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化工厂原料罐区。
阳光很烈,照在生锈的金属表面反射出刺眼的光。但三号原料罐下方的阴影里,却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周正、老黑和两个技术员围在一个临时搭建的遮阳棚下,棚子中央的地面上,画着一个直径两米的白色圆圈。圆圈中心,地质雷达的屏幕上,显示着地下三米处的扫描图像。
一个长方形的金属箱,尺寸大约80×50×30厘米,表面有明显的焊接痕迹。箱子周围,有一圈一圈的、像水波纹般的能量读数,正以每分钟二十三次的频率波动。
“就是这里。”老黑指着屏幕,“深度三米整,箱子埋得挺讲究,下面还铺了一层石灰和木炭,应该是防潮防腐。但奇怪的是……”
他切换了一个频率:“看,这是热成像。箱体本身的温度比周围土壤低至少十度,而且有规律的微幅波动——每次波动,都伴随着那种能量读数的高峰。”
“像心跳。”林霄说。
“对。”老黑点头,“但金属箱子怎么会心跳?”
林霄蹲在圆圈边缘,伸手按在地面上。
水泥地很烫,但在他掌心接触的瞬间,一股寒意却从地下渗上来,沿着手臂直窜到眉心。
他闭上眼睛。
画面碎片:
夜晚。月光很暗。三个人影,穿着工装,鬼鬼祟祟地挖坑。坑深三米,他们放下一个铁箱,不是普通的铁皮箱,是那种老式的、厚重的铸铁箱,箱盖上刻着繁复的花纹。
其中一个人——林霄认出来了,是刘建军,那个死去的保安队长——他犹豫了一下,问:“真的要埋这么深?万一以后要用……”
“用不着。”另一个人,声音很冷,“这东西就是‘饵’。埋在这儿,等鱼上钩。”
“鱼?”
“守门人。”第三个人开口,声音苍老,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黏腻感,“林家那老头太精明,不好骗。但他孙子……年轻,热血,肯定会来查。等他来了,摸到箱子,就会被标记。”
“标记?”
“箱子里,有‘门’的一缕分魂。虽然弱,但足够锁定血脉。被标记的人,逃到天涯海角,‘门’也能找到他。”
刘建军咽了口唾沫:“那……我们会不会也被……”
“我们不是守门人血脉,不会被标记。”苍老的声音笑了笑,笑声像破风箱,“好了,埋上。记住,这事烂在肚子里。”
三人开始填土。
画面结束。
林霄睁开眼,收回手。
“箱子里有东西。”他对周正说,“‘门’的分魂,用来标记守门人血脉的‘饵’。”
周正脸色一变:“那你还碰?”
“我已经被标记了。”林霄看了眼自己的手,“昨晚流血的时候,可能就被标记了。这个箱子,只是加深联系。”
“能挖出来吗?”
“能,但要小心。”林霄看向老黑,“挖的时候,任何人不要直接接触箱子。用机械臂,或者至少戴三层绝缘手套。”
老黑点头,指挥两个徒弟准备小型挖掘机。
机器启动,钻头开始破开水泥地面。
林霄退到十米外,和周正站在一起。
“如果箱子里真是‘门’的分魂,”周正压低声音,“挖出来之后,怎么处理?”
“封存,或者……净化。”林霄想起《渡魂录》里提到的方法,“但需要专门的容器和咒文。”
“你有把握吗?”
“没有。”林霄实话实说,“但必须试试。总不能让它一直埋在这儿,等着害下一个人。”
挖掘机工作得很慢,很小心。一层水泥,一层碎石,一层夯土。越往下挖,空气中的寒意就越重。明明是盛夏午后,遮阳棚下的温度却降到了十几度,几个技术员都穿上了外套。
终于,在挖到三米深时,钻头触到了硬物。
金属碰撞的闷响。
“停!”老黑喊道。
挖掘机停下。坑底露出了铸铁箱的一角——深灰色,布满锈迹,但箱盖上的花纹依然清晰可见。
那是三个重叠的圆环,每个圆环里刻着不同的符文。林霄认出其中两个:左边的是“锁魂”,右边的是“聚怨”。中间那个,他不认识,但看结构,像是“门”字的变体。
“准备吊装。”老黑对徒弟说。
小型吊车开到坑边,机械臂缓缓下降,用特制的夹具夹住箱子两侧。
“起!”
