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殡葬店,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林霄坐在工作台前,台灯的光晕只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他面前摊开着爷爷留下的那本《渡魂录·下册·破门篇》,手指正划过其中一页的图示。
图示画的是一个复杂的符阵,由三层同心圆组成,最外圈是十二地支,中间是八卦,最内圈则是一个扭曲的、像门又像漩涡的符号。图示旁边有小字注解:
“封门阵·残卷。此阵需以守门人血脉为墨,桃木为笔,于‘门’之核心处绘制。然此卷残缺,缺失最关键的‘阵眼启闭诀’。强行布阵,恐遭反噬。”
残缺。
又是残缺。
林霄揉了揉太阳穴。爷爷留下的东西似乎都带着某种遗憾——笔记本被撕页,阵法图是残卷,连真相都是碎片。
但时间不多了。
离明晚的勘探行动只剩不到二十小时,离七日后子时的“约会”还剩五天。
他需要更多准备。
台灯的光闪烁了一下。
林霄抬头,看见灯罩上落着一片黑色的花瓣,不知何时飘进来的。花瓣正在快速枯萎,从边缘开始卷曲、变黑、化为粉末。
粉末飘落,在桌面上组成一行字:
“他在等你。一直在等。”
然后消散。
林霄盯着那行字消失的地方,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桃木匕首的刀柄。刀身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暗红色光泽,像是浸透了某种油脂——爷爷的注释说,这是用雷击桃木在桐油里浸泡了整整七年制成的,对阴邪之物有天然的克制。
但真的够吗?
对付一口养了二十三年怨气的“井”,对付一个囚禁了爷爷的神秘组织?
他放下匕首,翻开《渡魂录》的另一页。这一页讲的是“见其真”——如何直面“门”的本体而不被怨念吞噬。
方法很简单,也极难:
“守心如镜,不染不著。见怨如见己,见苦如见亲。以悲悯为盾,以清醒为剑。”
说白了,就是硬扛。
用意志力扛住成千上万枉死者的怨念冲击,还要保持清醒,保持悲悯。
林霄苦笑。这听起来像佛经里的境界,不是一个刚接触这行几天的普通人能做到的。
但他没有选择。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
天快亮了。
林霄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走到店堂,目光扫过那些纸扎。
它们安静地立着,在晨光熹微中显得不那么诡异了,甚至有些……可怜。
尤其是那个戴铜钱的小女孩纸扎。
林霄走过去,蹲在它面前。
“你能听见我说话,对吗?”他轻声问。
纸扎没有动。
但林霄感觉到,空气里多了一丝微弱的“注视”。
“明晚,我会去井下。”他继续说,“如果我能关闭那口‘门’,你们……是不是就能解脱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那个细细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解脱……是什么?”
林霄愣住了。
“我不记得活着是什么感觉了……只记得痛……一直痛……”
“如果‘门’关了……我们会去哪里?还会痛吗?”
这些问题,林霄回答不了。
他只知道,不能让更多人变成这样。
“我会尽力。”他最终说,“尽力让你们不再痛。”
纸扎的眼睛——画出来的、空洞的眼睛,好像“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声音消失了。
店里的气氛恢复了正常。
但林霄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上午九点,周正来了,还带着一个人。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穿着工装裤和沾满油污的夹克,背着一个巨大的工具包。他眼神锐利,一进店就四处打量,目光在那些纸扎上停留了好几秒。
“这是老黑,我战友,现在干工程勘察。”周正介绍,“信得过。”
老黑朝林霄点点头,没说话,直接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图纸铺在柜台上。
“化工厂地下结构图,我昨晚熬夜画的。”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常年抽烟,“根据你提供的坐标和草图,加上我自己查的老档案,基本可以确定那口井的位置。”
图纸画得非常详细,从地面到地下十五米的剖面,管道、电缆、防空洞,所有已知结构都标了出来。而在原料罐区正下方,一个红色的“×”标记格外醒目。
“就是这里。”老黑用粗壮的手指点了点那个红叉,“直径大约两米,深度……不好说,档案里没记。但根据周边的地质数据,这一带是沉积岩层,理论上最多能挖到三十米深。不过……”
他顿了顿:“根据热成像扫描,这一块区域的温度比周围低至少五度,而且有规律的波动——每二十三小时一次,每次持续二十三分钟。很诡异。”
“能量波动?”林霄问。
“不像普通的地热或水文活动。”老黑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调出一张波形图,“看,这是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的监测数据。峰值出现在子时整,然后开始衰减。每次波峰出现时,附近的电磁读数都会飙升。”
周正凑过来看:“能确定下面有什么吗?”
“不确定,但肯定不是一口普通的井。”老黑收起平板,“我建议,勘探孔要打在这个位置。”
他在图纸上画了一个点,距离红叉大约三米。
“斜着打进去,角度三十度,深度十八米,刚好能穿透井壁。这样既能取样,又不至于直接捅破什么不该捅的东西。”老黑看着林霄,“周队说你有特殊能力,能感应到下面的情况。到时候,我需要你在旁边,实时告诉我下面有什么。”
林霄点头:“设备呢?”
