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零七分,化工厂原料罐区。
夜风穿过生锈的管道,发出呜咽般的鸣响。六个巨大的银色罐体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沉默的巨人俯视着脚下几个渺小的人影。
林霄、周正、老黑,还有老黑带来的两个徒弟——阿强和小武,都穿着深色的工装,戴着安全帽。老黑正在调试那台轻型钻探机,机器不大,像一台放大版的电钻,架在三脚架上,钻头朝下,对准了预先标记好的点位。
“这里,斜三十度,深度十八米。”老黑用荧光喷漆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线,“钻头会从这里进去,三米后开始倾斜,避开主电缆和排水管,最后从这个角度穿透井壁。”
他指着平板电脑上的三维模型:“如果井壁是砖石结构,钻透大概需要二十分钟。如果是混凝土,可能要半小时以上。但根据热成像,井壁的温度异常低,可能不是普通建材。”
“准备好了吗?”周正看向林霄。
林霄点点头。他背上背着那个装满了“装备”的背包,右手握着桃木匕首,左手腕上戴着王秀兰女儿送来的银镯子。镯子很凉,但贴着皮肤久了,反而有种温润的感觉。
“开始吧。”老黑对阿强和小武打了个手势。
两人启动发电机,低沉的轰鸣声在夜色中响起,被原料罐的金属外壳吸收、扩散,变成一种沉闷的背景音。钻机开始转动,钻头缓缓刺入地面。
最初的几米很顺利。土层、砂石、碎砖,钻头像热刀切黄油一样轻松。老黑盯着仪表盘,小武在旁记录钻进速度、扭矩、返浆情况。
林霄站在三米外,闭上眼睛。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感觉”。
他的眉心开始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苏醒。眼前不再是漆黑的夜色,而是地下的剖面图——钻头前进的路径,周围土层的结构,偶尔遇到的碎石和管道。
然后,在钻到大约八米深时,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实体,是“痕迹”。
一条条暗红色的线,像血管一样,在土层中延伸、交织,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井的位置。
这些线不是地质构造,是某种能量的流动路径。
“停一下。”林霄睁开眼睛。
钻机停下。
“怎么了?”老黑问。
“地下有东西……能量的脉络。”林霄指着地面,“像血管,全都流向井。钻头刚才擦过了一条,我感觉到……刺痛。”
不是生理上的痛,是精神层面的刺痛,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老黑皱眉,调出探地雷达的数据。屏幕上,确实显示钻头路径旁边有一条异常的低密度带,很细,但绵延不断。
“可能是旧排水沟,或者电缆套管。”老黑说,“绕过去?”
林霄摇头:“不是实体。是……怨气流动的路径。‘门’在抽取地脉中的怨气,这些就是输送管道。”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但老黑没有质疑,只是点点头:“那怎么办?继续钻会怎样?”
“可能会惊动‘门’,或者触发某种防御机制。”林霄看向周正,“但我建议继续。绕路的话,钻头角度会偏,不一定能准确穿透井壁。”
周正沉默了几秒,看向老黑:“如果触发防御,会怎样?”
“不知道。”老黑老实说,“可能是震动,可能是温度骤降,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继续。”周正最终说,“但要慢一点,林霄,你随时感应。”
钻机重新启动,这次速度放慢了一半。钻头小心翼翼地避开那条“血管”,继续向下。
林霄的眉心越来越热。
他“看”到的画面也越来越清晰:
钻头前方五米,就是井壁。不是砖石,也不是混凝土,是一种暗红色的、像凝固血肉般的物质,表面布满了脉动着的纹路。井壁上,开满了那种黑色的花,花瓣细长卷曲,在黑暗中微微摇曳。
而在井壁内侧,有一个洞穴。
正是他在幻象中看到的那个——十平米左右,点着绿色蜡烛,中央有石台。
石台上,绑着一个人。
爷爷,林守义。
但此刻的爷爷,和他记忆中完全不同。
爷爷的头发全白了,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那半边脸上,皮肤苍白得像纸,布满了黑色的、蛛网般的纹路。他的眼睛闭着,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像在做噩梦。
而最诡异的是,爷爷的胸口,插着一根东西。
不是匕首,不是钉子,是一截黑色的、像树根又像触手的东西,从石台下方延伸上来,刺穿了他的胸膛。那东西在有节奏地搏动,每次搏动,爷爷的身体就抽搐一下。
像是在输送什么。
又像是在抽取什么。
“爷爷……”林霄喃喃道。
“看到了?”周正问。
林霄点头,声音有些发哑:“他还活着……但被那东西控制着。”
“能救吗?”
