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殡葬店二楼。
林霄是被手机震醒的。不是闹钟,是连续三条短信。
“醒了来局里一趟。有进展。”——周正。
“苏晓晓的银行流水有问题。”——周正。
“别带早点,我买了。”——周正。
林霄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从昨晚的混乱记忆中彻底清醒。原料罐、黑色符文、纸扎兔子、还有那个在黑暗中窒息而死的年轻女人……这些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脑子里。
他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街道还很安静,只有扫街的环卫工人在工作。晨光熹微,给整条街镀上一层淡金色。殡葬店的招牌在晨光里显得……不那么阴森了。
但林霄知道,这只是表象。
他洗漱下楼,发现店堂里有些不同——昨晚散落在地上的香灰不见了,柜台被擦得干干净净,就连那些纸扎人的位置,好像也被重新调整过,从面对门口变成了朝向店内。
“小幽?”林霄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但柜台上的灰尘,自己动了一下,组成了一个笑脸符号,然后消散。
是那个纸人守护灵。
林霄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至少,这个“家”不是他一个人守。
上午八点半,市局刑侦支队。
周正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中间摊开的是一个蓝色文件夹,封面贴着苏晓晓的照片。
“坐。”周正递过来一杯豆浆,“你脸色很差。”
“没睡好。”林霄接过豆浆,温热,“什么进展?”
周正翻开文件夹:“昨天你离开后,技术科连夜对苏晓晓的住处进行了第三次勘查。在她卧室的书架后面,发现了一个暗格。”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现场照片。书架被移开,墙面上有一个巴掌大的凹陷,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个笔记本、一支录音笔、还有几张名片。
“笔记本是加密的,技术科正在破解。录音笔里有一段四十七秒的录音,你听听。”
周正按下播放键。
先是几秒杂音,然后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颤抖:
“我不该加入的……他们让我看的东西……那些符号……那些画……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王姐说退出要交违约金,但我真的受不了了……”
背景里有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模糊不清,好像在劝说什么。
苏晓晓的声音继续:“昨天李老师带我们去现场……那个罐子……他说那是‘净化仪式’的场所……可我觉得不对劲……那里面……有东西在动……”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像是被人强行中断。
“李老师是谁?”林霄问。
“不知道。但名片里有线索。”周正把三张名片推到林霄面前。
都是同样的设计风格:白色底,黑色字体,左上角有一个简单的logo——三个同心圆,中间是一个抽象的“门”形图案。
名片上的头衔是:“往生民俗文化研究会·研究员”。
名字分别是:
李国华(化工厂前厂长,已故)
王振海(副厂长,失踪)
张铭之(民俗学家,失踪)
“往生民俗文化研究会。”林霄重复这个名字,“孙美凤的账本里,收款方就是这个。”
“对。而且更巧的是,”周正又抽出一份文件,“我查了工商注册信息,这个研究会的法人代表,就是李国华。注册时间是1983年,正好是化工厂奠基前两年。”
一切都在往某个方向汇聚。
“苏晓晓是这个研究会的成员?”林霄看着名片,“一个质检员,为什么会加入民俗研究会?”
“这正是我们要查的。”周正站起身,从身后的白板上取下几张照片,“根据苏晓晓的同事和朋友反映,她大概是一年前开始对民俗文化产生兴趣的。最初是参加一些讲座,后来加入了研究会的‘青年学者培养计划’。”
照片上是苏晓晓参加活动的留影。在一间教室里,她坐在前排,认真听讲。讲台上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背对镜头,看不清脸。
“这个讲课的人,就是张铭之。”周正指着那个背影,“研究会的创始元老之一,八十年代很活跃,九十年代中期突然消失。官方记录是失踪,但业内传闻……他死了。”
死了,还是没死?
林霄想起老火葬场槐树下那个木盒里的照片——爷爷和张铭之并肩站在井边。如果张铭之早就死了,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爷爷知道吗?
