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上的血在发光。
三个圆环组成的“门”符号,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活物一样搏动,伴随着井底传来的呼唤:
“霄儿……来……”
“门……等你……”
林霄站在原地,手脚冰凉。那声音不是从耳朵传来的,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的神经。
他想后退,但腿动不了。
地板上的血在扩大,木纹扭曲成漩涡,向下凹陷。他能看见井底的黑暗,能听见水声——不是清澈的水声,是黏稠的、像血液流动的声音。
还有呼吸声。
很轻,很慢,但确实存在。
“爷爷……”林霄喃喃道。
“不……是我……”声音变了,变得苍老、陌生,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感,“张铭之……叫我张老师就好……”
张铭之。
他真的还“活”着。
在井底,在门里。
“你想干什么?”林霄咬牙问。
“开门……”张铭之的声音里带着狂热的兴奋,“六门齐开……阴阳贯通……我们都能永生……”
“用别人的命换来的永生?”
“必要的牺牲……”声音变得不耐烦,“你爷爷也说过这句话……虽然他后来反悔了……但他还是帮了我……用他的血……帮我打开了第一扇门……”
1985年。
化工厂奠基。
爷爷被骗,用自己的血帮张铭之开启了化工厂那口井的“门”。
“现在轮到你了……”张铭之的声音越来越近,像贴在耳边低语,“你的血更纯……能打开最后一扇门……城隍庙的门……那扇最大、最深的门……”
地板上的血漩涡突然加速旋转。
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林霄感到自己在向下陷。地板像流沙一样,吞没他的脚踝,小腿。
他挣扎,但越挣扎陷得越快。
“小幽!!”他喊道。
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纸人守护灵从楼梯口冲下来,看到地板上的异状,它——或者说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扑向那个血漩涡。
纸做的身体碰到发光的血液,瞬间开始燃烧。
蓝色的火焰,没有温度,但烧得很快。
小幽在火焰中回头看了林霄一眼,画出来的眼睛里,好像有一丝……温柔。
然后,她用尽最后的力量,抱住那个漩涡。
纸人爆炸了。
不是物理爆炸,是灵体层面的爆发。白色的光芒炸开,像一颗小太阳,瞬间照亮了整个地下室。
血漩涡被强行中断。
地板恢复原状。
张铭之的声音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然后消失了。
一切归于平静。
只有地上残留的纸人灰烬,证明刚才不是幻觉。
林霄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小幽……没了。
那个会帮他打扫店铺,会在深夜陪他的纸人守护灵,为了救他,自爆了。
他伸出手,想去碰那些灰烬,但手停在半空。
灰烬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小,很微弱,像一粒金色的沙子。
林霄小心地把它捡起来。
是一粒……种子?
米粒大小,金色的,半透明,温温热热的。
是灵体的核心碎片。
小幽没有完全消失,还留了一点点。
林霄把它握在掌心,感觉它在轻轻搏动,像一颗微缩的心脏。
“我会让你回来的。”他轻声说,“我保证。”
*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
林霄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粒金色种子。他找了个小香囊,把它装进去,挂在脖子上。
小幽最后的样子,还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纸人在蓝色火焰中燃烧,回头看他,然后爆炸。
为了救他。
一个纸做的灵体,都有这样的觉悟。
那他呢?
一个活生生的人,林家的后代,守门人的血脉。
该做什么,已经很清楚。
门开了。
不是地下室的门,是殡葬店的正门。
周正和柚子一前一后进来,两人都顶着黑眼圈,显然也没睡好。
“我查了一晚上。”柚子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柜台上,开机,“那个地图上的六个点,每个都有对应的死亡事件峰值。”
屏幕上显示着六个柱状图,时间跨度从1950年到现在。
“看,化工厂这个点。”柚子指着第一个图,“死亡事件集中在三个时间段:1985-1988年,这是建厂初期,事故频发;2008-2011年,这是设备老化期;然后就是最近,2023年开始,又有上升趋势。”
“每二十三年一个周期。”林霄说。
“对。”柚子切到第二个图,“城隍庙更明显。1949年、1972年、1995年、2018年……每隔二十三年就有一次‘灵异事件爆发期’,当地居民报告看到鬼影、听到哭声,甚至有人失踪。”
“老火葬场、废弃医院、烂尾楼小区,规律都一样。”周正接过话,“每个地方,每二十三年,就会出现大量非正常死亡或失踪事件。而且……”
他顿了顿:“每个周期的死亡人数,都在增加。”
“什么意思?”