“已经准备好了,轻型钻探机,噪音不大,但需要接电。”老黑看了眼周正,“厂区的电路能搞定吗?”
“夜班保安那边打点好了。”周正说,“十一点换岗,新来的两个是自己人,会给我们三个小时窗口。电从原料罐区的备用发电机接,那里离得远,声音能盖住钻机。”
计划听起来很周密。
但林霄心里总有一种不安。
太顺利了。
往生会布局二十三年,会这么容易让他们挖到井?
“那个孙美凤的女儿……”林霄看向周正,“还有联系吗?”
周正摇头:“寄了照片后就失联了,手机定位显示在省城,但具体位置查不到。当地警方已经介入,但目前没消息。”
“她可能有危险。”
“我知道。”周正神色凝重,“但我们现在顾不了那么多。先解决眼前的事,才能腾出手查更大的。”
老黑收拾图纸:“我今晚八点过来,设备提前运进去。你们准备好。”
他背起工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霄一眼:“小伙子,周队跟我说了你的事。我只问一句——下面那东西,你有几分把握?”
林霄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老实说,“但必须试试。”
老黑盯着他看了会儿,点点头,推门离开。
周正留下来,从包里拿出两个盒饭:“边吃边说。”
两人在柜台后坐下。盒饭是简单的青椒肉丝盖饭,但林霄吃得很慢,脑子里全是今晚的行动。
“你爷爷的事……”周正突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井下找到他,但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你怎么办?”
林霄的手停了停。
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但一直不敢深想。
爷爷被囚禁在井下三年,被放血,被当养料,被怨念浸染。就算还活着,心智还能保持清醒吗?
“我会带他回来。”林霄说,“不管他变成什么样。”
“如果带不回来呢?”
“那就……”林霄放下筷子,“让他解脱。”
这话说得很轻,但周正听出了其中的决绝。
“好。”周正拍拍他的肩,“记住,明晚不止你一个人。我,老黑,还有几个信得过的兄弟,都会在外面接应。一旦有变,我们会冲进去。”
“可能会死。”
“干这行,哪天都可能死。”周正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但我宁愿死在查案的路上,也不愿坐在办公室里,眼睁睁看着更多人死。”
林霄看着周正。
这个刑警队长,其实完全可以不用掺和这些灵异的事。他可以按程序办事,等调查组,等手续,然后写一份“无法侦破”的报告归档。
但他选择了最难的路。
“谢谢。”林霄说。
周正摆摆手,快速扒完饭:“我回局里准备,晚上见。”
他走了。
殡葬店里又只剩下林霄一个人。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某种慢放的雪。
林霄走到后院,推开工作间的门。
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纸扎还立在台子上,脸上那双朱砂画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好像在“看”着他。
林霄走过去,和它面对面。
“你会成为钥匙吗?”他问。
纸扎当然不会回答。
但林霄突然有个想法。
他从抽屉里拿出爷爷留下的那盒朱砂,又裁了一小条黄表纸。
然后,咬破自己的指尖,挤出一滴血,滴进朱砂里。
血很快渗进去,和朱砂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暗红色。
林霄用毛笔蘸了这混合的颜料,在黄表纸上画了一个符——不是《渡魂录》里的任何一种,是他自己临时想的,一个简单的“禁”字符。
画完后,他把这张符贴在了纸扎的胸口,正好盖住那张证件照。
“如果我死了,”他对纸扎说,“这张符,希望能让你……不那么容易被利用。”
纸扎静静地立着。
一阵风吹过工作间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响声。
林霄转身离开。
他没看到,在他关上门后,纸扎胸口的那张符,边缘开始微微卷曲。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撕开它。
傍晚六点,天还没完全黑。
林霄正在检查背包里的东西——《渡魂录》、桃木匕首、罗盘、那枚乾隆通宝、还有一小包爷爷留下的香灰。
门铃响了。
不是周正,他从不按门铃。
林霄走到店堂,透过玻璃门,看见外面站着一个女人。
五十岁上下,穿着朴素,头发花白,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她的神情有些紧张,不停地左右张望。
林霄打开门。
“请问……是林师傅的孙子吗?”女人的声音很轻。
“我是林霄。您是?”
“我姓王,王秀兰的女儿。”女人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我妈……她昨晚托梦给我,让我把这个送来给你。”
王秀兰。
那个脑溢血死在雪地里的老太太。
昨晚被林霄送走的四个亡灵之一。
林霄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个银镯子,很旧,花纹都磨平了。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是王秀兰年轻时的全家福。
“我妈在梦里说,这个镯子是她结婚时戴的,沾了六十年的阳气,能辟邪。”女人眼睛红了,“她还说……让你小心‘穿黑袍的人’。她说,那些人不止在化工厂,到处都有。”
黑袍。
往生会的人。
“谢谢您。”林霄把镯子和照片小心收好,“您母亲……在梦里还说了别的吗?”
