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殡葬店,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林霄躺在床上,没睡。
不是失眠,是根本睡不着。他一闭眼,就看见那些纸扎在蓝色火焰里舞蹈,看见苏晓晓从井边爬起,看见笔记本上那行血红的字——“七日后,子时”。
还有那枚乾隆通宝,现在正躺在他枕头下面,冰凉地贴着床单。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老房子木质的天花板,年久失修,有几道细细的裂缝。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那些裂缝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其中一道裂缝,好像在动。
不是光在动,是裂缝本身——像一条黑色的细线,在缓慢地、蜿蜒地延伸。
林霄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裂缝从天花板中央,慢慢爬向墙壁,再顺着墙角向下,在地板上继续延伸。
它经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
不是灰尘。
是那种黑色的、干枯的花瓣。
一片,两片,三片……
花瓣从裂缝里渗出来,落在地板上,聚成一小撮。
然后,它们开始移动。
不是被风吹的——窗户关着,连窗帘都没动。
是花瓣自己在爬。
像某种多足的虫子,一伸一缩,朝着床的方向。
林霄猛地坐起来,手伸向床头柜上的台灯。
开关按下,灯没亮。
再按,还是不亮。
停电了?
可窗外的路灯还亮着。
林霄的心沉了下去。他看向地板,那些花瓣已经爬到了床边,正顺着床腿往上。
他掀开被子跳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他快步走向门口,想去开房间的大灯。
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停住了。
门把手上,缠着一缕黑色的、细如发丝的东西。
不是头发。
是花蕊。
干枯的,黑色的花蕊,从锁孔里钻出来,缠绕在把手上,像有生命的触须。
林霄缩回手,后退一步。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回头,看见更多的花瓣从天花板的裂缝里涌出来,像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在地板上堆积、蠕动、重组。
它们在组成一个形状。
一个人的形状。
先是轮廓,然后是四肢,最后是五官。
一张女人的脸,渐渐清晰。
四十多岁,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在脑后挽成发髻,嘴角有颗痣。
这张脸,林霄见过——在周正给他的资料里,化工厂的会计,孙美凤。
花瓣组成的孙美凤“站”了起来。
她没有眼睛——花瓣的空隙里只有黑暗,但她“看”着林霄。
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林霄听见了:
“账……不对……”
和那些亡灵一样,信息直接灌进脑子。
“他们改了数字……二十万……不是唯一一笔……”
画面碎片:
孙美凤坐在会计室的办公桌前,戴着老花镜,翻着一本厚厚的账本。她的手指在一行数字上停留,眉头紧锁。
她拿起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越按脸色越白。
她打开电脑,调出电子账目,对照着纸质账本,一行行比对。
然后她发现了——连续五年,每年都有一笔“安全设施维护费”,金额从十万到五十万不等,总计一百八十万。
而批准人签名,每次都是同一个人:“李国华”
化工厂最后一任厂长,2019年因贪污被捕,在拘留室猝死。
可账目显示,这些款项的支付时间,最早是2015年,最晚是2020年——工厂已经停产了,哪来的“安全设施维护”?
更诡异的是,收款方不是建筑公司,也不是设备商。
是一个叫“往生民俗文化研究会”的机构。
孙美凤拿起电话,想打给谁。
但她的手停在半空。
因为她看见,会计室的玻璃窗外,站着一个纸扎童女。
咧着嘴笑。
孙美凤吓得扔掉电话,冲向门口。
门打不开。
从外面锁死了。
窗户也被什么东西糊住了——黑色的,黏稠的,像泥浆,又像……花瓣。
然后,窒息感袭来。
和蘇晓晓、刘建军一样,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倒在地上,挣扎,抓挠,指甲在地板上抠出深深的痕迹。
最后,在她意识消散前,她看见那个纸扎童女穿门而入,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用画出来的眼睛“看”着她。
童女张开嘴——纸做的嘴,居然动了:
“你知道得太多了。”
然后,黑暗。
画面切换。
孙美凤发现自己在一个狭窄、黑暗的空间里。不是棺材,更像……一口井。
她能听见水声,很轻,滴答,滴答。
井壁上开满了那种黑色的花,花瓣碰到她的皮肤,像冰一样冷。
然后,她感觉自己在“溶解”。
不是肉体腐烂,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记忆,意识,自我——被那些花瓣吸走,一点一点。
她拼命挣扎,但身体动不了。
她只能“感觉”着自己被吞噬。
最后,在彻底消失前,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在井壁上,用指甲刻下了四个字:
“井下有账”
——
幻象戛然而止。
花瓣组成的孙美凤开始崩解。一片片黑色花瓣剥落、飘散,还没落地就化为灰烬,消散在空气中。
三秒钟后,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花瓣,没有痕迹,连天花板上的裂缝都恢复了原状。
仿佛一切只是噩梦。
但林霄知道不是。
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巴掌大,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纸条。
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恐惧中仓促写下的:
“真账本在井西三米,埋深两尺。黑色铁盒。钥匙在……”
后面几个字被水渍晕开了,模糊不清。
只有最后两个字勉强能辨认:
“孩子”
孩子?