“意思是,‘门’在长大。”柚子调出一张趋势图,“第一次周期,每个地点平均死亡7-8人;第二次,12-15人;第三次,如果按规律,可能会超过20人。”
二十三个祭品。
原来不是一次性的,是累计的。
每个周期,每个井,都需要二十三个祭品。
“六个井,六个周期,总共需要……”林霄快速计算,“6×23=138人。但这只是基础。如果每个周期都要增加,那总人数可能超过300人。”
三百条人命。
就为了养六扇“门”。
“疯子。”周正低声说,“彻头彻尾的疯子。”
“还有更疯的。”柚子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份扫描件,“这是我昨晚黑进市档案馆找到的,1950年的城市规划图。”
图纸很旧,但能清楚看到城市的轮廓。
而六个井的位置,正好连成一个……六边形。
“六芒星。”林霄认出来了,“他们在城市地下布了一个六芒星阵。每个井,是一个顶点。”
“这阵是干什么用的?”
“不知道。”林霄摇头,“《渡魂录》里没提到这种规模的阵法。但可以肯定,一旦六个井都‘成熟’,同时激活,会发生很可怕的事。”
“多可怕?”
“可能……整个城市都会变成‘门’。”林霄想起张铭之的话,“阴阳贯通……也许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
店里陷入沉默。
窗外的天开始蒙蒙亮,但室内的气氛比深夜还要沉重。
“接下来怎么办?”柚子问,“我们只有三个人,对方可能是一个组织,甚至……”
“不止三个人。”周正说,“我联系了几个信得过的老同事,他们都愿意私下帮忙。法医林仁、技术科的小张,还有两个退休的老刑警。”
“但他们不相信灵异事件吧?”
“他们相信证据。”周正说,“而这些井、这些周期、这些死亡数据,就是证据。足够让他们相信,有人在策划大规模谋杀。”
林霄点点头。
有警方内部人员帮忙,会方便很多。
“我们现在需要做两件事。”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那是昨晚他自己立的,上面贴着六个井的位置和已知信息。
“第一,摸清楚每个井的具体情况。化工厂这个我们已经接触过了;图书馆昨晚也算接触了;城隍庙只是初步探查;还有三个完全未知。”
他在老火葬场、废弃医院、烂尾楼小区三个点上画了问号。
“第二,找到往生会的现存成员。李悦死了,王丽娟疯了,但研究会肯定还有其他人。特别是那个‘掘井人’——六指男人。”
“怎么找?”柚子问。
“从李悦的社会关系入手。”周正说,“她生前是图书馆馆员,接触的人很多。我们已经拿到了她过去十年的借阅记录和工作日志,正在筛选可疑人员。”
“还有王振海。”林霄补充,“化工厂副厂长,李国华的心腹。他失踪了,但肯定留下了痕迹。”
“已经在查了。”柚子调出一份文档,“王振海最后出现的监控画面,是在三个月前,火车站。他买了一张去省城的票,但没检票记录。也就是说,他可能根本没上车,或者……被人带走了。”
被人灭口了?
还是自己躲起来了?
“继续查。”林霄说,“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
*
上午九点,殡葬店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朴素,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推门进来。
“请问……是林师傅吗?”她问。
“我是林霄。”林霄站起身,“您有什么事?”
