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化工厂的无声证词

作者:灵异范范 更新时间:2026/1/10 14:56:41 字数:7747

早上八点五十分,林霄站在市局刑侦支队的大厅里。

昨晚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但他意外地不觉得困。相反,神经末梢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敏感——他能听见二十米外值班室电话的嗡嗡电流声,能闻到空气里消毒水、速溶咖啡和某种……陈旧纸张的混合气味。最诡异的是,他能“感觉”到这座大楼里存在过多少种情绪。

焦虑,从报案区传来,丝丝缕缕。

愤怒,审讯室方向最浓。

还有一种黏稠的、挥之不去的悲伤——来自地下室的停尸间。

“林霄?”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从走廊拐角走出来,穿着熨得笔挺的衬衫,警徽别在胸口。他比林霄略高,寸头,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但眼下的黑眼圈暴露了连轴转的疲惫。

“是我。”林霄下意识地站直了些。

“周正,刑侦二队队长。”男人伸出手,握手很有力,但很快松开,“跟我来。”

他们没有去审讯室,而是进了三楼一间小会议室。白板上贴着照片、地图、时间线,中间是张放大的女性证件照——二十三四岁,圆脸,笑得很腼腆,嘴角有颗小痣。

“苏晓晓,24岁,西郊化工厂质检员。”周正敲了敲照片,“三个月前失踪,昨天下午在厂区废弃原料罐里被发现。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失踪后48小时内。”

林霄盯着照片。苏晓晓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对未来还抱有期待的光。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照片里的人……在害怕。不是面对镜头的紧张,是更深层的东西。

“周队长,”林霄开口,声音有点干,“为什么找我?我爷爷失踪的案子,不是已经……”

“你爷爷的案子和这起有关联。”周正打断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现场照片,推到他面前。

林霄的呼吸一滞。

照片拍的是原料罐内部,尸体已经被移走,但罐壁上用某种深色液体画满了图案——扭曲的符号,像是某种变形的符文。而在图案的正中央,清晰可辨地画着一个……纸扎人。

童女造型,咧嘴笑,和他店里那些几乎一模一样。

“我们在你爷爷的店里见过类似纸扎。”周正的目光钉在林霄脸上,“技术科正在比对颜料成分。但我想先听听你的说法——这些符号,你认识吗?”

林霄的心脏狂跳。他不认识那些符文,可当视线落在照片上时,眉心深处传来细微的刺痛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他强压住不适:“我爷爷做殡葬生意,纸扎人是常规货品。全市……不,全省做这行的,用的模板都差不多。”

“但会在杀人现场画这个的,不多。”周正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林霄,我查过你爷爷的档案。林守义,1928年生,1950年从部队转业后开了‘安心殡葬店’。户籍记录显示他终身未婚,只有一个养子,也就是你父亲林建国——1998年因车祸去世。你母亲次年改嫁,你由爷爷抚养长大。”

每说一句,林霄的手指就收紧一分。

“档案很干净,太干净了。”周正继续说,“但我昨晚调了全市近三十年所有悬案的卷宗,发现一个规律——每当出现解释不清的死亡现场,或者有明显仪式性特征的案子,经办警官的走访记录里,或多或少都会提到‘咨询过西街殡葬店的林师傅’。”

他顿了顿:“你爷爷,到底是什么人?”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林霄的喉咙发紧。他知道爷爷不普通,那些《渡魂录》,那些深夜上门的“客人”,昨晚发生的一切……可他不能说。说出来,要么被当成疯子,要么被卷入更深的漩涡。

“他是个手艺人。”林霄最终说,“做了一辈子殡葬,见过太多死人,可能……比一般警察更懂死人会留下什么痕迹。”

这话半真半假,但周正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盯着林霄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照片。

这是一张翻拍的旧照片,边缘泛黄。画面里是年轻的爷爷——大约四十岁,穿着中山装,站在殡葬店门口。他身边还站着三个人,都穿着老式警服,胸前挂着奖章。照片背面有行钢笔字:“1977.9.15,与老战友结案留念。永记。”

“这三个警察,”周正指着照片,“分别是1977年‘红衣女鬼连环案’、1983年‘铁路幼儿园失踪案’、1991年‘水库浮尸案’的主要侦办人。三个案子都有诡异之处,但最后都顺利结案了。”

他抬眼:“你爷爷,是他们没写进报告里的‘顾问’。”