“不知道。”林霄握紧桃木匕首,“但我必须试试。”
钻头继续前进。
十五米。
十六米。
十七米。
就在钻头即将接触井壁的那一刻,林霄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不是来自地下,是来自……上方。
他猛地抬头。
原料罐区的边缘,站着一个人影。
穿着碎花裙子,赤着脚,在月光下,脸是一片空白。
苏晓晓。
不,不是苏晓晓本人,是那个吸收了苏晓晓残魂的纸扎。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他们。
然后,它抬起手,指向钻头的位置。
“停下!”林霄吼道。
但已经晚了。
钻头接触到了井壁。
不是穿透,是“融入”。
暗红色的井壁像有生命一样,在接触钻头的瞬间软化、张开,把钻头“吞”了进去。没有撞击声,没有破碎声,只有一种沉闷的、像吞咽般的声音。
钻机突然疯狂转动,扭矩瞬间飙升到红色警戒线。
“失控了!”老黑扑向控制面板,试图关机。
但按钮失灵了。
钻机继续疯狂钻进,钻杆以惊人的速度被吞入地下,整台机器都在剧烈震动,三脚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切断电源!”周正冲向发电机。
就在这时,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钻机引起的震动,是整个厂区的地面,像波浪一样起伏。原料罐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锈蚀的管道崩裂,废水喷涌而出。
而在地震的中心,钻头的位置,地面裂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裂缝,是一个圆形的、直径约一米的洞口。
洞口边缘,是那种暗红色的血肉物质,正在蠕动、扩张。
洞里,传出声音。
不是机械声,不是水声。
是心跳声。
咚。
咚。
咚。
沉重,缓慢,带着某种原始的、令人窒息的节奏。
“后退!”周正把林霄往后拉。
五人迅速退到二十米外,看着那个洞口不断扩大。暗红色的物质从洞口边缘爬出来,像藤蔓一样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水泥地面变成了一种类似焦油的黑褐色。
心跳声越来越响。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胸口。
林霄感到自己的心跳开始被那个节奏同步,呼吸变得困难。他看向其他人,周正和老黑脸色发白,阿强和小武已经瘫坐在地上,捂着胸口,表情痛苦。
“是精神攻击……”林霄咬牙,从背包里抓出一把香灰,撒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防护圈。
香灰落地的瞬间,那种被同步的感觉减轻了一些。
但洞口还在扩大。
现在已经有两米宽了。
洞里,不再是黑暗。
有光透出来。
绿色的,幽暗的光。
是那些蜡烛的光。
然后,一只手,从洞里伸了出来。
苍白的,布满黑色纹路的手,扒住了洞口边缘。
接着是第二只手。
一个人,从洞里爬了出来。
正是林守义。
但他的样子,比林霄在幻象中看到的更诡异。
他的眼睛睁开了,但瞳孔是全黑的,没有眼白。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不是爷爷那种温和的笑,是一种疯狂的、歇斯底里的笑。
他站在洞口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霄。
“霄儿……”他的声音,是爷爷的声音,但语调完全陌生,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你来了……爷爷等你很久了……”
林霄的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过来,”爷爷向他招手,“到爷爷这里来……井下……很美……你来看看……”
“你不是我爷爷。”林霄终于说出话来。
爷爷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夸张:“我当然是你爷爷……林守义……你的亲爷爷……来,霄儿,让爷爷抱抱你……”
他向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暗红色物质像活了一样,托着他,让他悬浮在地面之上,向林霄飘来。
周正拔出了枪,但手在抖——他不知道该不该开枪,该向谁开枪。
老黑挡在林霄身前,手里拿着一把工兵铲,但脸色惨白。
“退后!”林霄推开老黑,自己上前一步,举起桃木匕首。
匕首在黑暗中发出淡金色的光,照亮了爷爷的脸。
看到匕首的瞬间,爷爷的表情变了。
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痛苦和憎恨的表情。
“桃木……雷击木……”他的声音变得嘶哑,“你……要对付爷爷?”