女人摇头:“她就说了这些,然后一直重复‘小心,小心’。我问她小心什么,她就哭了,说‘井要开了,拦不住了’。”
井要开了。
林霄的心一沉。
“对了,”女人从布袋里又掏出一个信封,“这个也是我妈让我给你的。她说,是你爷爷的东西。”
信封很旧,牛皮纸的,封口用蜡封着,蜡印是一个古怪的符号——像一朵花,又像一只眼睛。
林霄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
纸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笔迹仓促:
“张铭之没死。他在井下。他就是‘门’。”
落款是:林守义,2019.7.15
2019年7月15日。
爷爷失踪前三天。
林霄的手在抖。
张铭之没死?
那个失踪了二十多年的民俗学家,一直在井下?
而且还成了“门”?
什么叫“他就是‘门’”?
“林师傅?”女人担忧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没事。”林霄把纸条小心折好,塞进贴身口袋,“谢谢您。真的,谢谢。”
女人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千万小心”,才匆匆离开。
林霄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张铭之就是“门”。
爷爷三年前就知道了。
所以他才会在笔记本里写“心不安”,所以他才留下证据,所以他才会在失踪前还在调查。
因为他知道,自己当年帮助镇压的,不是一个“东西”,是一个人。
一个自愿或被迫,把自己变成“门”的人。
而现在,这个人,在井下,等着他。
林霄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字迹确实是爷爷的,但比平时的更潦草,像是在极度恐惧或紧急状态下写的。
如果张铭之真的在井下,那爷爷这三年……
林霄不敢想下去。
天色完全暗了。
店里的灯自动亮起——老房子用的还是声控灯,有声音就会亮。
林霄站起身,走到柜台后,拿起电话,打给周正。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周队,”林霄声音低沉,“有新情况。”
他把王秀兰女儿送来的事说了一遍,但没有提纸条的具体内容——这件事,他需要当面说。
周正听完,沉默了几秒。
“我这边也有新情况。”他说,“技术科刚才通知我,他们对化工厂那二十三个死者的DNA做了比对,发现一个共同点——所有人的线粒体DNA里,都有一段相同的异常序列。”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些人的母系祖先,可能来自同一个古老的族群。而且这段异常序列,在我自己的数据库里比对后发现……和你爷爷的DNA样本,有高度相似性。”
林霄愣住了。
“具体来说,相似度达到87%。”周正的声音很严肃,“林霄,这可能意味着,那些死者……和你爷爷,有血缘关系。”
血缘关系。
二十三死者,都和爷爷有血缘关系?
“但这不可能,”林霄说,“我们家世代单传,没有那么多亲戚。”
“不一定是直系亲属,可能是旁系,或者……更古老的共同祖先。”周正顿了顿,“技术科的同事说,这段异常序列非常古老,可能追溯到几百甚至上千年前。它可能标志着某个特定的‘血脉’。”
血脉。
守门人的血脉。
林霄想起幻象里,那个穿黑袍的男人说:“林守义,血脉纯度87%,符合‘守门人’标准。”
原来如此。
往生会选择的“替死”者,不是随机选的。
是选的特定血脉的人。
因为只有这种血脉,才能成为“门”的养料,才能制成“钥匙”。
而林霄,血脉纯度可能更高。
所以他是最后一个。
最合适的最后一个。
“我明白了。”林霄的声音很平静,“明晚的行动,照常进行。”
“林霄——”
“我必须去。”林霄打断他,“不仅是为了救人,也是为了弄明白……我们林家,到底背负着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周正最终说,“晚上十点,我来接你。”
挂了电话,林霄走到后院。
夜色已深,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抬头看天。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
风起了,吹得树叶哗啦作响。
林霄握紧了手里的桃木匕首。
刀身在黑暗中,开始发出微弱的、淡金色的光。
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在地下的深处。
在井里。
在门的那一边。
有什么东西,也在等待。
等待血缘的共鸣。
等待守门人的到来。
等待这场注定的相见。
晚上九点半。
殡葬店里所有的纸扎,突然同时转向后院的方向。
它们“看”着那扇通往后院的门。
脸上画出来的笑容,在灯光下,慢慢变成了哭泣的表情。
眼泪,黑色的眼泪,从画出来的眼眶里流下。
滴在地上。
发出“滋”的轻响。
而在后院的地下室里。
樟木箱的箱底,那些黑色花瓣的灰烬,开始重新聚集。
慢慢地,组成一行字:
“他醒了。他知道你来了。”
“快逃。”
“趁还来得及——”
字没写完,灰烬突然散开。
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打散了。
地下室里,响起一声低沉的、似笑似哭的叹息。
然后,重归寂静。
只有月光,从气窗漏进来。
照亮箱底那行残缺的字。
照亮那未完的警告。
也照亮了,箱壁上那些爷爷用指甲刮出的字迹里,最后一行突然变得清晰的字:
“别信我。我已经不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