“我想看看苏晓晓的遗物。”林霄说,“特别是那个笔记本和录音笔。”
周正犹豫了一下:“按规定不行。但现在……规定不重要了。”
他打开抽屉,取出两个证物袋,里面正是暗格里的东西。
笔记本是硬壳的,黑色封面,没有字。林霄戴上手套,小心地翻开。
第一页是一串数字,像是日期:
2022.3.15
2022.4.12
2022.5.20
2022.6.18
2022.7.23
每个月一次,持续了五个月。
“这是什么日子?”林霄问。
“技术科推测,可能是研究会集会的日期。”周正说,“我们核对了苏晓晓的行程记录,这几个日期,她都有请假记录,理由都是‘学术调研’。”
林霄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页是手绘的图案——正是原料罐内壁上的那些符文,但更完整,旁边还有注解:
“净化之阵·第三式:引魂入瓮。”
“需朱砂三钱,鸡血三两,于子时绘制。”
“功效:聚阴气,镇怨灵。”
注释的笔迹和苏晓晓的不同,更苍劲,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这是教学笔记。”林霄说,“有人教她画这些符。”
再往后翻,内容变了。
不再是符文,是日记。
“2022年8月7日,晴。
今天李老师带我们去了化工厂旧址。他说那里曾是乱葬岗,阴气很重,是练习‘观气’的好地方。但我只感觉到冷,透骨的冷。王姐说我想多了。”
“2022年8月21日,阴。
研究会发了一枚护身符,说是张老师亲手画的。戴上的瞬间,我好像听见了哭声。李老师说这是‘灵性提升’的表现。”
“2022年9月3日,雨。
我做噩梦了。梦见自己掉进一口井里,井壁上都是眼睛。李老师说这是‘心魔’,让我多参加净化仪式。”
日记到这里中断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非常潦草,像是仓促之间写下的:
“他们在养鬼。我要退出。王姐说,知道了秘密的人,不能退出。”
林霄合上笔记本,胸口发闷。
一个普通的年轻女孩,因为兴趣加入了一个看似正经的研究会,却一步步被引入深渊,最后因为想退出而丧命。
“研究会现在还在活动吗?”他问。
“表面上已经解散了。”周正说,“注册地址是空的,电话停机。但我们查了资金流向,发现直到上个月,还有一笔五万元的款项从海外账户汇入一个关联账户。”
“收款人是谁?”
“账户名是‘王丽娟’,四十五岁,无业。”周正调出一张照片,“就是苏晓晓日记里提到的‘王姐’,研究会的财务兼人事。”
照片上的女人微胖,圆脸,笑容和蔼,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社区阿姨。
“能找到她吗?”
“昨晚就找到了。”周正的表情变得古怪,“但她……没法说话了。”
“死了?”
“比死更糟。”周正站起身,“穿上外套,我带你去个地方。”
市精神病院,重症监护区。
走廊很长,墙壁刷成惨白色,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酸腐气味。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匆匆走过,没人说话,只有脚步的回音。
周正出示证件,值班医生带他们走到最里面的病房。
病房门上有观察窗,玻璃很厚,里面还加了一层铁丝网。
“病人王丽娟,四十六岁,三天前被送来的。”医生压低声音,“送来时就这样,问什么都不说,只是反复做一个动作。”
林霄透过观察窗往里看。
病房里只有一张床,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人坐在床上,背对着门。她的肩膀在抖动,不是哭泣的抖动,是机械的、有规律的抖动。
她在……画东西。
用手指,在床单上画。
“她画了三天了,不吃不喝,也不睡觉。”医生说,“我们强行喂流食,她也不反抗,但吃完继续画。画的内容……你们自己看吧。”
医生打开门锁,推开门。
林霄走进去,看清了床单上的图案。
是符文。
和原料罐内壁上一模一样的符文,用指甲在布料上反复刻画,有些地方已经划破了床单,露出下面的棉絮。
王丽娟的手指在流血,但她浑然不觉,继续画着。一笔,又一笔,专注得像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
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林霄蹲下身,靠近她。
“门要开了……门要开了……门要开了……”
她反复念叨这一句,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王姐,”林霄轻声说,“苏晓晓让我来找你。”
听到“苏晓晓”三个字,王丽娟的动作停了。
她缓缓转过头。
林霄的心跳漏了一拍。
王丽娟的眼睛里,没有瞳孔。整个眼球是乳白色的,像煮熟的蛋白,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蛛网般的血丝。
