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槐树下的托付

作者:灵异范范 更新时间:2026/1/10 17:14:28 字数:5442

傍晚的殡葬店里,纸扎人面对着门口,像是在举行某种诡异的欢迎仪式。

林霄站在门槛外,手里还握着那把从老火葬场槐树下挖出的黄铜钥匙。钥匙在掌心冰凉,但钥匙柄上那个“账”字,却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意识里。

他深吸一口气,跨进店里。

所有的纸扎,在他踏入门内的瞬间,齐刷刷地转了回去,恢复成面向货架的正常姿势。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但林霄知道不是。

他能感觉到,店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实物,是一种“注视”。

从地下室的方向传来的。

他锁好店门,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径直走向后院的楼梯——不是上二楼,是往下,去地下室。

通往地下室的门,虚掩着。

门缝里渗出丝丝缕缕的寒气,比空调的冷风更刺骨,带着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香灰和某种古老香料的气味。

林霄推开门。

地下室的灯坏了很久,爷爷生前说要修,一直没修。此刻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高处的小气窗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惨白的光斑。

光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霄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光束刺破黑暗。

他看见了。

在那一排排存放骨灰坛的架子最深处,樟木箱的盖子完全敞开着。

而箱子里,那些黑色的花瓣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蜷缩在箱底。

穿着碎花裙子。

赤着脚。

是苏晓晓。

但又不是完整的苏晓晓——她的身体半透明,像水中的倒影,边缘在不停波动、扭曲。脸上依然没有眼白,只有全黑的瞳孔,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林霄。

“你……怎么在这里?”林霄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带着回音。

苏晓晓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林霄“听”见了:

“他让我来的……给你看……最后的记忆……”

“谁?”

“林爷爷……”

林霄的心脏猛地一缩。

爷爷?

“他还活着?”林霄的声音在抖。

苏晓晓缓慢地摇头,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不……但他的‘念’还在……留在井边……留在这口箱子里……”

她抬起半透明的手,指向樟木箱的内壁。

林霄走近,手电光照过去。

箱子的内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甲,或者某种更尖锐的东西,一点点刮出来的。字迹潦草、凌乱,但林霄认得——是爷爷的笔迹,只是更癫狂,像是在极度痛苦或疯狂的状态下写的。

“门开了缝……张铭之骗我……那不是镇……是养……”

“井下的东西需要祭品……二十三年一个周期……今年是第三轮……”

“第一轮:1985-2008,23人。第二轮:2008-2031,23人。现在是第三轮……从2019年开始……还差最后一个……”

“我试图阻止……但他们抓了我……用我的血……加固了‘门’……”

“霄儿……如果你看到这些……快逃……别查了……你斗不过……”

字迹在这里断了。

最后几行几乎辨认不清,像是写的人已经耗尽了力气。

林霄的手指划过那些刮痕,能感觉到指尖下细微的凹凸。不是木头的纹理,是更深的东西——残留的“情绪”。

绝望。

无边的绝望。

“爷爷被抓到哪里去了?”林霄转头问苏木箱里的苏晓晓。

苏晓晓的全黑眼睛里,流下两行黑色的泪。

不是眼泪,是某种黏稠的、像石油一样的液体,滴在箱底,发出“滋”的轻响。

“井下……他们在井下……建了一个‘房间’……用来关押……和献祭……”

画面碎片涌入林霄脑海:

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井水黑如墨汁。

井壁不是石头,是某种类似肉质的、会蠕动的物质,表面布满了血管般的纹路。

在井的中段,开凿出了一个洞穴般的空间,大约十平米。

洞穴里点着蜡烛,不是普通的蜡烛,是用人脂混合某种矿物做的,火焰是绿色的。

洞穴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刻着复杂的符文,和原料罐内壁那些一模一样。

此刻,石台上绑着一个人。

正是爷爷,林守义。

他闭着眼,脸色惨白,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

但他的手腕和脚踝都被割开了,血顺着石台上的沟槽流下,滴进井水里。

每滴下一滴血,井壁上的那些“肉质”就蠕动一下,像在进食。

而石台周围,站着三个人。

都穿着黑色的长袍,兜帽遮住了脸。

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古书,正在念诵着什么。

另一个人手里端着一个陶罐,罐口封着黄符。

第三个人……在记录。

用毛笔,在某种动物的皮革上,记录着爷爷的生理反应——心跳、呼吸、血液流速。

像是在做实验。

记录的那个人抬起头,看向“镜头”。

兜帽下,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五十岁左右,国字脸,浓眉,左脸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林霄没见过这张脸,但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

这个男人,有种居高临下的、冷漠的审视感,像是在看一只实验用的白鼠。

他开口说话,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记录:林守义,第七十三号实验体。血脉纯度87%,符合‘守门人’标准。抗性测试第七天,意识尚存,生命力顽强。预计还可提供三个月的‘门血’。”

然后他转向旁边念诵的人:

“继续。加大剂量。我们需要在月底前完成第三轮的最后一个‘替死’者筛选。”

念诵的人点头,翻开古书的下一页。

爷爷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但他没有睁眼。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睁眼。

仿佛在意识深处,他还在抵抗。

——

幻象碎裂。

林霄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骨灰架子上,几个陶罐摇晃,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他大口喘气,额头全是冷汗。

“爷爷……还活着?”他看着苏晓晓,“他在井下?被当成……实验体?”

