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葬店的卷帘门锈蚀得像块陈年的铁皮,林霄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它推到一半。
“安心殡葬服务”的招牌在暮色里耷拉着,霓虹灯管碎了三根,剩下的几根苟延残喘地闪着“安……葬……务”几个残缺的字样。风一吹,招牌吱呀作响,像随时会砸下来。
林霄摸出钥匙,铜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就卡住了。他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今天第七次叹气了。三天前,律师那通电话把他从996的工位上拽出来时,他可没想过继承的会是这么个地方。
“你爷爷林守义留下的,”律师推了推眼镜,“位置是偏了点,但地皮是你的。”
偏了点?林霄站在门口打量着这条街。左边是已经关张两年的五金店,卷帘门上贴满了“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的小广告。右边是栋待拆迁的老楼,窗户都用砖头封死了。整条街在黄昏里泛着灰败的颜色,只有他这家殡葬店还勉强亮着灯——如果那盏25瓦的白炽灯也算灯的话。
门终于开了,一股混杂着香灰、旧纸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店不大,三十来平,左边是玻璃柜台,里面摆着些骨灰盒、寿衣样品。右边靠墙立着几个纸扎人,童男童女咧着鲜红的嘴笑着,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诡异。
最里面是张老旧的木桌,桌上堆着账本。林霄走过去翻开最上面那本,灰尘扬起,在光柱里跳舞。账本最后一页的日期停在半年前,下面有行潦草的字:
“七月十五,中元节,闭店三日。勿开。”
字迹是他爷爷的。林霄认得那笔锋——硬,直,每个转折都带着股说不出的劲儿。爷爷写这行字时,手一定很稳。
可爷爷就是在写完这行字后失踪的。监控最后拍到他的画面,是七月十五当晚十一点,他独自锁了店门,朝城西老火葬场的方向走去。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警方找了三个月,结论是“失踪,疑与债务纠纷有关”。可林霄知道不是。爷爷从没欠过债,这店虽然破,但账本上的收支一直是平衡的,甚至还有盈余。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您的账户余额为143.27元。”
林霄揉了揉太阳穴。上一份工作离职时那点赔偿金,付完房租就差不多了。现在要么守着这店饿死,要么……
他环顾四周。纸扎人的眼睛在暗处反着光。
要么,试试把这店开起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店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不是错觉——林霄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现在才九月。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玻璃。从店门外传来的。
林霄僵住了。他看了眼手机:晚上十一点零七分。这条街九点以后就没人了,隔壁五金店的老板说过,这里晚上不太平,劝他早点关门。
刮擦声又响起来,这次更清晰了,还夹杂着细碎的、像小孩子哼歌的调子。
林霄慢慢转过身。透过玻璃门,他看见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忽明忽灭,在水泥地上投下摇晃的光斑。
他应该锁门,上楼,当什么都没听见。
可爷爷的字迹突然在脑子里闪过——“勿开”。不是“不开”,是“勿开”。警告的语气。
刮擦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敲门声。一下,两下,三下。不重,但每一下都敲在心跳的间隙里。
林霄的腿自己动了。他走到门边,透过玻璃往外看。
门外站着个小女孩。
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赤着脚。头发很长,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低着头,林霄看不见她的脸。
“小朋友,”林霄尽量让声音平稳,“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
小女孩抬起头。
林霄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糊了层厚厚的粉。但眼睛是正常的,黑亮黑亮的,甚至还带着点小孩子特有的好奇。只是那双眼睛下面,有两道清晰的泪痕,冲开了脸上的**,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
“我找林爷爷。”小女孩开口,声音又细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店里来了新主人,我可以来找新主人。”
林霄的手还搭在门把上。理智在尖叫:关门,现在,马上。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拉住了他——爷爷认识这孩子。爷爷让她来的。
“林爷爷……是我爷爷。”林霄听见自己说,“他不在了。”
小女孩歪了歪头:“我知道呀。所以他让我来找你。”
她伸出小手,贴在玻璃门上。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着微弱的、淡金色的光。
林霄看清了,那是个叠成三角形的黄符,用红绳系着。爷爷的手艺——他小时候见过爷爷画符,朱砂混着鸡血,笔走龙蛇,每一笔都带着某种韵律。
门开了。不是林霄开的,是锁自己弹开的。
小女孩走进来,赤脚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她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些纸扎人前,伸手摸了摸童女的脸。
“爷爷给我扎过一个小兔子,”她背对着林霄说,“蓝色的,耳朵特别长。他说等我病好了,就带我放风筝。”
林霄的喉咙发紧:“你……生了什么病?”
