
“本宫与你一见如故,不似亲生,更似孪生的姐妹。”
贤妃手劲有点霸道,将我硬生生按在塌上。
我也不敢动啊,眼皮子暗中狂跳。
哪有和贤妃同塌而坐的道理。
正当我打算挣扎起来的时候,倏地听到侧方一道略显阴沉的声音,我被吓得一个激灵,和刚刚听到的贤妃温柔语气完全不同,反差大到让我险些认为是一闪而逝的错觉。
“怎么?”
“妹妹是嫌弃本宫年老色衰,没资格做你的姐姐吗?”
“又……或者说。”贤妃话音一转,听着有点像是威胁。
“妹妹是嫌弃我杨家的人,认为本宫这个杨家当代唯一的嫡女,还不配当你苏璇的姐姐?”
我缓缓抬起脑袋。
贤妃——杨雪融眸光幽深,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她此刻的平静,绝非正常人的冷静。
而是一种类似于压抑到极点的深邃。
她的阴晴不定,我心底咯噔一下,不敢得罪,只能顺从,“嫔妃不敢。”
杨雪融父亲贵为户部尚书,掌控着天下钱财,更有辅佐宣景帝登基的从龙之功,绝非其他人能比拟的位高权重。
“妹妹自是一个聪明的人。”贤妃突然收敛表情。
她慢条斯理的喝着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容,仿佛从刚开始就一直在温柔的微笑。
我的目光有点恍惚,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是错觉。
贤妃接着说道,“这后宫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的很,妹妹唤我一声姐姐,平常闲时的走动,也能更轻松一些。”
我心中思绪无数。
贤妃是打算拉拢我这个新晋宠妃吗?
无论是位分最高的贤妃,还是在前朝近乎呼风唤雨的杨家,都是我当下不能轻易得罪的庞然大物。
在前方能和杨家制衡的人,也只剩下德妃的父亲——当朝丞相。
可惜。
面对贤妃的拉拢,我现在根本没有站队的想法,未来也不想投靠任何一个人。
因此,在综合考虑中,我没有拒绝贤妃。
也没有正面同意贤妃,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策略则是只应不答,她想怎么称呼,是她自己的事情。
总之,我是不会顺着喊姐姐的。
贤妃似乎已经看出我的想法,再次端起能苦到能让我戴上痛苦面具的茶,浅浅的抿了一口,“妹妹是顾虑本宫有所求吗?宽心,本宫还瞧不上你的助力,更没有其他目的,就和本宫刚刚说的一样,单纯只是看你顺眼,想和你交个朋友。想着往后,这偌大的后宫里面,也能多出一个说话的知心人。”
她看着窗外,忽然叹了一口气,“并非妹妹所想的结盟,只是交友,深宫高墙,谁都有乏闷的日子,妹妹无聊之际,能想到姐姐,偶有走动,本宫就心满意足了。”
贤妃的话,说的敞亮。
我则是在心里面蛐蛐。
咋感觉还是贤妃的套路呢。
贤妃是外交官的话,肯定很成功。
不仅精通恩威并施,还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自古真诚都是最能打动人的品质。
贤妃笑着说道,“本宫虽不是君子,但也言出必践。”
我陷入沉默。
她这话……?
莫非,真得是单纯想交我这个朋友?
我唯一顾虑的地方,已经解释清楚。
假如只是交朋友的话,其实也不是不可以,贤妃的大实话太真了,在后宫我还会生活无数年,总不能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古语又云,防人之心不可无。
毫无疑问。
此刻,我已经有些动摇了。
只不过,我依旧谨慎,没有明确肯定下来。
她不是说交朋友吗?
再往后看看呗。
能聊得来,能相处的融洽,自然就是能聊天的朋友了。
合不来,都是白瞎。
朋友又不是嘴上说说的关系。
更不是我点头确定一次就能算的,更多还是看相处的经历吧。
在后面的交谈中。
贤妃似乎是读懂我的想法,也没有在聊刚刚的话题,反而和我说起后宫中的一些趣事。
我基本上没说几句话。
几乎都是她问我的时候,我象征性的回答上一两句。
言多必失,我暂时还不清楚,贤妃是否没有敌意,自然要保持警备,免得被人三言两语就带进沟里。
两盏茶的功夫过去。
贤妃在我古怪的眼神中,已经喝了不少大苦茶。
“刚摘的上好茶叶,妹妹不打算喝些吗?”