林霄说不出话了。照片里的爷爷笑得温和,可眼神深处有他熟悉的东西——那种看透了生死,却依然选择站在生者这一边的沉重。

“周队长,”林霄深吸一口气,“您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周正把照片收回去,身体前倾:“苏晓晓的尸体被发现时,怀里抱着个东西。不是她自己的。”

他从桌下取出一个证物袋,推到林霄面前。

透明袋子里,装着一个巴掌大的、烧焦了一半的纸扎兔子。

蓝色的,耳朵特别长。

和昨晚那个小女孩描述的一模一样。

林霄的手瞬间冰凉。

“我们在你爷爷店里找到了同款纸扎的样品。”周正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下来,“这个,是在死者怀里发现的。技术科说,纸张和颜料的年代至少是二十年前的,但尸体死亡时间只有三个月。”

“所以……”林霄的声音发飘。

“所以要么有人二十年前就预谋了这起谋杀——这不可能。要么,”周正盯着他的眼睛,“这东西不是‘人造’的,而是以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出现在了该出现的地方。”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林霄看着证物袋里的纸兔子。它被烧得很惨,一条腿焦黑蜷曲,但剩下的部分依然能看出细致的做工——爷爷的手艺,每一道折痕都有讲究。

他想起小女孩的话:“爷爷给我扎过一个小兔子……他说等我病好了,就带我放风筝。”

这兔子,本该是给那个孩子的。

为什么会在苏晓晓的尸体旁?

“我想看看尸体。”林霄突然说。

周正皱眉:“理由?”

“我不知道。”林霄坦白,“但如果我爷爷真的帮过你们破案,那他用的方法……可能也传给了我一些。我需要接触实物,才能有感觉。”

这话很玄,但周正没有立刻拒绝。他看了眼手表,又看了看白板上苏晓晓的照片,最终起身:“跟我来。”

停尸间在地下二层。

穿过两道厚重的隔离门,冷气瞬间包裹全身。不是空调的冷,是更深层、更顽固的寒意,像是从水泥地里渗出来的。

“尸体还没解剖,等家属从外地赶来签字。”周正拉开一个不锈钢柜,雾气蒸腾而出。

裹尸袋的拉链被拉开一半。

林霄看见了苏晓晓。

或者说,曾经是苏晓晓的东西。

尸体泡在化学原料里三个月,皮肤呈现出一种蜡质的光泽,五官肿胀变形,但奇怪的是——没有腐烂。化学溶液阻止了细菌分解,也让她保持在一个诡异的状态:既不是新鲜尸体,也不是白骨。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混浊,却像还残留着某种情绪。

恐惧。

极致的恐惧。

林霄的呼吸开始变快。不是恶心,是某种本能在预警——他的眉心开始剧烈刺痛,像有根针在往里钻。眼前的画面开始晃动、重叠。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

原料罐内部,黑暗,滑腻的触感。苏晓晓在挣扎,手脚拍打着罐壁,但声音被厚厚的钢铁吞没。有光从顶部的检修口漏下来,很微弱,照出一个人影的轮廓。

那个人在往下看。

然后,有什么东西被扔了下来。不是重物,很轻,飘飘荡荡的。

蓝色的纸兔子。

它落在苏晓晓怀里,她下意识地抱住。紧接着,罐顶的盖子被合拢,最后一丝光消失。

绝对的黑暗。

然后是漫长的、无声的等待。氧气在减少,喉咙发紧,心脏狂跳。她开始拍打,尖叫,但没有任何回应。时间失去意义,可能过了几小时,可能过了几天。

最后,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从怀里的纸兔子身上传来的。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

“姐姐……对不起……他们让我……给你这个……”

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

“替……死……替……”

话音未落,苏晓晓的胸口突然一阵剧痛。不是生理性的,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被抽离了。她感觉自己变轻了,飘了起来,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还蜷缩在罐底,怀里抱着那只兔子。

然后她看见,罐壁上开始浮现出那些符文。

它们是自己“长”出来的,像霉菌,像血管,从钢铁内部渗透而出,发出暗红色的微光。

而符文中央,一个纸扎童女的轮廓渐渐清晰。

它在笑。

对着她的灵魂笑。

——

“林霄!”

肩膀被猛地一拍,幻象碎裂。

林霄踉跄后退,撞在停尸柜上,金属发出沉闷的回响。他大口喘气,额头全是冷汗,视线模糊了好几秒才重新聚焦。

周正抓着他的胳膊,力道很大:“你看见什么了?”

“罐子……黑暗……她窒息的过程……”林霄的声音在抖,“还有……有人在罐子外面看着她死。”

“谁?”