孙美凤的孩子?
林霄记得资料里提到,孙美凤有个女儿,在外地上大学。但没说有更小的孩子。
他捏着纸条,手在微微发抖。
这不是普通的托梦或灵异现象。
孙美凤的亡灵,用某种方式,穿越了空间的阻隔,把她临死前拼命留下的信息,送到了他手里。
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是林守义的孙子?
因为他能“看见”?
还是因为……他也是“名单”上的人?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
天快亮了。
林霄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东方泛起鱼肚白,街道还沉浸在黎明前的深蓝里。
他低头看手里的纸条。
“井西三米,埋深两尺。黑色铁盒。”
这是孙美凤埋藏真账本的位置。
如果找到它,也许就能揭开化工厂背后的金钱流向,甚至找到“往生民俗文化研究会”的线索。
但“钥匙在孩子”——是什么意思?
林霄把纸条小心折好,塞进枕头套里,和那枚乾隆通宝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圈发黑,眼睛里满是血丝。
“还有六天。”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六天后,子时。
要么他找到真相,阻止仪式。
要么他成为第24个“替死”者。
早上八点,周正的车准时停在殡葬店门口。
林霄拎着一个背包出来,里面装着爷爷留下的《渡魂录》、那本突然出现的黑色笔记本、还有昨晚孙美凤“送来”的纸条。
“没睡好?”周正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
“做了个梦。”林霄接过,没多说。
车子发动,驶向城南。
孙美凤住在老城区的一片职工宿舍楼里,红砖六层,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皮剥落,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做饭的油烟味。
302室的门上贴满了小广告。周正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对门的邻居开了条缝,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妈,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找谁?”
“警察。”周正亮出证件,“找孙美凤。”
“她半个月前就回老家了。”大妈说,“走的时候急匆匆的,说是老家有事。”
“她一个人走的?”
“一个人。她女儿在外地上学,不常回来。”
“走之前有什么异常吗?”林霄问。
大妈想了想:“好像……挺紧张的。那几天老听见她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有天晚上,我下楼倒垃圾,看见她蹲在楼门口烧东西。”
“烧什么?”
“纸。好像是账本之类的,一页一页撕下来烧,烧得很仔细,灰都要碾碎。”大妈压低声音,“我当时还开玩笑,说孙会计这是在销毁证据啊?她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说都是没用的旧账,留着占地方。”
周正和林霄对视一眼。
“我们能进去看看吗?”周正问。
“你们有搜查令吗?”
