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阁。
太医来来往往,皆是低着脑袋,提着药箱匆匆而行。
不大的院子,灯火通明。
云水阁前所未有的热闹,又闻所未闻的安静。
莫名的压抑气氛,萦绕在众人的心头。
让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唯一能够站立的人,是一道明黄色衣袍的修长身影。
楚望舒负手而立。
即便从眉眼中看不出一丝多余的情绪,严肃本身就是一件让人胆寒的事情。
两名嫔妃跪在地面上。
正瑟瑟发抖。
上一个得罪云婉怡的人,现在是什么下场,皆是有目共睹。
楚望舒此刻还没有说一句话,众人就感受到如山海般的沉重压力。
“拖出去,乱棍打死。”冷漠的帝王下达第一个冷漠的命令。
张才人娇躯一抖,眼底已经浸满泪水。
她不敢求饶,更不敢痛哭。
因为,会牵连自己的父母。
王采女眼神同样悲戚。
她太不甘了。
在美好的花季被选秀强征入宫,又因一个莫名其妙的原因,被乱棍打死。
侍卫鱼贯而入。
盔甲相互碰撞,发出的摩擦声,和沉闷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王采女心底的恐惧越来越强烈。
楚望舒在世人面前的形象,让人甚至不敢说出一句求饶的话。
因为。
求饶只会激怒这位冷血的帝王,迎来更惨烈的后果。
附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王采女在恐惧中已经来到心理承受极限,求生是人类的本能,她刚想更加用力的磕头求饶,突然听到一道凄惨的声音,下一秒就戛然而止。
这道声音太凄惨了,惨到让王采女已经在地面上抖如筛糠,用视线的余光忽然看到有一个妇人被人堵住嘴,仿佛一条死狗一般,被侍卫在地面上拖行离开。
再次看到那双熟悉的靴子,王采女只感更加恐惧几分。
是芳嬷嬷!
是她,怎么被打死的人是谁?
院子中来来往往的人越来越多。
王采女只能看到靴子的不断变换,似乎是一个又一个太医奉命前来。
负责汇总禀告的是王院判。
他一生从事医学方面,是京城当代中医世家声名赫赫的掌舵人。
“启禀陛下,娘娘是孕期情绪波动,郁气攻心之下,这才当场晕厥过去,幸运的是胎儿胎像依旧平稳,下官再开一副安胎的方子,如此必然保证更加万无一失。”王院判须发皆白。
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莫名让人心安。
楚望舒缓缓点头。
她没有说话。
而是将目光转向一旁。
一名暗卫立刻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再次恭恭敬敬的陈述一遍。
“一等宫女冷月,护主不周,拖下去打二十打板。”楚望舒冷笑。
冷月跪在地上,神情未变,出言说道,“奴婢谢主隆恩。”
听到苏璇人无碍,腹中的皇嗣也没事。
张才人和王采女这才同时松了一口气。还好没发生无力挽回的后果,否则今日怕不是要血流成河。
楚望舒睨了两人一眼,“张才人和王采女,无故在御花园喧哗,有失体统,从即日起禁足一月,抄写宫规一百遍,待解除禁足后,一并呈于云婉怡查阅。”
“谢主隆恩。”
听到自己还能活命,两人在兴奋中不断磕头,短短一下午经历的心情大起大落,用在阎王殿捡回来一条命都不为过。
宣景帝刚刚下达的命令,暗中已经有宫女偷偷相互打量。
呈给云婉怡查阅?
从前也没有这个规矩啊,一直都是贤妃代掌凤印,更没有让婉怡管理后妃的先例。
莫非这是一个信号?代表陛下有让云婉怡协理后宫的打算?
一时间无数的念头在众人心底升起。
云水阁中。
沉木的床铺上,是一个正在沉睡的明媚大美人,一双杏目合的深沉,像蝉翼一般的狭长睫毛也染上蒙尘,失去从前的活力。
楚望舒坐在床边,将一只伸出来的小手塞回去。
原本干燥的肌肤,也有一点湿漉漉的感觉。
就像是刚剥开蛋壳的鸡蛋,触感滑腻的厉害。
冷月被打了一顿板子,此刻还要兢兢业业的上岗,强忍着后背宛如裂开的痛感,站在楚望舒后方垂首而立。
“知错没有?”楚望舒缓缓掀开眼帘。
“属下知罪。”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冷月的称呼悄然发生转变。
“呵。”楚望舒冷下脸来,“你应该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
“教训两个嫔妃,只是小事,是诱因,导火索而已,绝非是关键原因。”
“积郁成疾。”
“积郁成疾。”
楚望舒越说越生气,抓起一个东西,就砸在冷月的头上。
“真是好大的胆子。”
“朕派你到她身边,就是让你盯紧她的。你倒好,真是活生生的废物一个,不仅什么事情都没有看出来,还给朕禀报苏璇整日开心,不是乐呵呵的吃东西,就是乐呵呵的睡觉。”
楚望舒勃然大怒,猛地一拍床铺,“这就是你说的整天呲着牙傻乐?”
“她心里面装着事,一直在想不开心的事情,都想到腹中积有郁气了,你是一点都没有看出来吗?”