但她“看”着林霄,准确地说,是“感应”到了林霄的位置。
“晓晓……她走了……”王丽娟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不该走的……门需要她……”
“什么门?”林霄问。
“往生之门……”王丽娟的脸上突然浮现出诡异的笑容,嘴角咧开,露出黄黑色的牙齿,“张老师说……门开了……我们都能永生……”
她的眼睛开始流血。
不是眼泪,是真正的血,从眼角流下,划过脸颊,滴在床单上,和那些符文混在一起。
“王姐!”周正上前想按住她。
但王丽娟猛地站起,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推开周正,扑向林霄。
她的双手掐住林霄的脖子,指甲深深陷进皮肤。
“你也来……一起来……门需要新鲜的……”
林霄感到窒息,眼前开始发黑。但他没有挣扎,而是强迫自己冷静,集中精神。
眉心开始发热。
共情灵视,被动触发。
他看到了——
一间昏暗的会议室,长桌上点着蜡烛。王丽娟坐在桌旁,周围还有七八个人,都戴着面具。首座的人穿着黑袍,兜帽遮脸,手里拿着一本古书。
“第二十三号祭品已经选定。”黑袍人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苏晓晓,二十四岁,生辰八字符合,血脉检测……合格。”
“她愿意吗?”有人问。
“不重要。”黑袍人翻开古书,“门需要她。张老师说,这是她的荣幸。”
王丽娟低下头,手指在颤抖。
“王姐,你负责引导她。”黑袍人看向她,“让她自愿参加最后一次净化仪式。事成之后,你的债,研究会帮你还。”
“如果……她不自愿呢?”
“那就让她‘自愿’。”黑袍人合上书,“你知道该怎么做。”
画面切换。
化工厂原料罐区,深夜。王丽娟带着苏晓晓走到三号罐前。
“王姐,我有点怕……”苏晓晓声音发抖。
“别怕,这是最后的净化。”王丽娟挤出一个笑容,“完成后,你就能真正入门了。”
她打开罐底的检修口。
“进去吧。李老师在等你。”
苏晓晓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钻了进去。
王丽娟迅速合上盖子,拧紧螺栓。
罐子里传来拍打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布。
王丽娟靠在罐壁上,捂住耳朵,眼泪流下来。
“对不起……晓晓……对不起……我不这么做……他们会杀我全家……”
拍打声越来越弱。
最后,消失了。
——
幻象碎裂。
林霄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地上,周正正按住王丽娟,医生在给她注射镇静剂。
王丽娟还在挣扎,眼睛死死盯着林霄,嘴里反复念叨:
“你看见了……你看见了……门也看见你了……”
镇静剂生效,她瘫软下去,被抬上床。
林霄摸着自己的脖子,上面有清晰的指痕。他坐起来,看向周正。
“她活不了多久了。”周正低声说,“医生说她的大脑在快速萎缩,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是被反噬了。”林霄站起来,“她参与了仪式,虽然没直接动手,但也是帮凶。那些符文……会吞噬使用者的神智。”
两人离开病房,回到走廊。
“现在怎么办?”周正问,“唯一的线索人疯了。”
“还有一个线索。”林霄从口袋里掏出苏晓晓的录音笔,“这里面提到一个‘李老师’。如果李国华是会长,张铭之是创始人,那这个李老师……可能是研究会的实际执行者。”
“李国华已经死了。”
“但研究会还在活动。”林霄按下录音笔的重播键,仔细听背景里的那个模糊女声。
“交违约金……五万……现金……李老师会不高兴……”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林霄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在哪里听过?
殡葬店……对,是昨天早上,那个来送银镯子的女人,王秀兰的女儿。她的声音和这个有点像,但更年轻些。
不,不是她。
再想想……
“周队,”林霄睁开眼睛,“你能调取研究会所有已知成员的名单和照片吗?特别是女性成员。”
“可以,但需要时间。”
“尽快。”林霄看向窗外,“我有种感觉,这个‘李老师’……可能离我们很近。”
傍晚,林霄回到殡葬店。
他没有开灯,直接走到后院,打开地下室的门。
樟木箱还放在那里,箱盖敞开着。昨晚那些黑色花瓣的灰烬已经不见了,箱底干干净净,像被人仔细清理过。
但林霄知道,有些东西,是清理不掉的。
他伸手抚摸箱底爷爷刻下的那些字迹。
指尖划过“张铭之骗我”那几个字时,突然感到一阵刺痛。
不是心理上的,是真实的刺痛,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缩回手,看见指尖渗出一滴血珠。
血滴在箱底,迅速被木头吸收,消失不见。
然后,箱底浮现出了新的字迹。
不是刻的,是木头本身的纹理在重组,形成一个字:
“李”
林霄屏住呼吸。
“李”字渐渐淡去,又浮现出第二个字:
“悦”
李悦?