“只是了解情况,如果您不放心,可以在一旁看着。”
大妈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备用钥匙——她是楼长,负责保管空房的钥匙。
门开了。
屋里很整洁,甚至整洁得过分——沙发用白布盖着,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地板干净得反光。
像是一个精心打扫过、准备长期离开的地方。
但林霄一进门,就感觉到了。
那种阴冷。
不是没人住的空寂,是某种更深的、残留的“痕迹”。
他的眉心又开始刺痛。
眼前晃过画面碎片:
孙美凤跪在客厅地板上,用剪刀把一本厚厚的账本一页页剪碎,扔进铁盆里烧。火光照亮她苍白的脸,额头上全是冷汗。
烧到一半,她突然停下,从碎纸堆里抽出几页,犹豫了几秒,然后快步走进卧室。
她掀开床板——下面是中空的储物空间。
她把那几页纸塞进去,盖上床板,铺好床单。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颤抖。
她在哭。
无声地哭。
——
“卧室。”林霄说。
周正看了他一眼,走向卧室。
卧室同样整洁,床铺得一丝不苟,衣柜门关着,书桌上空空如也。
林霄走到床边,蹲下身,敲了敲床板。
空的。
“帮我抬一下。”他说。
两人合力把床垫抬起来,露出下面的储物空间。
里面堆着一些旧被褥和过季的衣服。
林霄把手伸进去,在角落里摸索。
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把它掏出来。
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没有封口。
里面装着三页纸。
正是孙美凤从账本里抽出来、没舍得烧掉的那几页。
周正接过来,快速浏览。
第一页是2018年9月那笔二十万“安全设施维护费”的详细凭证,但这份是原始凭证——批准人签名清晰可辨:“李国华”,但旁边还有一个副签:“王振海”
“王振海是谁?”林霄问。
“化工厂的副厂长,李国华的心腹。”周正脸色凝重,“李国华被捕后,王振海主动辞职,下落不明。”
第二页是一份转账记录,收款方正是“往生民俗文化研究会”,但账号后面手写标注了一行小字:
“此账户已于2020年8月注销。资金流向不明。”
第三页最诡异。
是一张手绘的草图,画的是化工厂地下的管网布局,其中在原料罐区正下方,画了一口井,并标注了精确的坐标。
而在井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
一个林霄熟悉的符号——
《渡魂录》里记载的,用来“锁魂”的符咒。
“这张图……”周正皱眉,“不像是孙美凤画的。笔迹不对,更……古老。”
林霄接过图,指尖刚触碰到纸面,一股寒意就窜了上来。
这次不是孙美凤的记忆。
是更早的,更模糊的,属于某个男性的记忆碎片: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蹲在井边,用朱砂笔在井沿上画下这个符咒。他嘴里念念有词,额头上渗出汗珠。
画完后,他站起身,对旁边的人说:“这样应该能镇住。但记住,绝对不能挖开,更不能让人死在这里。否则‘门’会开。”
旁边的人点头,递给他一个信封,很厚。
中山装男人接过,掂了掂,塞进怀里,转身离开。
画面结束。
林霄的手在抖。
“你看见了什么?”周正问。
“有人……在井边布了法阵,为了镇住什么东西。”林霄说,“而且收了钱。这是交易。”
“谁?”
“没看清脸。但穿中山装,像上个世纪的人。”
周正沉默了几秒,把三页纸小心收好:“这些是关键证据。但还不够。我们需要找到真账本,需要知道那个‘往生民俗文化研究会’到底是什么,需要找到王振海。”
“还有钥匙。”林霄说,“孙美凤的纸条上写,钥匙在‘孩子’那里。”
“她女儿?”周正想了想,“在省城读大学,叫孙小雨。我已经联系当地警方协助询问了,但电话一直关机。”
“可能不是女儿。”林霄突然想到什么,“‘孩子’……会不会指的是‘童’?”
“童?”
“纸扎童女。”林霄说,“那个戴着乾隆通宝的纸扎,生前就是个小女孩。孙美凤说的‘孩子’,会不会是指她?”
这个推测太大胆,但周正没有立刻否定。
他看了眼手表:“先去吃午饭,然后去一趟老火葬场。”
“老火葬场?”