砰的一下。
桌面缺了一角。
冷月本就跪在地面,听到这话,跪的姿态更低几分,“属下愿受责罚。”
楚望舒哼了一声,收回目光。
“你此刻该庆幸自己往日还有点功劳,否则早就被我剁了喂狗。”
“属下知罪。”冷月仿佛一个复读机一般,只能重复着这几句话。
这波澜不惊都声音,楚望舒听的恼火,一脚就将冷月踢飞几米。
冷月在地面上滚了几下。
背后的伤口再次裂开,渗人的鲜血将宫女的服饰逐渐染红。
她却浑然未觉疼痛,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般,顺从的爬起来再次跪在地面。
苏璇的事情。
仔细想想就能够理解了。
就像是一只渴望自由的小鸟,如今被迫被囚禁在樊笼里面,甚至还不算完,总是会有更大的鸟儿能欺负她。
苏璇此前在玉兰宫的经历,本来就不是很想应付贤妃,却又只能被迫在家世面前低头,一次次做小伏低。
再加上前段时间楚望舒带给她的压抑还未消散,又因为孕期本就情绪敏感,最后在两个小嫔妃上看到昔日自己的影子,也看到现在依旧在挣扎的自己,情绪嗡的一下就彻底爆炸了。
楚望舒愤怒的离开,扔下一句话,“醒了立刻通知朕。”
“往后,应当怎么做,不需要朕再教你吧?”
“孕期切记不能多想,她再出任何一点问题。”
“就自己提头来见。”
冷月回话,“属下遵旨,定然全力以赴,护主周全。”这里的主,说的是苏璇。
楚望舒近来国事繁忙,心情一直不算美好,今天还要分心专门过来一趟,处理苏璇的事情,自然就更加暴躁了。
从芳嬷嬷被直接砍了,就能看出楚望舒的情绪究竟怎么样了。
再次恢复安静的云水阁,只剩下一些手帕被清理的水声。
冷月依旧在近身伺候着苏璇,不时就换一件手帕给她擦拭脸上的汗珠。
春兰则是在一边搭手。
她看着冷月身上的惨状,又想到自己也被打过板子,顿时有些感同身受,和兔死狐悲。
在宠妃近身伺候,的确足够风光。
但是,也是风险最高的位置。
但凡宠妃有一点不舒服,奴才就是第一个被责罚的人。
她转头看着床边,没有敢直视苏璇。
忽然心底多出一个疑惑。
小主……
一直都不开心吗?
她都已经锦衣玉食,过着普通人一辈子都奢求不到的生活,还在不开心些什么呢?
春兰从小就进宫了。
这大概是她一辈子都想不通的事情。
御书房。
楚望舒已经在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
倏地,她看到一个奏折,莫名心生烦躁,将面前的奏折推到地面上,将朱笔用力的拍在红木的桌子上。
“富贵,人呢?还不给朕滚进来!”
李公公在书房外听到声音,真得是滚进来的。
甚至,滚的姿势还很优雅,连滚带爬,一路小跑,完事又浮了浮衣袖,仪态标准的跪在地面上,“陛下,奴才到。”
楚望舒眉眼阴沉,“去云水阁一趟,看看云婉怡醒过来没有。”
她早就有吩咐,一旦苏璇醒过来,就会有人立刻来汇报。
楚望舒依旧放心不下。
“咂!”
李公公正式领命,很快带着一众小太监出发,前往云水阁看望云婉怡。
深知皇帝心意的他,明白自己此行的任务,根本不是去看云婉怡清醒与否,还是奉命去看云婉怡的具体情况,经过几个时辰是否有一些好转。
云水阁。
我在沉睡中,梦到很多很多的东西。
其中大多数都是我前世的经历。
前世的我一共活了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的碌碌无为,最后积劳成疾,死在工作的岗位上。
即便如此,我也向往再次回到从前的世界。
因为。
那里有着我现在所渴望的自由。
累是稍微累点,可我能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
想买什么美食,就买什么美食。
晚上睡觉还能刷会手机。
对比现在不是幸福,又是什么呢?
画面一转。
梦里的画面又来到这个世界。
后面的梦境是我在如今世界生活十几年的经历。
我是胎穿到大乾朝的魂魄,梦中画面是我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家里面当时只有我一个孩子,生活的节俭,还算是快乐。
我有想过用自己现代的知识改变生活。
所以,我打算做盐。
但是,我还没有行动起来,就看到隔壁卖私盐的人被官府的人抓走,这才在恐惧中暂停计划。
被抓有的人,直到我长大都没有被放出来,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在牢里就被打死了。
我打算做肥皂,刚做两个成品,带到集市上售卖。
结果,第二天就有地方豪族派人过来搜查配方。
吓得我父母跪在地面上不断求饶。
在我说出只是意外捡来的肥皂后,那些人看我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想来也不是能有城府和配方的模样,这件事才算是勉强应付过去。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该知道的真理。
这个时代,赚钱的方法有很多。
但是,唯有权利能主宰一切。
假如你没有对应财富的权柄,那么你就是一个待宰的羔羊。
赚再多的钱也是给旁人做嫁衣。
当时我在经历过数次折腾后,算是彻底绝了赚钱的念头。
那时的我,真得就应该明白……
可惜,我依旧有些最后的幻想,想着还能吃一口饭就算了,摆烂一辈子似乎也挺不错的。
直到我被迫进宫。
在更高的权利面前,再次被迫低下头颅。
我终于逐渐彻底醒悟过来。
这个时代。
你想不被其他人踩在脚下,想尽可能掌握自己的命令。不再被人轻而易举的主宰人生,最后死在一个莫须有的荒诞理由下。
就只有被其他人站的很高。
或许,摆在如今的我面前得,就有这样一条能够通天的道路。
听着云水阁门外的声音,我缓缓掀开眼帘,眸底的情绪不断翻涌,最后演变成一抹和从前完全不一样的坚定。
从前的我。
不会想这么多,也不会想的这么详细。
怀孕时期的自己,似乎的确更多愁善感,和心思细腻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