“没看清脸,只有轮廓……个子不高,可能一米七左右,偏瘦。”林霄揉着太阳穴,那里还在突突地跳,“还有那只兔子……它在说话。”

周正的眼神变了。那不是看疯子的眼神,是刑警捕捉到关键线索时的锐利。

“说什么?”

“替死。”林霄吐出这两个字,胃里一阵翻涌,“它在说‘替死’。”

周正松开了手。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电话:“技术科,重新勘验原料罐内部所有痕迹,重点关注罐顶边缘有没有攀爬或站立痕迹。另外,排查化工厂所有身高一米七左右、偏瘦的男性员工,重点是能接触到原料罐区域的人。”

挂断电话,他转回身,目光复杂地看着林霄:“你爷爷当年……也是这样破案的?”

“我不知道。”林霄实话实说,“我从没见他用过这种能力。”

“但你继承了。”周正走回来,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这是我昨晚申请调阅的、你爷爷失踪案的补充材料。原本不该给你看,但现在……”

他把档案袋放在林霄面前。

林霄的手指有些僵,但还是打开了。

里面只有三页纸。

第一页是现场勘查报告:殡葬店门锁完好,无打斗痕迹,现金和贵重物品未丢失。唯一异常的是——店铺正中央的地面上,用香灰画着一个完整的八卦图,但其中“坤”位(西南)的符号被刻意抹乱了。

第二页是走访记录:隔壁五金店老板称,当晚十点左右听见殡葬店里有争吵声,是两个男人的声音,但听不清内容。十一点后安静下来。

第三页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来自两个街区外的交通摄像头。时间显示七月十六日凌晨零点十二分,画面上有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扶着另一个人走向一辆黑色轿车。被扶着的人身形很像爷爷,但低着头,看不清脸。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注释:车辆套牌,追查无果。

“你爷爷不是自己走的。”周正说,“他是被带走的。但对方很专业,没留痕迹。”

林霄的指尖发冷:“为什么……”

“我猜,和这个有关。”周正从档案袋最底层抽出一张便签纸。

纸质泛黄,是从某个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是爷爷的字迹,但写得很匆忙,笔画凌乱:

“他们来了。为了‘门’。霄儿,若见此信,勿寻我。守好店,渡该渡之人,勿沾‘替死’事。切记。”

落款日期是失踪前三天。

“这纸条夹在你爷爷的账本里,被当成书签。”周正说,“一开始我们以为是他记的民俗事项,没在意。直到昨晚苏晓晓案出现纸扎兔子,我才把两件事联系起来。”

他指着“替死”两个字:“你爷爷在躲这件事。但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又把这件事推到了你面前。”

林霄盯着那张纸条。“门”是什么?“他们”是谁?爷爷知道会出事,为什么没跑?

太多问题,没有答案。

“周队长,”他抬起头,“您相信这些……超自然的东西吗?”

周正沉默了几秒。

“我信证据。”他最终说,“尸体不会说谎,现场痕迹不会说谎。至于那些解释不通的部分——我见过太多案子,最后发现真相往往比我们想象的更诡异。所以,我不否认任何可能性。”

他把档案袋收回去:“你刚才的描述,和苏晓晓的尸检初步结果吻合——机械性窒息死亡,但颈部没有勒痕,符合密闭空间缺氧特征。罐顶边缘也确实发现了半枚不完整的鞋印,42码,与一米七左右男性相符。”

林霄怔住了:“您早就知道?”

“我知道结果,但不知道过程。”周正看着他,“你‘看见’了她死亡的过程,这超出了法医学的范畴。但你的描述,补全了逻辑链。”

他顿了顿:“林霄,我需要你协助调查这起案子。不是作为嫌疑人,也不是作为普通市民。是作为……专业人士。”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确。

林霄的第一反应是拒绝。爷爷的警告还烫在脑子里:勿沾‘替死’事。

可苏晓晓的脸,她眼中的恐惧,她在黑暗中的挣扎……

还有那个纸兔子,那个本该给病死小女孩的、充满祝福的礼物,却成了死亡现场的诡异遗物。

“我能做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去化工厂现场。”周正说,“用你的‘方法’,看看还能找到什么。”

西郊化工厂已经停产两年,厂区里杂草丛生,生锈的管道像巨蛇般盘踞在厂房之间。原料罐区在最深处,六个巨大的银色罐体并排矗立,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三号罐周围拉着警戒线,两个警察在值守。

