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晓在看着他。
隔着三十米的距离,隔着办公楼布满污渍的玻璃,那双全黑的眼睛像两口深井,吞噬了所有光线。
林霄僵在原地,布袋里的笔记本烫得像烙铁。
“你在看什么?”周正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但办公楼三楼的窗户里只剩下晃动的手电光斑,“那里有什么?”
“她……”林霄刚吐出一个字,那个身影就消失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笔记本上血红的字迹还在,正在慢慢变淡,像渗进纸里的水渍。最后只剩下一层浅浅的粉色痕迹,若非亲眼所见,会以为是纸张本身的纹理。
“跟我来。”周正抓住林霄的手臂,力道很大,“现场需要你去看。”
“可是——”
“没有可是。”周正的语气不容置疑,“第二个受害者出现了,死法和苏晓晓几乎一样。这不是巧合,是连环作案。如果你爷爷的笔记里提到了什么,现在就是该说的时候。”
林霄把布袋塞进外套内兜,跟上了周正的脚步。
办公楼是三层的红砖建筑,建于八十年代,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一楼大厅的玻璃门早就碎了,碎玻璃渣散了一地,踩上去嘎吱作响。
两个警察守在楼梯口,脸色都不好看。
“周队,”年轻的警员压低声音,“三楼东侧档案室。老李在上面守着现场,他说……里面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温度。”警员咽了口唾沫,“特别冷,比停尸间还冷。而且我们进去的时候,所有的文件柜……都在响。”
“响?”
“像是有人在里面翻东西,但我们打开柜子,里面是空的。”
周正看了林霄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吗?
林霄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但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楼梯的扶手锈蚀得厉害,每踩一步都扬起灰尘。三楼的走廊很长,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门牌上的字迹早已模糊。只有东侧尽头那扇门敞开着,昏黄的应急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档案室大约四十平米,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铁皮文件柜。中间是两排长桌,上面堆满了发黄的账本和报表。
尸体就在长桌旁的地上。
男性,五十岁左右,穿着保安制服,仰面躺着。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涣散,嘴巴微张,像是最后一刻想喊什么却没能喊出来。而他的怀里,确实抱着一个纸扎童女。
和林霄店里的那些几乎一模一样——鲜红的嘴唇,腮红涂得夸张,纸做的眼睛盯着天花板。
但有一点不同。
这个纸扎童女的脸上,用黑色的颜料画着两道泪痕。
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死者刘建军,56岁,化工厂前保安队长,三年前工厂停产时被遣散。”蹲在尸体旁的法医抬起头,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神色冷静,“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死因……也是窒息,但没有外伤,没有束缚痕迹。”
她顿了顿,补充道:“和下面原料罐里那位一样,像是自己憋死的。”
周正走到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查看纸扎童女。他没有贸然触碰,而是用手电筒照着。
“这个纸扎,”他问林仁——那位法医,“和楼下现场画的图案比对过了吗?”
“初步比对,造型一致,但楼下的图案是画在墙上的,这个是实体。”林仁推了推眼镜,“而且……周队,你闻到了吗?”
周正皱起鼻子。
林霄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花香,更像某种古老的香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从纸扎身上散发出来的。
“技术科的人马上到,会取样化验。”林仁说,“但我要先提醒你,这个现场很‘干净’——太干净了。没有脚印,没有指纹,连灰尘的分布都很均匀,像是有人仔细清扫过。但门锁是完好的,窗户从内部反锁,这是一间密室。”
密室。
林霄的目光扫过档案室。文件柜确实如警员所说,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是金属受热膨胀又冷却收缩的声音,但那节奏……太规律了。
咔。嗒。咔。嗒。
像心跳。
他的眉心又开始刺痛。
这次不是尖锐的痛,而是一种沉闷的、扩散性的胀痛,从眉心向整个头颅蔓延。眼前的世界开始摇晃,色彩变得饱和过度——铁皮柜的锈迹红得刺眼,地上的灰尘灰得发黑,尸体脸上的死白像涂了荧光粉。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信息”,直接灌进脑子里。
“账本……账本不对……”
一个男人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烟嗓。
“他们改了数字……我看出来了……我要去告发……”
画面碎片:
刘建军坐在保安室里,借着台灯的光翻看一本硬壳笔记本,脸色越来越白。
他拿起老式座机电话,拨号,但还没接通就挂断了。他的手在抖。
深夜,他偷偷溜进办公楼,用备用钥匙打开档案室的门。他在文件柜里翻找,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然后,档案室的门突然关上了。
灯灭了。
黑暗中,有东西在呼吸——很轻,很缓,贴着他的后颈。
刘建军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束照出一个……纸扎童女。
它站在文件柜的阴影里,咧着嘴笑。
接下来是窒息感。喉咙被无形的手扼住,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挤出去。刘建军倒在地上,徒劳地抓挠自己的脖子,指甲划出血痕。
最后,在他意识消散前,他看见那个纸扎童女缓缓走过来,爬进他怀里。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
幻象褪去。
林霄踉跄一步,扶住了门框。冷汗浸湿了后背的布料,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你看见了。”周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是疑问句。
林霄点点头,嗓子发干:“他在查账……发现了什么……被人灭口。”
“凶手是谁?”