箱子被缓缓吊起。
离开坑底的瞬间,异变陡生。
箱盖上的三个圆环突然同时亮起——不是光,是某种暗红色的、像凝固血液般的光泽。空气里响起低沉的嗡鸣,像无数人同时诵经,又像某种野兽的低吼。
温度骤降。
遮阳棚的边缘,结出了白色的霜。
“快!放下来!”林霄喊道。
但已经晚了。
箱盖“砰”地一声弹开。
不是被机械打开的,是自内而外爆开的。厚重的铸铁箱盖像纸片一样飞出去十几米,砸在原料罐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而箱子里,涌出了黑色的液体。
不是水,不是油,是某种黏稠的、像沥青一样的黑色物质,源源不断地从箱子里涌出,顺着坑壁往上爬。
所过之处,水泥龟裂,土壤变黑,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味。
“退!所有人退后!”周正拔枪,但不知道该射什么。
林霄冲上前,从背包里抓出一把香灰,撒向黑液。
香灰接触到黑液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黑液退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涌上来,速度更快。
“不够!”林霄咬牙,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另一把香灰上。
血香灰撒出。
这次效果明显多了。黑液像遇到天敌一样,迅速后退,缩回坑里,但依然在箱子周围涌动,不肯散去。
林霄趁机看向箱子内部。
箱底,躺着一件东西。
不是分魂,是一枚玉玺。
巴掌大小,白玉质地,但浸透了黑色,变成了诡异的灰黑色。玺钮是一只盘踞的蛇,蛇眼是两颗红色的宝石,此刻正散发着幽幽的红光。
玺身上刻着四个字:
“往生之门”
而在玺底,印文是:
“掘井人·癸亥年制”
癸亥年,1983年。
三十年前。
“这是……‘门’的‘印章’。”林霄喃喃道。
《渡魂录》里提过这种东西:当某个地方的“门”被人工培育到一定阶段后,控制者会制作一枚“门印”,作为控制“门”的媒介。通过门印,可以远距离操控“门”的开启、关闭,甚至汲取“门”的力量。
但门印的制作,需要极其苛刻的条件——必须在“门”的核心处,用守门人的血为墨,以特殊玉石为载体,刻印成型。
也就是说,这枚门印,是用某个守门人的血制成的。
林霄想起技术科的那份DNA报告。
二十三个死者,都和爷爷有血缘关系。
所以,他们的血,可能都被用来制作这枚门印了?
“现在怎么办?”老黑的声音把林霄拉回现实,“这东西……太邪门了。”
确实邪门。
门印周围的黑色液体还在涌动,而且范围在扩大。已经扩散到坑外三米,形成一个黑色的、不断蠕动的圆。
圆中心,那枚门印的红光越来越亮。
林霄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正从门印里散发出来,目标正是他。
它在呼唤他的血。
“我需要靠近它。”林霄说。
“不行!”周正抓住他的胳膊,“太危险了。”
“但它锁定了我。”林霄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不知何时又开始渗血,血珠不是往下滴,而是飘向门印的方向,像被无形的线牵引,“我不靠近,它也会来找我。”
周正沉默了。
林霄挣脱他的手,一步步走向那个黑色的圆。
每走一步,脚底的地面就更软一分,像踩在沼泽里。黑色的液体试图缠上他的脚踝,但接触到桃木匕首散发的金光时,又退缩了。
终于,他走到坑边。
门印就在坑底,离他三米远。
红光几乎刺眼。
吸力强得让他站不稳。
林霄稳住身形,从背包里取出那枚乾隆通宝。
铜钱在红光中,也开始发光——不是金色,是青色,像月光。
他把铜钱抛向门印。
铜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门印旁边。
一瞬间,红光大盛。
门印剧烈震动,玺钮上的蛇眼红宝石,突然流出了血。
真正的血。
鲜红的,温热的血,顺着玺身流下,滴在黑色的液体里。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印里传出来:
不是人声,是某种古老的语言,林霄听不懂,但能感觉到其中的情绪——
愤怒。
贪婪。
还有……饥饿。
门印想要更多血。
守门人的血。
林霄咬咬牙,用桃木匕首划开左手掌心。
鲜血涌出。
他没有让血滴下,而是用右手蘸血,在空中画了一个符——不是《渡魂录》里的,是他临时想到的,一个简单的“封”字符。
血符成型,悬在空中。
门印的红光突然变得狂暴,黑色液体像沸腾一样翻滚,试图扑向林霄。
但血符挡在了中间。
血符与红光碰撞。
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像被重锤砸在脑袋上。
林霄咬紧牙关,继续往血符里注入“念”。
那粒种在心脉里的念种,开始发光,顺着血脉流向左手,融入血符。
血符变得更亮,更凝实。
门印的红光开始后退。
一点一点。
但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箱子里,又浮出了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黑白,老式,边缘已经泛黄。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笑得很温柔,婴儿在襁褓里,只露出半张小脸。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
“林秀云与子·1965年冬”
林秀云。
林霄不认识这个名字。
但他能感觉到,看到这张照片的瞬间,血脉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剧烈的疼痛,从心脏传来。
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衣服下面,皮肤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个印记。
和门印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三个重叠的圆环。
“这是……”林霄的声音在抖。
“血脉印记。”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林霄猛地转身。
没人。
声音是从……门印里传出来的。
“林秀云,是你爷爷的妹妹。”那个苍老的声音继续说,语气平淡,像在讲述一件普通往事,“1965年冬天,她难产死了。孩子也没保住。但她的血……很纯。比林守义的还纯。”
“所以你们杀了她?”林霄的指甲掐进掌心。
“不是杀,是‘献祭’。”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她自己愿意的。为了救她的孩子。可惜,孩子还是死了。不过她的血,成了第一枚门印的核心。”
“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摸摸自己的心口就知道了。”声音慢悠悠地说,“血脉印记,只有直系血缘才会显现。你爷爷有,你父亲有,你也有。林秀云……是你姑奶奶。”
林霄的手,按在胸口。
那个印记,在发烫。
像烧红的烙铁。
“你们林家,世代都是守门人。”声音继续说,“但你们守的不是‘门’,是‘钥匙’。你们的血脉,是打开‘门’最好的钥匙。所以,每一代,我们都会取一点血,存起来,用来制作门印。”
“一代一代,积累到现在,门印已经有十三枚了。化工厂这枚,是第十四枚。还差最后一枚,就能组成‘往生大阵’,彻底打开所有‘门’。”
“而你,”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欣赏林霄的表情,“就是最后一枚门印的材料。”
林霄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所以,这一切,从开始就是阴谋。
爷爷的失踪,化工厂的命案,甚至那个把他引来的纸扎……
都是为了逼他来到这里,逼他流血,逼他激活血脉印记。
然后,取他的血,制作最后一枚门印。
“你以为你赢了张铭之?”声音笑了,“那是我故意的。他太老了,不中用了,正好借你的手除掉他。而现在,你替我清理了障碍,还主动送上门……”
门印的红光突然暴涨。