小女孩转过身,笑了笑。这个笑容出现在那张脸上,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肺炎。医院治不好,妈妈带我去找神婆。神婆说,要找个替身。”她指了指那个纸扎童女,“就像这样的。烧了,我的病就好了。”
“然后呢?”
“然后妈妈买了纸人,半夜在十字路口烧了。”小女孩的声音低下去,“可第二天,我还是发烧。第三天,我喘不过气。第四天……”
她没说完,但林霄明白了。
“可我现在不难受了。”小女孩又笑起来,这次笑得真切了些,“就是有点冷。还有点……孤单。”
她走到柜台前,踮起脚,把那道黄符放在玻璃台面上。
“爷爷说,这个给你。他说,你看得见我们,听得见我们。他说,这是你们林家的债,也是你们林家的缘。”
林霄拿起黄符。符纸触手的瞬间,一股温流顺着手臂窜上来,直达眉心。眼前的世界晃了一下,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机。
然后他看见了。
小女孩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她的身后,隐隐约约还站着三个影子——一个佝偻的老太太,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还有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都淡淡的,像是水里的倒影,但轮廓清晰。
“他们都是在这条街上没的。”小女孩说,“奶奶是脑溢血,倒在自家门口三个小时才被发现。叔叔是工伤,从脚手架上掉下来。姐姐是难产,救护车堵在路上。”
林霄的后背爬上寒意:“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没地方去呀。”小女孩理所当然地说,“去下面要路引,要有人送。没人送,我们就只能在这里飘着。飘久了,就忘了自己是谁,然后就……”
她的眼神忽然空洞了一瞬:“然后就变成别的东西了。”
店里那盏25瓦的灯猛地闪烁起来。纸扎人的笑容在明灭的光线里扭曲变形。
“爷爷在的时候,每年清明、中元、寒衣,都会在路口烧纸,念我们的名字。”小女孩的声音变得急迫,“这样我们就不会忘。可爷爷走了,半年了,没人念我们的名字了。王奶奶已经开始忘了,她昨天对着自己的倒影叫了一晚上‘你是谁’。”
林霄的心脏狂跳。他想起爷爷的那些账本——不只是收支,每一页的背面,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日期、死因。他当时还以为那是客户记录。
“我要怎么做?”话出口的瞬间,林霄就知道,没有回头路了。
小女孩身后的影子齐齐上前一步。那个工装男人伸出手——他的手掌是半透明的,能透过它看见后面的货架。
“送我们走。”三个声音叠在一起,老人的沙哑、男人的粗粝、女人的凄婉,“用你们林家的法子。”
林家的法子。林霄脑子里一片空白。父亲早逝,爷爷从没教过他这些。他连香怎么烧才对都不知道。
但手中的黄符在发烫。
烫得他不得不松开手。符纸飘在空中,无火自燃。火焰是青蓝色的,烧得很慢,灰烬却不落下,而是在空中盘旋,组成一个个扭曲的古字。
林霄不认识那些字,可他看懂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血脉里的东西,骨头里的东西。
第一个字:渡。
第二个字:问。
第三个字:记。
火焰熄灭,灰烬飘落,在他掌心聚成小小的一撮。触手冰凉,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重量。
“午夜子时,十字路口,四份路引。”小女孩说,“要手写,用朱砂,写我们的真名、生辰、死忌。写的时候,心里要想着我们的样子。烧的时候,要念《往生咒》。”
她报出四个名字,四个生辰,四个死忌。林霄手边没有纸笔,但那些信息像是烙铁一样烫进他脑子里,忘不掉。
“我……不会《往生咒》。”
“你会。”小女孩看着他,黑亮的眼睛里倒映着那撮灰烬,“爷爷把它留在你血里了。需要的时候,它会自己出来。”
墙上的老式挂钟突然敲响。铛——铛——铛——
十一点半。
小女孩和三个影子开始变淡,像褪色的水墨画。
“子时前要准备好。”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过了子时,王奶奶就彻底忘了。忘了的魂,送不走的。”
最后一缕声音消散在空气里。
店里只剩下林霄一个人。灯恢复了正常,纸扎人还是那样笑着。一切都像场荒诞的梦。
除了掌心那撮灰烬。
和脑子里那四个名字。
林霄走到柜台后面,翻找起来。最底下的抽屉锁着,钥匙在爷爷留下的那串钥匙里。试到第三把,锁开了。
抽屉里没有钱,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沓裁好的黄表纸,一盒朱砂,几支毛笔。还有一本薄薄的、手订的小册子,封面上是爷爷的笔迹:
《林家渡魂录·卷一》
林霄翻开第一页。
“吾家子孙谨记:渡魂非术,乃心也。见苦而悲,闻冤而恻,此心一起,万法自来。”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苏醒——像是冬眠了整个春天的种子,终于感受到雨。
他铺开黄表纸,研开朱砂。毛笔蘸饱了,停在纸面上。
第一个名字:王秀兰。
笔尖落下的瞬间,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一张脸——皱纹深刻的眼睛,缺了颗门牙的笑容,手里总攥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
生辰:一九三五年三月初七。
死忌:二零一八年腊月廿三。
死因:脑溢血,倒在雪地里。
字一个个从笔下流出。不是他在写,是手自己在动。朱砂在黄纸上洇开,每一笔都带着某种韵律,某种……重量。
写到“死因”时,林霄的胸口突然一闷。不是生理上的,是某种情绪——孤独。深不见底的孤独。倒在雪地里三个小时,意识渐渐模糊,身体渐渐冰冷,最后连呼出的白气都没了。
那是王秀兰最后的感受。
现在,这感受通过笔尖,流进了林霄心里。
他停下笔,深呼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纸上,和朱砂混在一起。
这就是爷爷说的“见苦而悲”?