“你爷爷最后出现的地方。”周正说,“如果带走他的人真的和化工厂有关,那老火葬场附近,也许有线索。”
老火葬场在城西郊区的山脚下,已经废弃十几年了。高大的烟囱矗立在荒草中,红砖厂房爬满了藤蔓,铁门锈蚀得只剩半扇。
周正把车停在路边,两人步行进去。
午后的阳光很烈,但火葬场里依然阴森。风吹过破碎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人在哭。
“这里八十年代就建成了,九十年代末废弃。”周正一边走一边说,“当时说要改建为什么纪念公园,但一直没动工。”
他们走到主厂房门口。大门虚掩着,周正推开,灰尘簌簌落下。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台生锈的焚烧炉,像巨大的铁兽,张着黑洞洞的嘴。
林霄一进来,就感觉到强烈的“残留”。
不是某一个亡灵,是成千上万的、混杂在一起的“痕迹”。
这里是焚烧尸体的地方,无数人在这里走完最后一程,他们的气息、情绪、甚至部分的“存在”,都留在了这里。
他的头开始剧痛,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太阳穴。
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哭泣的家属。
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
推进炉子的棺木。
熊熊火焰。
最后只剩下一捧灰。
太多了,太杂了,他承受不住。
“林霄?”周正扶住他。
“这里……太多……”林霄咬着牙,“我得出去。”
他们退出主厂房,来到后面的空地。这里原本是骨灰寄存处,现在只剩下一排排空荡荡的水泥格子,像蜂巢。
林霄喘着气,额头全是冷汗。
“你爷爷那晚的车,最后停在这里。”周正指着空地中央,“但没有出去的记录。车和人,都像蒸发了一样。”
林霄环顾四周。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空地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上。
槐树很粗,要两人合抱,树干上有一个树洞,被杂草遮掩着。
树洞里有东西。
在“看”着他。
不是用眼睛,是某种存在感。
林霄走过去,拨开杂草。
树洞里,放着一个东西。
用油布包着,四四方方。
他伸手把它掏出来。
油布很旧,但裹得很紧。他一层层解开。
里面是一个木盒。
枣木的,雕刻着简单的云纹。
盒子没有锁,他轻轻打开。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黑白照片,和一把钥匙。
照片上,是年轻的爷爷,和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并肩站在一口井边。
正是林霄在幻象中看到的那个中山装男人。
而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1985年春,与张铭之镇‘门’于化工厂井。收钱办事,两清。然心不安。——林守义”
张铭之。
这个名字,林霄在爷爷的《渡魂录》里见过。
在某一页的页脚,用很小的字写着:“张铭之,伪君子。以术敛财,终遭反噬。”
而盒子里那把钥匙,黄铜的,很旧,但齿痕清晰。
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字:
“账”
林霄的手在抖。
这是孙美凤埋藏的那个铁盒的钥匙。
爷爷早就知道。
或者说,爷爷参与过这件事——1985年,他和那个叫张铭之的人,一起在化工厂的井边布下了镇“门”的法阵,收了钱。
但他“心不安”。
所以他把证据留了下来,藏在这里。
等着有一天,有人发现。
“周队。”林霄把照片和钥匙递给周正,“我想,我们找到钥匙了。”
周正接过,看着照片,脸色越来越沉。
“这个张铭之,我查过。”他缓缓说,“民俗学家,八十年代很活跃,专门帮一些企业看风水、做法事。1995年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失踪?”
“官方记录是失踪,但业内传闻……”周正顿了顿,“说他玩火自焚,被自己养的‘东西’反噬了。”
林霄想起《渡魂录》里的批注:终遭反噬。
“他和爷爷一起布的阵,但后来可能出了什么问题。”林霄推测,“所以爷爷把证据藏起来,以防万一。”
“而现在,这个‘万一’发生了。”周正握紧钥匙,“井里的东西要出来了,需要24个‘替死’者来喂它。苏晓晓是第23个,你是第24个。”
风突然大了。
吹得老槐树的枝叶哗啦作响。
树洞里,飘出一片黑色的花瓣,落在林霄脚边。
他弯腰捡起。
花瓣在他掌心迅速枯萎、变黑、化为粉末。
粉末飘散,在空中组成一行字:
“还剩六天。井边见。”
然后消散。
林霄抬头,看向化工厂的方向。
在西边,天空的尽头,有一片云,形状像一口井。
井口,开满了黑色的花。
“回去吧。”周正说,“我们需要准备。”
“准备什么?”
“挖井。”周正的眼神很冷,“在第七天子时之前,把井挖开,把账本挖出来,把真相挖出来。”
“那会很危险。”
“我知道。”周正拉开车门,“但坐以待毙更危险。”
车子发动,驶离老火葬场。
林霄回头,从后车窗看那棵老槐树。
树洞里,好像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开。
那双眼睛,是全黑的。
像蘇晓晓。
像那个纸扎童女。
像所有被“替死”吞噬的灵魂。
车子拐过弯,槐树消失在视野里。
林霄转回头,看向前方。
还剩六天。
六天后,子时。
要么揭开真相。
要么成为祭品。
没有第三条路。
傍晚,林霄回到殡葬店。
他推开门,愣住了。
店里所有的纸扎,都转过了身。
面对着门口。
像是在迎接他。
又像是在等待。
等待第七夜的到来。
等待那场注定的“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