周正出示证件,带林霄穿过警戒线。罐体底部的人孔盖开着,露出黑洞洞的入口。

“尸体就是从这里面发现的。”周正递给他一个头灯和手套,“里面已经采样完毕,你可以进去看看。”

林霄戴上头灯,弯腰钻了进去。

罐内空间比想象中大,直径约三米,高五米。头灯的光束划破黑暗,照出内壁上那些暗红色的符文——近距离看,它们不像画上去的,更像从钢铁里“渗”出来的,边缘有细微的凸起。

林霄伸手摸了摸。

指尖触碰到符文的瞬间,昨晚那种温流再次出现,但这次更汹涌,还夹杂着大量破碎的画面——

苏晓晓在流水线上工作,口罩遮住半张脸,眼神疲惫。

她和某个穿工装的男人在仓库角落争执,男人抓着她的手腕。

深夜,她独自走在厂区小路上,回头张望,神色慌张。

然后是被拖进罐子,黑暗,窒息……

画面戛然而止。

林霄缩回手,心跳如鼓。这些不是苏晓晓的死亡记忆,是她生前的碎片。他的能力在进化?还是因为这个环境特殊?

他继续查看。在罐底角落,头灯光束照到了一小片没有被清理掉的痕迹——不是血迹,是某种黑色粉末,聚集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

林霄蹲下身,小心地用手指沾了一点。

粉末触感细腻,带着淡淡的腥味。不是火药,不是化学制剂,更像是……

香灰。

但和普通香灰不同,里面混着极细的、亮晶晶的颗粒,像是碾碎的矿物。

他想起《渡魂录》里的一段记载:“引魂香灰,掺朱砂、磁石粉,可聚残念,显踪痕。”

这是有人故意撒在这里的。

目的是什么?聚拢苏晓晓残留的灵魂?还是……标记这个地方?

林霄掏出证物袋,小心地收集了一些粉末。正准备起身时,头灯光束扫过对面罐壁,忽然顿住了。

在那片符文的边缘,有一个很小的、几乎被忽略的刻痕。

不是符文,是一个字。

刻得很浅,像是用指甲反复刮出来的。

“救”

最后一笔拉得很长,无力地垂下去。

林霄盯着那个字,胸口发闷。这是苏晓晓在绝望中留下的,她直到最后一刻还在求救。

可没有人听见。

不。

有人听见了。

昨晚那些被他送走的亡魂里,有一个人是在这附近死的——那个从脚手架掉下来的工装男人。他死在化工厂还在施工的年代,他的魂灵在这里飘荡了十几年。

他“听见”了苏晓晓的求救。

但他帮不了她。

所以他找到了爷爷,或者,爷爷找到了他,给了他那只纸兔子,作为某种……信物?承诺?

可兔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苏晓晓怀里?

谜团越滚越大。

林霄退出原料罐,摘掉头灯。午后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见周正正在和现场的技术人员交谈。

“有发现吗?”周正走过来。

林霄把证物袋递给他:“这个粉末,可能不是案发现场原有的。还有,”他犹豫了一下,“罐壁上有个‘救’字,是死者刻的。”

周正接过证物袋,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叫来技术人员:“把这个送去化验,和之前在现场发现的任何粉末样本做比对。”

技术人员离开后,周正压低声音:“还有别的吗?”

林霄想了想,决定透露一部分:“这个地方……不止死过苏晓晓一个人。很久以前,还有个建筑工人死在这里。他的魂灵可能还在附近游荡。”

周正的眼神沉了沉:“能‘问’到他吗?”

“我不知道。”林霄实话实说,“我的能力不受控制。”

“试试。”周正说,“如果那个魂灵目睹了苏晓晓被杀的过程,他就是唯一的目击证人。”

这话用如此理性的语气说出来,有种诡异的违和感。

林霄苦笑:“我试试。”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昨晚那种感觉——与亡灵沟通的感觉。不是主动寻找,而是敞开自己,让那些残留的“存在”注意到他。

风停了。

厂区里的虫鸣也消失了。

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太安静了。

然后,林霄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某种“存在感”,从原料罐区的阴影里浮现出来。

他睁开眼,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靠在高大的冷凝塔旁边。穿着老式工装,安全帽歪戴着,脸上有血污,但眼神很平静。

工装男人看着他,又看了看周正,然后缓慢地抬起手,指向厂区西侧——那是废弃办公楼的方向。

只指了一下,轮廓就消散了。

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量。

“西边办公楼。”林霄说,声音有些哑,“他在指那里。”

周正立刻拿起对讲机:“二队全体注意,封锁厂区西侧办公楼,搜查所有房间。注意安全。”