“你不是我爷爷。”林霄重复,“我爷爷,不会伤害人。”
“伤害?”爷爷歪了歪头,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我没有伤害人……我只是……在开门……开一扇……通往新世界的门……”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个世界……没有痛苦……没有死亡……所有人都能永生……霄儿……你不想要吗?”
“用别人的命换来的永生,我不要。”林霄握紧匕首,“把爷爷还给我。”
“还给你?”爷爷笑了,笑声尖锐刺耳,“他就在这里……和我在一起……我们……是一体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截黑色的触手还在搏动:
“张铭之……林守义……还有所有死在这里的人……都在这里……都在‘门’里……我们……很快乐……”
张铭之。
林守义。
融为一体。
林霄想起纸条上的那句话:“张铭之就是门”。
原来不是比喻。
是字面意思。
张铭之把自己变成了“门”的核心,而爷爷,被强行融入了进去。
“你要怎么样才肯放开他?”林霄问。
爷爷的黑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
“我?”
“你的血脉……最纯……最合适……”爷爷飘得更近了些,“你来代替我……成为‘门’的一部分……这样,我就能解脱了……你爷爷……也能解脱了……”
“不行!”周正吼道。
但林霄沉默了。
他看着爷爷——或者说,占据爷爷身体的那个东西——看着那双全黑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一丝属于爷爷的、痛苦的光芒。
也许,真的只有这个办法。
用自己,换爷爷。
用守门人的血脉,终结这一切。
“别信他!”
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响起。
不是从地面,是从地下。
从那个洞里。
孙美凤的声音,急促,虚弱,但清晰:
“他在骗你!你进去了,只会成为新的‘养料’!‘门’永远喂不饱!它需要的是痛苦,是死亡,是越来越多的祭品!”
爷爷猛地转身,对着洞口怒吼:“闭嘴!”
洞口里,绿色的烛光突然变得明亮。
然后,一个半透明的女性身影,从洞里飘了出来。
正是孙美凤。
但她的状态比苏晓晓更糟——身体几乎完全透明,边缘在不断消散,像是随时会消失。
“林霄……”她看向他,眼神里满是哀求,“别上当……你爷爷……已经救不回来了……他早就被吞噬了……现在和你说话的……是‘门’的意志……它在引诱你……”
“你说谎!”爷爷咆哮,暗红色的物质从他身上炸开,像触手一样卷向孙美凤。
孙美凤没有躲,只是看着林霄:
“账本……在井西三米……埋深两尺……黑色铁盒……钥匙……在……”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
爷爷的触手已经缠住了她。
“钥匙在……张铭之的……”
话音未落,触手猛地收紧。
孙美凤的身影,像肥皂泡一样,碎裂,消散。
洞里,绿色的烛光,熄灭了一支。
“不!!!”林霄冲上前,但被周正死死拉住。
爷爷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那种扭曲的笑容:
“你看……不听话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他伸出手,向林霄:
“来,霄儿……到爷爷这里来……我们……一起……去新世界……”
林霄看着那只手。
看着爷爷的脸。
看着洞口的黑暗。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好。”他说,“我过去。”
“林霄!”周正震惊地看着他。
“但我有一个条件。”林霄盯着爷爷,“让我先看看那本账本。我要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爷爷的笑容僵住了。
“账本……不重要……”他说。
“重要。”林霄坚持,“如果我要成为‘门’的一部分,我要知道,我到底在为谁牺牲,为谁开门。”
爷爷沉默了。
那双全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不是爷爷的犹豫,是某种更原始的、计算般的犹豫。
然后,他说:
“可以。”
他挥了挥手。
洞口边缘的暗红色物质开始蠕动,向西方蔓延。
三米。
停下。
地面裂开,一个黑色的铁盒,被那些物质托着,升了上来。
盒子不大,三十厘米见方,表面锈迹斑斑,但锁孔很新,是那种老式的黄铜锁。
正是孙美凤描述的黑色铁盒。