我明面上笑着说道,“嫔妾不爱喝茶。”
实则,心里面早就蛐蛐不断了。
都苦成啥样了,真不明白贤妃每次是怎么喝下去的,我上次只是喝了几口,半夜都还睡不着,后面甚至一口气吃下一盘子蜜饯,才能把嘴巴里面的味道压下去。
又过去片刻,贤妃在心中估摸着时间。
她第一个站起身来,声音莫名,“小心淑妃。”
贤妃再次强调。
这是她第二次和我说要留心一个人。
我也跟着离开软塌。
果不其然,传来太监的禀报声。
我整理一番裙摆上的皱褶,抬头缓缓走出这座略显肃穆的大殿。
贤妃望着我离开的背影,诡异的目光一闪而逝,仿佛在盯着一道随时都能捕杀的猎物。
做事最忌讳过犹不及。
又不能被人知道真实想法。
贤妃两点都能同时做到。
她在近乎疯狂的想法中,依旧保持着常人难以理解的冷静。
片刻后。
我已经坐上返回云水阁轿撵。
冷月一直在宫殿外等候,跟随轿撵而行的脚步沉稳,“小主,您这次没有在玉兰宫吃东西吧?”
我瞥了她一眼。
“什么都没吃。”
我又不蠢。
现在怀着宝宝,自然加倍小心。
这不等于——就已经被激素影响很多,变得多喜欢这个孩子。
目前刚怀孕一个月。
即便有潜移默化的影响,目前也不会那么明显。
更何况我前世又是一个男的,又是一个经历高等教育的现代人,自然更加拥有几分理性。
我处处谨慎的理由,过于直白和真实。
肚子里面的孩子,更多属于楚望舒,属于整个和大乾朝。
一旦我在一次意外中小产,宣景帝暴怒之下估计能活撕了我。
楚望舒早已足够谨慎,然而她弄出来的阵仗再大,也不能无时无刻都无死角看紧我,剩下的时间只能靠我自己的警戒心。
冷月随身携带着披风,给我盖在背上。
我现在不冷的。
只不过,有一种冷,是她觉得你冷。
思及此,我突然想到贤妃的事情,再一次身不由己之下,神情莫名有些忧伤,就变得不太想说话了。
我曾经拥有很多自己的想法,就比如我大胆拒绝过冷月说出的添衣建议,事后才知道这是楚望舒即时下达的命令,以至于事后就被楚望舒教训一顿,断断续续被她用这个理由,在利息上惩罚性品尝一个彻底。
如今。
我没学老实,只是学聪明了。
一件衣服又何必争个长短。
我望着往前的场景,眉眼稍微有些低沉。
当成一个布娃娃听命行事,也好。
如此,皆大欢喜。
“小主,您还有想去的地方吗?”
冷月接着说道。
“陛下刚刚吩咐过,您今天可以在外面多待一会,只要在饭前回云水阁就行。”
冷月下盘的步伐沉稳,前后的步伐频率都一样,在跑动的时候说话气息稳如泰山。
我忍不住多看一眼。
“去御花园吧。”我给出一个答案。
乘坐轿撵只是怕我累坏了。
每天我都有自己固定的步行配额,正好去御花园散步凑数,顺便还能欣赏美景,晚上也能早点睡觉。
御花园。
四季都能在这里看到盛开的花朵。
如今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
远处色彩缤纷的桃树下,有两名花枝招展的少女在嬉戏打闹。
不时回荡的银铃般笑声,仿佛春日最鲜活的颜色,彰显着属于青春该有的魅力。
我一张艳丽的脸上没有表情,还没有从刚刚的状态中恢复。
冷月却皱起眉头。
“小主,奴婢这让人过去瞧瞧,究竟是谁不懂礼数,不知规矩,在御花园也敢大声喧哗,嬉笑怒骂。”
我没有回话。
冷月使了一个眼神,立刻有一个老嬷嬷走出去。
我认出老嬷嬷的面相,同样是楚望舒派来的人。
“放肆!”
“惊扰贵人清净,还不知罪?”
芳嬷嬷常年干重活,五大三粗。
凶神恶煞的往前一站,一嗓子吼出来,能把人吓的一个激灵。
两名少女见到来人,大惊失色,立刻趴在地上,在恐惧中瑟瑟发抖。
“嫔妾张才人。”
“嫔妾王采女。”
两个人想到最近的传闻,已经有一个嫔妃得罪云婉怡被打入冷宫,止不住的恐惧在扩散,身子骨都在颤抖。
“嫔妾,嫔妾,不知是婉怡娘娘,就……”
张才人胆子很小,脑袋几乎贴在泥里,解释的时候,突然当场哭出来。
芳嬷嬷冷笑一声,语气没变。
她抡起自己的巴掌,往前而行,就要扇在张才人的脸上,“作为陛下的嫔妃,没有一点嫔妃的仪态,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声喧哗,简直是丢尽颜面。”
见此,张才人更加恐惧几分。
王采女同样战栗,早已因恐惧,讲不出话来。
“婉怡娘娘,婉怡娘娘饶命啊。”
她见到芳嬷嬷越来越近,开始用脑袋不断磕地,“嫔妾,嫔妾知错,再也不敢了。”
远处,有人不忍的低下脑袋。
我终于从情绪中短暂抽离,将目光投过去,呵斥道,“行了!”