苏晓晓缓缓点头,黑色的泪不断流淌:

“他们是‘往生会’……张铭之是创始人之一……但他已经死了……被现在的首领取代了……”

“现在的首领是谁?”

“不知道……我只见过三次……都戴着面具……但他的声音……我认得……”

苏晓晓的身体开始变得更加透明,像要消散。

“我的时间不多了……林爷爷用最后的力量……把我的一缕残魂送出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些……”

她伸出手,半透明的手指穿过樟木箱的边缘,指向地下室角落的另一个箱子——那是个更小的铁皮箱,漆成军绿色,上面挂着一把老式的挂锁。

“那里……有爷爷留给你的……真正的‘渡魂录’下册……和对付‘门’的方法……”

林霄快步走过去。铁皮箱没有上锁,他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书。

只有一个油纸包,包得严严实实。

他解开油纸。

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本薄薄的、线装的手抄本,封面上是爷爷端正的字迹:《渡魂录·下册·破门篇》。

一个巴掌大的罗盘,青铜的,指针不是指南针,而是一条盘踞的小蛇,蛇头指向某个方向——此刻,蛇头正颤动着,指向西北方,正是化工厂的方向。

还有一把匕首。

不是金属的,是木质的,深褐色,纹理细密,触手温润。刀身上刻满了细小的符文,在黑暗中微微发着淡金色的光。

桃木剑。

而且是上了年头的老桃木,雷击木。

林霄拿起桃木匕首,刀身的光更亮了些,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苏晓晓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爷爷说……‘门’不是鬼……不是妖……是‘执念的淤积’……是千百年枉死者未散的怨气……汇聚成的‘实体’……”

“它没有自我意识……只有吞噬的本能……吞噬更多的死亡……更多的痛苦……”

“往生会……在喂养它……用‘替死’仪式……制造更多的枉死者……让‘门’越来越强……”

“他们的目的……是打开‘门’……通往……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

林霄愣住了:“什么世界?”

“爷爷也不知道……但他推测……可能是‘死者的世界’……或者……所有亡灵最终的归处……”

苏晓晓的身体已经透明得像一层雾。

“林霄……你要阻止他们……不是为了救我……也不是为了救爷爷……是为了……所有可能会死的人……”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

“七天后子时……是‘门’最弱的时候……也是唯一能关闭它的机会……”

“到井下去……找到爷爷……用桃木匕首……刺进‘门’的核心……”

“但要小心……往生会的人……一定会阻止你……”

最后一句话说完,苏晓晓的身影彻底消散。

樟木箱里,只剩下一堆黑色的花瓣,迅速枯萎、化为灰烬。

地下室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林霄粗重的呼吸声,和手中桃木匕首散发的微光。

他收起匕首和罗盘,翻开那本《渡魂录·下册》。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破门三要:一曰见其真,二曰断其源,三曰渡其怨。”

下面有爷爷的小字注释:

“见其真:需以‘守门人’血脉为引,直面‘门’之本体,看透其本质。”

“断其源:需毁去‘门’之供养——即停止‘替死’仪式,超度所有枉死者。”

“渡其怨:需承受‘门’内所有怨念之冲击,以心渡之,化其戾气。”

最后一句话用红笔圈出:

“切记:第三步最险。若心志不坚,反会被怨念吞噬,沦为‘门’之奴仆。慎之!慎之!”

林霄合上册子。

心志不坚?

他看着手里的桃木匕首。

刀身上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

晚上九点,周正来了。

这次他没开车,步行来的,穿着便服,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

“有进展。”他一进门就说,“孙美凤的女儿孙小雨,联系上了。”

林霄给他倒了杯水:“她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周正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她昨天寄了这个给我,用的是加急快递,寄件地址是省城,但快递单上的电话打不通。”

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

拍的是一个笔记本的内页。

页面上是一份名单,手写的,和孙美凤那本日记里的名单格式一样,但更长——列了整整四页,每页二十个名字,总共八十个。

而在这份名单的最后,用红笔圈出了二十三个名字。

正是化工厂那二十三个“替死”者。

照片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我妈留下的。她说如果她出事,就把这个寄给警察。往生会的名单,不止一个化工厂。——孙小雨”

不止一个化工厂。

林霄和周正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我问了经侦的同事,”周正压低声音,“他们根据这份名单,初步筛查了全市近三十年的非正常死亡案件,发现至少有六个地点——两个老厂区、一个废弃医院、一个烂尾楼、一个老旧小区、还有……一座庙。”

“庙?”