“没看见脸。只有那个纸扎……”林霄的目光落在尸体怀里的童女上,“它……是活的。至少在杀人的时候是。”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文件柜持续的咔嗒声。
林仁站起身,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这在现场是不允许的,但没人阻止她。她深吸一口,吐出烟雾:“周队,我这辈子解剖过三百多具尸体,见过各种死法。但最近这两个……我解释不了。没有病理变化,没有中毒迹象,没有机械性损伤。他们就是‘停止呼吸了’,就像有人按下了开关。”
她转过身,看着林霄:“小伙子,你爷爷当年帮我们破过一个案子——1998年棉纺厂女工上吊案。表面上自杀,但你爷爷看了尸体后说,她是‘被债压死的’。后来我们查出来,她确实被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但现场没有任何遗书或证据指向他杀。你爷爷是怎么知道的?”
林霄沉默。
他不知道。爷爷从没跟他提过这些事。
“他不说,但我们都猜得到。”林仁弹了弹烟灰,“有些人,天生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你也是这种人,对吧?”
“我……”
“别紧张,我不是在审问你。”林仁苦笑,“只是作为一个搞科学的人,我越来越觉得,这世界上有些东西,科学暂时还摸不到边。而摸不到边的东西,往往最危险。”
周正走到文件柜前,看着那些发出声响的铁皮柜:“林霄,你爷爷的笔记里,有没有提到怎么对付……这种东西?”
林霄的手下意识按在内兜的布袋上。笔记本还在发烫。
“他说要‘渡’,不是‘杀’。”林霄回忆起《渡魂录》里的句子,“亡灵之所以滞留,是因为有未了的执念或冤屈。化解执念,冤屈得雪,它们自然会离开。”
“那如果,”周正缓缓转身,“亡灵不是被迫滞留,而是被人‘养’在这里的呢?”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林霄想起笔记本上那句话:“他们在此养‘替’。以枉死者为皿,饲‘门’之欲。”
养。
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刻意感。
“刘建军查的账,很可能就是突破口。”周正走到尸体旁,小心地从死者制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里面除了身份证和几张零钱,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纸条上是一串数字:“B-47-3”
“文件柜的编号。”周正抬头看向三面墙的柜子,“B排,47列,第3层。”
他们找到了对应的柜子。那是一个老式的绿色铁皮柜,锁已经锈死了。周正用撬棍强行撬开。
第三层只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很薄。
周正戴上手套,把档案袋拿出来,放在长桌上。袋子上没有标签,封口的棉线被绕得很紧。
解开棉线,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一群人站在化工厂大门前的合影,大约二十多人,都穿着七八十年代的工装。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日期:“1985.3.12,奠基留念”——和爷爷笔记里王工摔死的日期同一天。
一张泛黄的施工图纸,标注着厂区地下管网的分布。其中在原料罐区正下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一个字:“井”。
最后一页是一张复印的财务凭证,日期是2018年9月,项目名称为“厂区安全设施维护”,金额二十万元。经办人签字栏是“刘建军”,但批准人签名字迹潦草,难以辨认。
“这张凭证有问题。”林仁凑过来看,“2018年9月,工厂已经停产一年了,怎么还会有二十万的安全维护费用?而且刘建军是保安队长,不是财务,怎么会经手这种款项?”
周正盯着批准人的签名,突然说:“把苏晓晓案的卷宗调出来,对比一下化工厂高层人员的签名样本。”
他话音刚落,档案室里的温度骤然又降了几度。
林霄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浓白的雾。
文件柜的咔嗒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微的、像是纸张摩擦的声音。
从房间的各个角落传来。
“周队……”守在门口的年轻警员声音发颤,“那些纸……”
林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长桌上堆着的那些发黄的账本和报表,正在自己一页页地翻动。没有人碰它们,没有风,但纸张哗啦哗啦地响,像是有无形的手在快速翻阅。
然后,其中一本账本突然飞了起来。
重重摔在地上,摊开。
页面上的数字开始变化——不是墨水在改写,而是纸张本身的纤维在蠕动、重组,像有生命一般,把原本的“0”变成“6”,把“1”变成“7”。
更多的账本飞起来,在地上摊开,页面疯狂翻动。
“退出去!”周正吼道。
但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用力之大,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年轻警员拼命拧动门把手,纹丝不动。他用肩膀去撞,门板发出沉闷的回响,却不开。
“窗户!”林仁冲向窗户,但所有的插销都锈死了,玻璃外面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污垢,看不清外面。
温度还在下降。林霄看见自己手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皮肤泛起鸡皮疙瘩。这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钻进骨髓的阴寒。
然后,他看见了“它们”。
不是完整的形态,是影子——从文件柜的缝隙里渗出来,从天花板剥落的墙皮后面飘出来,从地板开裂的缝隙里钻出来。
很多。
十几个,也许二十几个。
模糊的人形轮廓,有的穿着工装,有的穿着白大褂,有的穿着西装。但无一例外,他们的脸都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
而他们都在做同一个动作:
伸出手,指向长桌上的那张施工图纸。
准确地说,是指向图纸上那个红笔圈出的“井”字。