黑色液体化作无数触手,扑向林霄。
这一次,速度太快,桃木匕首来不及反应。
触手缠住了他的手腕,脚踝,脖子。
把他往坑里拖。
“林霄!!!”周正冲过来,但被黑色的屏障弹开。
老黑和徒弟们试图用工具砸开屏障,但毫无作用。
林霄感到窒息。
触手在收紧。
血液在流失——不是从伤口,是从全身每一个毛孔,被强行抽离。
眼前开始发黑。
他挣扎,但越挣扎,触手缠得越紧。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瞬间,他想起了爷爷刻在樟木箱底的话:
“不要抵抗。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
林霄停止了挣扎。
他放松身体,任由触手拖拽。
甚至,主动放开了对血脉的控制。
让血,流得更快。
门印的红光更盛,几乎照亮了整个厂区。
那个苍老的声音,发出满足的叹息:
“对……就是这样……把血给我……最后一枚门印……终于要成了……”
但林霄在笑。
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咬破舌尖。
更浓的血,涌出。
但这一次,血里,藏了东西。
那粒念种。
融入了全部意识、全部意志的念种。
随着血,流入触手,流向门印。
“你在干什么?!”苍老的声音突然变得惊恐。
“给你血。”林霄轻声说,“也给你……我的‘念’。”
念种进入门印的瞬间。
爆炸发生了。
不是物理爆炸。
是精神层面的、纯粹由意念引发的爆炸。
门印的红光骤然熄灭。
黑色液体像被冻结一样,凝固在原地,然后寸寸碎裂,化为粉尘。
触手松开,消散。
林霄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胸口那个血脉印记,正在快速消退。
门印躺在他手边,已经变成了普通的灰白色玉石,玺钮上的蛇眼红宝石,也失去了光泽。
“你……你毁了它?!”苍老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
“不止毁了它。”林霄爬起来,捡起门印,“我还看到了……你的位置。”
念种在门印里爆炸的瞬间,他捕捉到了一丝联系。
门印与控制者之间的联系。
那个苍老的声音,来自……
城隍庙。
地下五十米。
“掘井人。”林霄对着门印说,“我知道你在哪儿了。”
门印彻底碎裂,化为齑粉。
苍老的声音,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然后消失。
遮阳棚下,恢复了平静。
温度回升。
霜化了。
黑色的粉尘被风一吹,散入空中,消失不见。
周正冲过来,扶起林霄:“怎么样?”
“没事。”林霄摇头,看向坑底。
坑里,只剩下那张黑白照片。
林秀云和她的孩子。
林霄弯腰捡起照片,小心擦去上面的灰尘。
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温柔。
像在看着他。
像在说:谢谢。
林霄把照片收进贴身口袋。
“结束了?”老黑问。
“这里结束了。”林霄看向西边——城隍庙的方向,“但真正的决战,还没开始。”
他看了眼时间。
下午三点十分。
离第七夜,还有六天零八小时五十分钟。
时间,更紧了。
傍晚,殡葬店。
林霄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那张黑白照片。
爷爷的妹妹,林秀云。
他从没见过她,甚至没听爷爷提过。
但她的血,被制成了第一枚门印。
她的命,成了这场持续了三十八年阴谋的开端。
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陌生男人走了进来。
四十多岁,穿着灰色的夹克,戴着眼镜,文质彬彬。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进门后四处打量,目光最后落在林霄身上。
“林霄先生?”他问。
“我是。”
“我姓陈,陈文远。”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市档案馆的。周正队长让我来找你。”
名片上印着:市档案馆·历史文献部·陈文远
“有什么事吗?”