“钥匙呢?”林霄问。
爷爷笑了:“钥匙……在你身上。”
林霄一愣。
“那枚铜钱。”爷爷说,“乾隆通宝。那是张铭之当年……送给第一个‘钥匙’的‘信物’。它能打开所有锁。”
林霄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
铜钱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
“去打开吧。”爷爷说,“看完……就过来。”
林霄看了周正一眼。
周正摇头,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过去。
但林霄还是走了过去。
他走到铁盒前,蹲下身,把铜钱插进锁孔。
轻轻一转。
咔哒。
锁开了。
他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账本。
只有一样东西。
一枚玉蝉。
巴掌大小,雕工粗糙,但玉质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
玉蝉的背上,刻着一个字:
“替”
而在玉蝉的腹部,刻着一行小字:
“张铭之替身·1985·化工厂”
林霄拿起玉蝉。
触手的瞬间,海量的信息涌入脑海——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纯粹的知识,关于“替死仪式”的全部流程、原理、禁忌。
还有,一个真相:
张铭之,早在1985年,就死了。
死在奠基那天。
但他用了某种禁术,把自己的魂魄,附在了这枚玉蝉上。
然后,他引诱爷爷,一起布下了那个所谓的“镇门阵”。
实际上,是在用阵法,把自己慢慢“种”进井里。
用二十三年时间,把自己和井融为一体。
让自己,成为“门”。
而那二十三个“替死”者,每一个,都是在为他的“重生”积累能量。
等到第二十四个,也就是血脉最纯的守门人,进入井中,被他吞噬。
他就能,真正复活。
以“门”的姿态,降临人间。
林霄抬起头,看向爷爷。
不,是看向占据爷爷身体的,张铭之。
“你……”林霄的声音在抖,“从头到尾……都在骗他……骗我爷爷……”
爷爷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漠然的表情。
“是。”张铭之的声音,从爷爷的嘴里发出来,完全不同的音色,苍老,沙哑,带着岁月的磨损,“林守义……是个好人……但好人……最容易骗。”
“他以为自己在镇邪……实际上在帮我奠基。”
“他以为自己在救人……实际上在帮我筛选祭品。”
“他以为自己在赎罪……实际上在帮我完成最后的仪式。”
张铭之飘到林霄面前,伸出手,想摸他的脸:
“现在,轮到你了,孩子。最后一枚钥匙。最后的祭品。来吧……让爷爷……不,让祖师……带你去看新世界……”
林霄猛地后退,举起桃木匕首:
“你不是我爷爷。我不会跟你走。”
张铭之的表情阴沉下来。
“那就……别怪我了。”
他张开双臂。
整个厂区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洞口扩大到了五米宽。
洞里,伸出了更多的触手——暗红色的,布满黑色纹路的触手,像巨蟒一样,涌向林霄。
周正开枪了。
子弹打在触手上,溅起黑色的汁液,但触手毫不停顿。
老黑挥舞工兵铲,砍断了一根触手,但断口处立刻长出新的。
阿强和小武已经昏过去了。
林霄挥舞桃木匕首,匕首的光芒斩断了几根触手,但更多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被包围了。
触手缠住了他的脚踝,手腕,腰。
把他往洞口拖。
“林霄!!!”周正拼命冲过来,但被触手甩飞出去,重重撞在原料罐上。
林霄挣扎,但触手的力量大得惊人。
他被拖到了洞口边缘。
洞里,绿色的烛光重新亮起。
他能看见,井壁上那些黑色的花,正在疯狂生长,向他伸来。
他能听见,井水的声音,黏稠的,像血在流动。
他能闻到,那股混合着腐臭和香料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还有张铭之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别怕……很快就好……很快……你就会和我们融为一体……成为‘门’的一部分……永恒……不朽……”
林霄的手,握紧了玉蝉。
玉蝉突然变得滚烫。
然后,他听到了第三个声音。
不是张铭之的。
不是爷爷的。
是一个陌生的、温和的、带着无限疲惫的老人的声音:
“孩子……捏碎它。”
林霄一愣。
“捏碎玉蝉……那是我的‘命核’……捏碎它……我就能解脱了……‘门’也会虚弱……”
张铭之的声音突然变得惊恐:“不!!!”