“原料罐下面……有口井?”林霄喃喃道。
爷爷的笔记也提到了“井”——不是具体的井,而是一个比喻。“替死之怨,如投石入井,涟漪扩散,层层相叠。”
一个亡灵替死,产生的怨气会像涟漪一样扩散,吸引更多亡灵,形成恶性循环。
如果这下面真的有一口物理意义上的井,那它很可能就是怨气的“汇集点”。
那些影子开始向中间聚拢,围着长桌旋转。他们的动作很慢,但每转一圈,室内的温度就更低一分,空气也更粘稠一分,呼吸都变得困难。
林仁已经拔出了配枪,但枪口不知道该指向哪里——这些不是实体。
年轻警员还在撞门,肩膀已经渗出血迹。
周正把林霄拉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手里握着撬棍,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林霄内兜里的布袋突然剧烈震动。
他掏出来,发现布袋口自己打开了,里面的香灰飘洒出来,却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空中,聚集成一条细细的线。
线的一端连着布袋,另一端……飘向那些旋转的影子。
香灰线触碰到其中一个影子的瞬间,那个影子突然停止了旋转。
它缓缓转过身,面对林霄。
空白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五官的轮廓——一个中年男人,眉头紧锁,嘴角下撇,表情痛苦。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林霄“听”见了:
“救……她们……”
“她们?”林霄下意识地问。
更多的影子停止旋转,转向他。他们的脸上也陆续浮现出五官,男女老少都有,表情都是清一色的痛苦和哀求。
信息碎片涌入林霄脑海:
“锅炉房……女工……”
“废水池……三个……”
“宿舍楼顶……她跳了……”
“化验室……中毒……”
不止苏晓晓和刘建军。
这个化工厂里,还有更多死者。
更多“枉死者”。
而他们的亡灵,都被困在这里,成为“养替”的养分。
香灰线开始分叉,像树枝一样延伸,连接上每一个影子。每连接一个,林霄就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伴随着一段破碎的死亡记忆——
烫伤、溺毙、坠落、中毒……
痛苦。太多的痛苦。
他的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周正一把扶住他:“林霄!”
“她们……还有很多人……”林霄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都被困在这里……下面有口井……那是关键……”
话音未落,所有的影子突然同时仰起头。
不是看向天花板,是看向某个“方向”——某个存在于这个房间,但又不在这个空间的方向。
他们的脸上同时浮现出极致的恐惧。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们开始消散。
不是慢慢淡去,而是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样,从边缘开始迅速消失。
香灰线断裂,飘散。
三秒钟后,房间里一个影子都不剩了。
温度开始回升。
门把手“咔哒”一声,自己弹开了。
年轻的警员因用力过猛,直接摔了出去,倒在走廊上。
窗外蒙着的污垢也消失了,能看见楼下警车的红蓝闪光。
一切恢复正常。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集体幻觉。
但林霄知道不是。
他的手里还攥着布袋,里面笔记本的温度正在急速下降,变得冰凉。
而他的脑海里,多了一幅“地图”——不是视觉图像,是某种直觉性的指引:厂区地下管网的分布,以及那个“井”的精确位置。
在原料罐区正下方十五米处。
“你怎么样?”周正松开扶着他的手,但目光没离开他的脸。
林霄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只能吐出两个字:“井下。”
周正明白了。他捡起地上的施工图纸,盯着那个红圈:“需要挖掘设备,还要申请手续,至少要两天——”
“来不及。”林霄打断他,“那些亡灵……他们在害怕。有什么东西要来了,或者在井下……有什么东西要‘醒’了。”
他从布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血字已经彻底消失,但在那一页的背面,出现了新的痕迹——不是字,是一个图案。
用极淡的铅笔印勾勒出的图案。
一朵花。
黑色的,花瓣细长卷曲,像触手。
林霄没见过这种花,但看到它的瞬间,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这是什么?”周正问。
“不知道。”林霄合上笔记本,“但那些亡灵害怕的,很可能就是它。”
楼下传来警笛声,是新的警车到了。
周正看了看表,晚上七点四十分。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今晚不能再查了。”他做出决定,“现场封锁,所有人撤出厂区。林霄,你跟我回局里,我们需要详细谈谈——关于你爷爷,关于这本笔记,关于所有事。”
林霄没有反对。
走出办公楼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那里空无一人。
但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窗玻璃上,慢慢浮现出一行水汽凝结的字:
“别走”
然后,在水汽字的下方,又浮现出一个小小的手印。
孩子的尺寸。
林霄停下脚步。
周正已经走到车前,见他没跟上,回头喊:“林霄?”
“来了。”林霄最后看了一眼窗户,那行字和手印正在快速蒸发消失。
他坐进警车后座,车窗外的厂区迅速倒退,隐入夜色。
而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原料罐区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小女孩静静站着,怀里抱着那只烧焦的蓝色纸兔。
她的眼睛是全黑的。
她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哭。
在她身后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开出了一朵花。
黑色的花瓣,细长卷曲。
在夜风中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