这是一个名字?
林霄正想仔细看,字迹突然变得模糊,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
箱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是爷爷的声音,很轻,很遥远:
“小心……她……不是人……”
声音消失。
箱底恢复原状。
林霄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李悦。
不是李国华,是李悦。
一个女人?
他掏出手机,打给周正。
“查一个人,叫李悦。可能是女性,年龄不详,很可能和往生民俗研究会有关系。”
“李悦?”周正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等等……有记录了。李悦,女,五十二岁,市图书馆退休馆员,民俗学爱好者。三年前加入研究会,担任……档案管理员。”
档案管理员。
这个职位,可以接触到研究会所有的资料,所有人的信息。
“能找到她吗?”
“地址有,但我建议别急着去。”周正的声音严肃起来,“因为档案显示,李悦……两个月前就已经死了。死因:心脏病突发。”
死了?
林霄想起箱子里的那句话:“她……不是人……”
如果李悦已经死了,那现在以“李老师”身份活动的,是什么东西?
还是说……她根本没死?
电话那头,周正突然说:“等等,有新发现。李悦的死亡证明是市二院开的,但主治医生……也叫李国华。”
“李国华不是化工厂厂长吗?”
“他还有个身份:市二院的名誉副院长。”周正快速翻阅资料,“也就是说,李悦的死亡证明,是李国华开的。而李国华自己,三个月前也‘死’了。”
两个死人,互相开具死亡证明。
林霄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周队,”他说,“我觉得,我们需要去一趟图书馆。”
“现在?”
“现在。”
晚上八点,市图书馆已经闭馆。
周正亮出证件,值班保安才放他们进去。老式建筑,大理石地面,高高的穹顶,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李悦生前工作的区域在三楼地方文献部。走廊很长,两侧是深色的木制书架,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她的办公桌在最里面,靠窗。桌面上很整洁,只有一盏台灯,一个笔筒,几本摊开的县志。
林霄拉开抽屉。
里面是空的,被人彻底清理过。
但他把手伸进去,在抽屉底部摸索,指尖触到一个凸起——一个暗扣。
轻轻一按,抽屉的底板弹开,露出下面的夹层。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黑白,老式,边缘已经发黄。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并肩站在图书馆门口,笑容灿烂。左边那个,林霄认出来了,是年轻的王丽娟。右边那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眉眼清秀。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与好友李悦合影·1985年夏·于市图”
1985年。
又是1985年。
化工厂奠基的那一年。
林霄把照片翻过来,仔细看那个叫李悦的女人。
她的脖子上,戴着一个吊坠。
虽然很小,很模糊,但林霄认出来了——是那枚玉蝉。
和孙美凤遗骨旁发现的一模一样的玉蝉。
“李悦……”林霄喃喃道,“她才是真正的‘李老师’。”
就在这时,头顶的灯突然闪烁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全部熄灭。
整个三楼陷入绝对的黑暗。
窗外没有月光,只有远处街灯的一点微弱光芒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林霄听见,走廊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
啪嗒。啪嗒。
像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
正在向他们靠近。
周正拔出了枪。
林霄握紧了桃木匕首。
匕首在黑暗中,开始发出微弱的、淡金色的光。
照亮了前方三米的范围。
也照亮了,那个从黑暗深处走出来的身影。
一个女人。
穿着八十年代流行的碎花连衣裙,梳着两条麻花辫,脖子上挂着一枚玉蝉吊坠。
她的脸,和照片上的李悦一模一样。
但她的眼睛,是全白的。
没有瞳孔。
她看着林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林师傅的孙子……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