只是一句话,芳嬷嬷收回巴掌。
我尚且不明白,后宫是否是一个不断循环的轮回,无论是谁走上上面的位置,都会重复曾经的事情。
这座大染缸里面,我第一次看到作为小人物的推力,很多事情或许都不是后妃的本意,但是在奴才一心护主的想法中,多少会被裹挟着往前行走。
我……是不是有点御奴无方?
恍惚中,我看到芳嬷嬷跪在我面前,给刚刚擅自主张认错,又听到张才人和王采女夹杂着恐惧和兴奋的谢恩。
我仿佛被剥离在世外,在无神中旁观正在发生的事情。
我想起刚进宫时,张才人和王采女的身影。
和世家大族培养的嫡女不同,两人和我的出生相仿,同样来自民间的选秀。
因为张才人和王采女家境和地位相仿,所以在后宫中很快就玩到一块去,在御花园嬉笑是不懂礼数,如今刚到及笄之年,何尝又不是天真灿漫的另一种解读。
我从芳嬷嬷打下去的那一巴掌中,再次看到封建王朝厚重的时代剪影。
倘若,这一巴掌打下去。
那么我又和曾经的林贵人,林家大小姐有何区别?
我又有何脸面,再次宣称,自己前世的人生才是主导。
附近的声音越来越多,似乎也越来越吵杂。
我凝视着苍白的指尖,思绪已经飘然来到小腹之上。
个体力量的微乎其微,以及未来人生的迷茫,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是我残存的信念,有关于人生和未来的思考,和现状中只能一味摆烂的决定,产生的强烈冲击。
我清楚的记得——
自己曾经是一个男生啊。
无数次侍寝的画面,仿佛梦魇一般,在我脑海中反复回档。
无数被我刻意压制,在我开玩笑的语气中,假装不存在的事情。
此刻,仿佛雨后春笋一般,一股脑的冒出来。
是啊,我从前说过,要接受现状,反正已经不能离开后宫,就这样生活下去,似乎也只能如此。
可,那是无奈之举。
是只能如此,才说出来的丧气话。
因为,我——不想死。
可是。
我……真得能没有一点介怀之心吗?
更多,还是没有办法之下,刻意不去思考的自欺欺人吧。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全方位的思考人生,自己是否只能认命任由摆布,是否只能做形如出卖自己肉体的行为,才能在这个吃人的世界活下去。
这是我在即将彻底认命之下,昔日作为一个现代人最后有些无力的挣扎。
这道情绪来的很强烈,也来的很突然。
却又显得很正常。
我多少次在坦然中决定的继续摆烂吧话语,背后所经历的痛苦和挣扎,都被在我上一世记忆承载的本能里面,自认是“男子汉”的苦涩笑容,掩盖在这一方命为认命的坟墓下方。
这是自欺欺人的表现,会推着我不断往前行走,却也在不断的自我压制中,迎来一次——也许正是最后一次的强烈反弹。
附近,争吵和慌乱的声音,越来越多。
我眼前的世界开始颠倒。
直到,冷月惊慌的呼声,在我耳边轰然炸开。
我什么也听不清。
此刻的我拥有的意识,像是被困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面,上方是无数道相互交错的枷锁。
在这一方混沌的世界里面,逐渐上升抽离的意识,让我开始能够看到自己在枷锁中的酮体。
女人原本应该平坦的小腹,似乎正在我复杂又排斥的情绪中,一点点和吹气球一般膨胀起来。
我知道……这不是我。
这只是我昔日的意识,在冷眼旁观着如今的自己。
枷锁中的女人,眉眼尽显妖冶。
在我的凝视下。
女人忽然缓缓睁开眼睛。
一道极尽温柔,充满母爱的目光,微微往下移动。
徐徐抬起来的素手,已经覆盖在自己的小腹上。
我也知道。
我是枷锁中的女人,也是被抽离在外的意识。
我能亲眼感受到自己在经历的一切。
也能冷眼旁观女人身上正在发生的故事。
虚幻和真实的碰撞。
前世和今生的矛盾。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割裂。
理想和现实中的冲突,一切的一切都在让我痛苦。
现实中,我突然用力眨了眨眼睛,流下一颗蕴含着无数情绪的眼泪。
这一泪,更像是终结前的绝唱。
仿佛只能认命,只能活在时代厚重之下。
“小主!”
在冷月更加大声的惊呼中。
我的身体突然剧烈摇晃,即将原地摔倒。
直到——
眼前一黑。
彻底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