林霄明白了。
这是张铭之本体的声音。
被囚禁在玉蝉里三十八年,早已后悔,早已想解脱的声音。
他没有犹豫。
用尽全身力气,握紧玉蝉。
然后,猛地一捏。
玉蝉碎了。
不是物理上的碎裂,是某种更深层的、概念上的碎裂。
绿色的光芒,从碎玉中爆发出来。
照亮了整个厂区。
照亮了张铭之惊骇的脸。
照亮了洞口深处,那个被触手刺穿胸膛的、真正的林守义。
爷爷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里,不再是全黑。
是清澈的,温润的,属于爷爷的眼神。
他看着林霄,笑了。
真正的,温和的笑。
用口型说:
“做得好……霄儿……”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和玉蝉一样的光芒。
明亮,温暖,像清晨的阳光。
光芒中,那些触手开始枯萎、断裂、消散。
洞口开始缩小。
井壁上的黑色花开始凋零。
心跳声,停止了。
张铭之——或者说,占据爷爷身体的那个东西——发出凄厉的尖叫,身体开始崩解,像沙子堆成的人形被风吹散。
最后,只剩下一缕黑烟,飘回洞里。
洞口彻底闭合。
地面恢复平整。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那台被吞了一半的钻机,还斜插在地上,证明刚才不是噩梦。
林霄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手里,还握着玉蝉的碎片。
碎片已经不再发光,变成了普通的玉石碎渣。
周正踉跄着走过来,扶起他:“没事吧?”
林霄摇头,看向洞口曾经的位置。
那里,现在只有一片普通的、龟裂的水泥地。
爷爷呢?
真的……消失了?
他感到胸口一阵剧痛,不是生理上的,是失去至亲的痛。
但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手腕上的银镯子,突然变得温热。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很轻,很微弱,但真实,在他耳边响起:
“霄儿……爷爷在……一直都在……”
不是从地下。
是从他心里。
从血脉里。
从守门人的传承里。
林霄抬起头,看向夜空。
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天,快亮了。
而化工厂的深处,原料罐的阴影里。
那个穿着碎花裙子的纸扎,还站在那里。
它的脸上,那张空白的脸,慢慢浮现出了五官。
不是苏晓晓的五官。
是另一个女人的。
孙美凤。
她看着林霄,点了点头。
然后,身体开始燃烧。
蓝色的火焰,无声无息,很快把她烧成了灰烬。
灰烬没有落地,而是飘向林霄,在他面前聚集成一行字:
“谢谢。”
然后,随风散去。
林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不同。
更坚定。
更清醒。
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井还在。
门还在。
只是暂时被削弱了。
而七天后子时,它还会再次打开。
那时,需要真正的、彻底的终结。
他看向周正:
“我们还有六天。”
周正点头:“六天,足够准备了。”
老黑扶起两个徒弟,看向林霄:“下次,需要什么设备,尽管开口。”
林霄笑了笑,有些疲惫,但真实:
“谢谢。”
一行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没人注意到,在原料罐的最高处,一个穿着黑袍的人影,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兜帽下,那张左脸颊有疤痕的脸,面无表情。
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计划A失败。玉蝉被毁,张铭之魂灭。但‘门’的核心未损。启动计划B——用那二十三个‘钥匙’的残魂,强行开门。”
信息发送。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林霄离开的方向。
低声自语:
“守门人的血脉……果然不简单。”
“但下一次……你还能这么幸运吗?”
身影融入阴影,消失。
而东方,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第一缕阳光,照进化工厂。
照亮了那些生锈的管道,破败的厂房。
也照亮了,地面上,那个刚刚闭合的洞口处,悄然长出的一朵黑色小花。
花瓣细长卷曲。
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像是在等待。
等待下一次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