四份路引写完,已经十一点五十。林霄的手腕酸痛,眼睛发涩,心里塞满了四个陌生人的一生——他们的喜乐,他们的苦痛,他们未了的遗憾。
他把路引折好,连同那撮灰烬一起装进爷爷留下的一个布袋里。布袋是黑色的,绣着银色的云纹。
出门时,他回头看了眼店里。
纸扎童女的眼睛,好像眨了一下。
十字路口在两条街外。夜深了,整片老城区都睡了,只有几盏路灯还醒着。林霄走到路口中央,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香炉——也是爷爷抽屉里的。
香炉是三足的,青铜的,沉得很。他按照《渡魂录》里写的,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拜了三拜,然后把香炉放在正中。
路引一份份摆好,围成圈。
打火机擦了三下才着。火焰舔上路引的瞬间,朱砂的字迹突然亮起来,像是烧红的铁。
林霄张开嘴。
他不知道要念什么,但声音自己出来了。不是汉语,不是任何一种他听过的语言。音节古老而低沉,像地下河的水流,像深秋的风穿过坟头的草。
每一个音节出口,就有一份路引烧得更旺些。火焰从红色变成青色,再变成近乎透明的白色。
火光里,他看见四个影子渐渐凝聚。
王秀兰对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入火焰深处。
工装男人捶了捶胸口,跟了上去。
年轻女人怀里的婴儿发出笑声。
最后是小女孩。她走到火焰边缘,回头,朝林霄挥了挥手。
“谢谢哥哥。”她说,“告诉爷爷,小兔子我很喜欢。”
然后她也消失了。
四份路引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没剩。香炉里的三炷香却突然齐齐折断——根据《渡魂录》,这是“送成了”的征兆。
林霄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刚才那十分钟,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收拾东西往回走。走到店门口时,他愣住了。
店门上方,那块破旧的招牌,“安心殡葬服务”那几个字,其中“安心”二字的霓虹灯管,竟然自己亮起来了。
虽然光线微弱,但确实亮着。
林霄掏出手机想拍下来,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看见一条未读短信。
陌生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林守义的孙子?西郊化工厂废弃女尸案,明早九点,市局刑侦支队,找你了解情况。”
发送时间:五分钟前。
正是他念完《往生咒》的那一刻。
林霄抬起头,看向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
爷爷的字迹又在脑子里浮现,这次是《渡魂录》第二页的话:
“渡一人,结一缘。缘起不灭,因果自连。子孙谨记:你渡的魂,终会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渡你。”
店里的灯还亮着。
安心殡葬服务。
今晚,它终于开始服务了。
林霄推门进去,没注意到身后街角,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正缓缓收起望远镜。男人对着耳麦低声说:
“目标接触了‘那种存在’,确认林守义的传承未断。需要继续观察吗?”
耳麦里传来沙哑的回应:“继续。林家最后这根独苗,到底能走到哪一步,上头很感兴趣。”
男人顿了顿:“他刚才送走了四个。手法很生疏,但……成了。”
“成了?”那头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有意思。记录在案。另外,化工厂那案子,让他碰碰看。我们需要数据。”
通讯切断。
男人最后看了眼殡葬店的灯光,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而店里,林霄正翻开《渡魂录》的第三页。
页首是一行加粗的字:
“第一卷完。欲知后事如何,且看‘化工厂女尸案’——你的第一个活人客户,已经在路上了。”
林霄合上册子,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这一夜很长。
但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