陈文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我查了化工厂和城隍庙的老档案,发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他抽出一张泛黄的图纸:“这是1958年,城隍庙最后一次大修的施工图。图纸上标注,庙底下有一个‘古井’,深不可测,是明朝时期留下的。但奇怪的是……”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标记:“井口位置,画了一个符号。和你爷爷笔记里那个‘门’的符号,一模一样。”
林霄接过图纸。
确实,在井口位置,有一个清晰的、三个圆环重叠的标记。
“还有这个。”陈文远又抽出一张文件,“1983年,城隍庙关闭前一个月,有一笔特殊拨款——五万元,用于‘井口加固’。拨款申请人是张铭之,批准人是……王振海。”
又是这两个名字。
“更诡异的是,”陈文远压低声音,“我在整理档案馆的地下仓库时,发现了一个旧箱子,里面全是张铭之的手稿。其中有一篇,写于1982年,标题是《往生门培育计划》。”
他把一份复印件递给林霄。
手稿很厚,字迹潦草,但核心内容很清晰:
张铭之计划在全市六个地点培育“往生门”,每个门需要二十三个“钥匙”,分三轮进行,每轮二十三年。最终目标,是在第六十六年,用六扇门的力量,强行打开“阴阳通道”,实现“永生”。
而培育门的方法,就是用守门人血脉的鲜血,混合枉死者的怨气,在特定的风水穴位“种”下去。
化工厂是第一个点。
城隍庙是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
“六十六年……”林霄算了一下,“从1983年开始,到今年正好四十年。还差二十六年。”
“对,按理说还没到时间。”陈文远推了推眼镜,“但手稿最后有一页附录,是1995年补写的。张铭之提到,他发现了一个‘加速’的方法——如果能在短时间内,集齐十四个守门人血脉纯度超过80%的祭品,就能把培育时间缩短一半。”
“所以,他们才这么着急。”林霄明白了,“爷爷的血脉纯度是87%,我的可能更高。加上之前的十三个,正好十四个。如果拿到我的血,他们就能提前二十六年完成计划。”
“没错。”陈文远收起文件,“而且,我怀疑城隍庙那口井里的‘门’,已经接近成熟了。手稿里提到,‘门’成熟时,会有‘异象’——井水变黑,井边长出黑花,方圆三里内的动植物会出现异常死亡。”
林霄想起化工厂井边的黑花。
还有原料罐周围,那些枯死的杂草。
“周队长已经带人去城隍庙外围布控了。”陈文远说,“但他让我转告你,对方很可能狗急跳墙。第七夜之前,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抓到你。”
林霄点头。
他知道。
从血脉印记被激活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活靶子。
“还有一件事。”陈文远犹豫了一下,“我在张铭之的手稿里,看到了一张照片。”
他取出最后一张复印件。
那是一张黑白全家福,拍于1960年。
照片上,年轻的张铭之,穿着中山装,站在中间。左边是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右边,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眉清目秀,但眼神阴郁。
照片背面写着:
“全家福·1960·秋。铭之、秀云、守义合影。”
秀云。
林秀云。
而那个少年……
是爷爷,林守义。
林霄的手在抖。
“张铭之……是爷爷的什么人?”
“手稿里没写。”陈文远说,“但我查了户籍档案。张铭之的妻子,叫林秀云。他们1960年结婚,1965年林秀云难产去世。而林秀云……是你爷爷的亲妹妹。”
所以,张铭之是爷爷的妹夫。
那个骗了爷爷三十八年,最后还想杀了他孙子的人,是爷爷的亲人。
林霄感到一阵恶心。
“为什么……”他喃喃道。
“手稿里提过一句。”陈文远指着其中一段,“‘守义太固执,不肯理解我的理想。但没关系,他的血,他的后代的血,都会为我所用。’”
理想。
打开阴阳通道,实现永生。
为了这个“理想”,他可以骗妻子,骗妹夫,杀无辜的人,甚至把自己变成“门”。
疯子。
纯粹的疯子。
陈文远离开后,林霄一个人坐在店里。
天黑了。
他没开灯。
黑暗中,只有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纸扎,还在工作台上,静静“看”着他。
照片上的裂痕,现在已经贯穿了整个脸。
裂痕深处,隐隐有红光透出。
像门印的光芒。
林霄走过去,看着纸扎。
纸扎的眼睛,突然眨了一下。
不是错觉。
真正的,眨了一下。
然后,它的嘴,动了。
用林霄的声音,说:
“还剩六天。”
“城隍庙见。”
说完,纸扎恢复了原状。
但裂痕里的红光,更亮了。
林霄转身,看向窗外。
城隍庙的方向,夜空深处,隐约有一团黑云,在缓缓旋转。
像一口井。
像一扇门。
等待着开启。
等待着吞噬。
他握紧了桃木匕首。
刀身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
眼神坚定。
没有恐惧。
只有决绝。
六天后。
一切,都将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