“城隍庙。八十年代香火很旺,九十年代突然关闭,说是有安全隐患。但附近居民反映,关门前那几年,庙里经常半夜传出诵经声,不是和尚念经的那种,更诡异。”周正喝了口水,“而且庙里的老主持,1995年突然圆寂,死状……和化工厂那些人很像。窒息,没有外伤。”

1995年。

张铭之失踪的那年。

“这些地点,有没有什么共同点?”林霄问。

“都在老城区,都是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之间建成的,而且……”周正顿了顿,“都请过张铭之看过风水,或者做过法事。”

一切都串起来了。

张铭之,所谓的民俗学家,实则是“往生会”的骨干,甚至可能是创始人之一。他借着看风水的名义,在这些地方布下阵法,以“镇邪”为名,实则是在“养门”。

而爷爷,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他的帮凶。

直到后来才发现真相,试图阻止,却被抓了起来,囚禁在井下,成为“养门”的养料。

“还有六天。”周正看了眼手表,“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周正打开手机地图,放大化工厂的区域,“他们不是等着七天后子时,让你去井边吗?我们就提前去。”

“提前?”

“提前挖井。”周正的眼神很坚定,“我申请不到正规的挖掘手续,但我认识几个信得过的朋友,有设备,也懂行。我们可以用‘环保检测’的名义,进去取样,实际上……”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在这里,距离原料罐区五十米的地方,打一个勘探孔,斜着打进去,直通井的位置。这样不会惊动地面上的人。”

林霄看着那个圈:“你怎么确定井的精确位置?”

“孙美凤的草图,加上你爷爷留下的坐标,还有……”周正从包里掏出一个仪器,像个小型的雷达,“地质勘探用的探地雷达,能探测地下十五米内的空腔和异常结构。”

“什么时候行动?”

“明晚。”周正收起手机,“白天太显眼。明晚十一点,化工厂夜班保安换岗的空档,我们有三个小时。”

“我也去。”

“当然。”周正看着他,“没有你,我们找不到‘门’的核心。而且……”

他顿了顿:“你需要见你爷爷最后一面。不管他是死是活。”

这话很残酷,但真实。

林霄点头。

周正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你店里那些纸扎……今晚最好处理一下。”

“处理?”

“我进来的时候,感觉到它们在‘看’我。”周正说,“不是错觉。它们的眼睛……好像在动。”

林霄心里一沉。

送走周正后,他回到店里,站在那些纸扎面前。

几十个童男童女,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林霄的目光扫过它们。

然后,他看见了。

最角落的那个纸扎童女——脸上画着泪痕的那个,它的眼角,渗出了一滴黑色的液体。

和蘇晓晓流下的一样。

林霄走过去,蹲下身,和它平视。

“你还在,对吗?”他轻声说。

纸扎童女没有动。

但林霄听见了那个细细的声音:

“痛……好痛……”

“我知道。”林霄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纸做的手——冰凉,脆弱,一碰就会皱,“我会帮你解脱。帮你们所有人。”

“不能解脱……我们是‘钥匙’……是‘门’的‘钥匙’……”

钥匙?

林霄想起孙美凤的纸条:“钥匙在孩子”。

“什么意思?”

“每个‘替死’者……死后……都会有一个纸扎……吸收他们的残魂……变成‘钥匙’……”

“集齐二十四把‘钥匙’……就能完全打开‘门’……”

“现在已经……二十三把了……”

林霄的后背发凉:“最后一把……是我?”

“如果你死了……你的纸扎……也会变成‘钥匙’……”

所以这不只是杀人。

这是制造开门的工具。

“我的纸扎……已经做好了?”林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纸扎童女缓缓抬起手——纸做的手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指向后院的工作间。

林霄走过去,推开工作间的门。

工作台上,摆着一个崭新的纸扎。

不是童男童女。

是一个成年男性的纸扎,穿着现代的衣服,五官还没画,脸是空白的。

但身材轮廓,和林霄一模一样。

纸扎的胸口,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是林霄的证件照。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

“第二十四号钥匙·林霄·待启用”

林霄看着那个纸扎,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工作台上的毛笔,蘸了朱砂。

在纸扎空白的脸上,画上了一双眼睛。

不是画出来的那种呆滞的眼睛。

是真实的、有神采的眼睛。

画完后,他退后一步。

纸扎的脸上,那双朱砂画的眼睛,在灯光下,好像真的“眨”了一下。

像是在看他。

又像是在等待。

等待七天后的子时。

等待成为“钥匙”的那一刻。

林霄转身离开工作间,锁上门。

他上楼,躺在床上,枕着那枚乾隆通宝。

窗外,月光很亮。

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窗棂的阴影。

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黑色的花瓣,一片,两片,从地板缝隙里钻出来。

它们聚在一起,组成一行字:

“明晚,井边,不见不散。”

然后消散。

林霄闭上眼睛。

明晚。

他会去的。

但不是去赴死。

是去终结这一切。

凌晨三点。

化工厂地下,井中的洞穴。

石台上的林守义,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全黑。

但他笑了。

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霄儿……你终于……要来了……”

“爷爷等你……等了好久……”

“来……到井下来……”

“我们一起……打开‘门’……”

“去看另一个世界……”

洞穴的阴影里,那双全黑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疯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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