对讲机里传来嘈杂的回应。

“你留在这里,和值守警员在一起。”周正对林霄说完,拔腿就往办公楼方向跑去。

林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厂房拐角。

太阳开始西斜,厂区的阴影被拉长。那些生锈的管道在夕阳下投出扭曲的影子,像某种巨兽的骸骨。

值守的两个警察在警戒线外抽烟,低声交谈。

林霄走到原料罐旁,背靠着冰冷的钢铁,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的掌心还在发烫,是刚才触摸符文时残留的感觉。那些画面,那些情绪,还在脑海里翻腾。

苏晓晓的恐惧。

工装男人的无奈。

还有爷爷纸条上那句“勿沾‘替死’事”。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关系?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传来震动。

不是手机——手机在进罐子前交给周正保管了。

震动来自那个黑色布袋,爷爷留下的、昨晚装路引和灰烬的布袋。

林霄掏出来,发现布袋自己在微微颤动。他解开绳扣,往里看去。

昨晚烧尽的香灰,此刻竟然在袋底缓缓流动,聚集成一个箭头形状。

箭头指向的,正是原料罐底部的人孔盖。

林霄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了眼不远处的警察,他们还在抽烟,没注意这边。

犹豫了几秒,他再次弯腰钻进罐子。

头灯已经还给周正了,罐内一片漆黑。但布袋里的香灰发出微弱的、银白色的光,照亮了有限的范围。

箭头指向罐壁的某个位置——不是符文区,而是一片看似普通的钢板。

林霄伸手摸了摸。

触感不对。

别的区域都是冰冷的钢铁,但这一片……有温度。很微弱,但确实有,像是钢板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他用力按了按。

钢板发出“咔”的轻响,向内凹陷了半寸,然后弹开一个小口——是一个隐蔽的夹层。

夹层里放着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

塑料封皮,很旧,边角磨损得厉害。

林霄把它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字迹是爷爷的,但比《渡魂录》里的字更随意,像是日常记录:

“1985.3.12,化工厂奠基。王工摔死,怨气聚而不散,以纸兔镇之。嘱其:若见枉死女,以此兔引路,告于我。”

王工,就是那个工装男人。

纸兔子,是爷爷给他的“信物”。

所以兔子出现在苏晓晓怀里,不是偶然,是王工的魂灵履行了承诺——他把兔子给了枉死的苏晓晓,作为指向爷爷的“线索”。

可爷爷已经失踪了。

于是线索落到了林霄手里。

林霄继续翻页。

后面的记录断断续续,都是关于这个化工厂的:

“1992.7,废水泄漏,三工人中毒。魂不安,夜哭。以香灰定之。”

“2001.10,改制裁员,张会计在办公室自缢。执念为‘账本’,烧副本慰之。”

“2015.8,最后一任厂长贪污被捕,在拘留室猝死。怨气指向……”

这一页被撕掉了。

撕痕很新,像是最近才扯掉的。

林霄翻到最后一页。

只有一行字,墨迹深重,几乎透纸背:

“他们在此养‘替’。以枉死者为皿,饲‘门’之欲。吾已窥其秘,危矣。若事不可为,则毁此厂,绝此径。——林守义,2019.6”

2019年6月。

爷爷失踪前一个月。

林霄的手在抖。

“养‘替’”、“饲‘门’之欲”……

这是什么意思?

“替”是指替死鬼?

“门”又是什么?

还有“毁此厂”——爷爷想毁掉化工厂?为什么?

无数疑问在脑海里炸开。

就在这时,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霄!出来!”是周正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迫。

林霄迅速把笔记本塞进布袋,收紧袋口,钻出人孔。

周正站在外面,脸色铁青,手里拿着对讲机。两个值守警察也已经拔枪警戒,望向办公楼方向。

“怎么了?”林霄问。

“办公楼三楼,发现一具新鲜尸体。”周正的声音很冷,“死亡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死者是化工厂前保安队长,刘建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死状和苏晓晓一模一样——死在密闭空间,怀里抱着个纸扎。”

“但这次不是兔子。”

“是个纸扎童女。”

“和你店里的,完全一致。”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厂区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远处,办公楼的三楼窗户里,透出警用手电筒晃动的光斑。

风又起了,吹过生锈的管道,发出呜咽般的鸣响。

林霄握紧手里的布袋,感觉到香灰再次开始发烫。

爷爷的警告在耳边回响:

勿沾‘替死’事。

可事,已经沾上了。

而且,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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