老太太看了看周正和柚子,欲言又止。
“他们是我的朋友,信得过。”林霄说。
老太太这才点点头,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铁盒子,放在柜台上。
盒子很旧,生锈了,但能看出原本是装饼干的。
“这个……是我儿子留下的。”老太太的声音有点抖,“他三个月前……走了。心脏病。”
“节哀。”林霄说。
“他走之前,把这个盒子交给我,说如果以后遇到‘怪事’,就带着盒子来找林师傅。”老太太打开盒盖,“我本来没在意,但最近……家里确实不太平。”
盒子里没有饼干,只有几样东西:
一支钢笔,老式的,笔帽已经锈蚀。
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是牛皮纸的。
还有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背景是化工厂。
“您儿子是……”林霄拿起照片。
“他叫赵建国,以前是化工厂的工人。”老太太抹了抹眼睛,“1988年进的厂,干了十年,1998年下岗。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今年年初……走了。”
赵建国。
林霄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他是怎么死的?”周正问。
“医院说是心肌梗塞。”老太太说,“但我觉得……不对劲。他死的那天晚上,一直在说梦话,说什么‘不要过来’、‘不是我害你的’……还提到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苏晓晓。”
林霄和周正对视一眼。
“您儿子认识苏晓晓?”林霄问。
“不认识。至少活着的时候不认识。”老太太说,“苏晓晓进厂的时候,我儿子已经下岗好多年了。但他死前那段时间,老是念叨这个名字,还让我去打听这个人。我去了,才知道那姑娘……已经没了。”
林霄拿起那支钢笔。
很沉,是金属的。笔身上刻着一行小字:“安全生产,重于泰山——化工厂1988年先进工作者纪念”。
他拧开笔帽。
笔尖已经锈死了,但笔管里……有东西。
不是墨水,是某种黑色的、黏稠的液体,已经干了,像凝固的沥青。
林霄的眉心开始刺痛。
共情灵视,被动触发。
他看到了——
深夜,化工厂车间。年轻的赵建国在值夜班,他拿着手电筒巡查设备。走到三号原料罐附近时,他听见了哭声。
女人的哭声,很轻,从罐子里传出来。
“谁在里面?”他问。
哭声停了。
赵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上罐顶,打开检修口,用手电筒往下照。
他看到了一个女人。
穿着工作服,蜷缩在罐底,抬头看着他。她的脸很白,眼睛很大,但眼神空洞。
是苏晓晓。
但那个时候,苏晓晓还没死。
“救我……”她伸出手,“求求你……拉我上去……”
赵建国想拉她,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罐壁上的东西。
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在黑暗中发着微光。
还有符文中央,那个画出来的纸扎童女,正在……笑。
赵建国吓坏了,后退一步,手电筒掉进罐子里,灭了。
黑暗中,他听见苏晓晓的哭声,还有另一个声音——一个小女孩的笑声。
“嘿嘿……又一个……看见秘密的人……”
赵建国连滚爬爬地逃走了。
他没报警,没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苏晓晓失踪的消息传开。赵建国知道她还在罐子里,但他不敢说。
他怕那些符文,怕那个笑声。
一个月后,赵建国主动申请下岗,离开了化工厂。
但噩梦没有结束。
他每晚都梦见那个罐子,梦见苏晓晓在黑暗中伸出手,梦见那个小女孩的笑声。
他开始酗酒,身体越来越差。
直到三个月前,他心脏病发作,死在床上。
死前最后一眼,他看见床边站着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小女孩,怀里抱着一个纸扎童女。
小女孩对他笑:
“叔叔……你也要变成‘钥匙’了……”
——
幻象结束。
林霄放下钢笔,手在抖。
赵建国是目击者。
他看见了苏晓晓被关进罐子的过程,看见了那些符文,听见了笑声。
但他选择了沉默。
所以他的灵魂……被标记了。
“这支笔……”林霄看着老太太,“您儿子经常用吗?”
“他下岗后就不怎么写字了。”老太太说,“但这支笔他一直留着,说是厂里发的,有纪念意义。他死前那几天,老是拿着笔发呆,有时候还对着笔说话,好像里面有人似的。”
笔里有东西。
不是物理上的东西,是灵体层面的残留。
苏晓晓的一缕怨念,或者……那个小女孩纸扎的一部分意识。
“盒子我能留下吗?”林霄问。
“可以。”老太太点头,“我儿子说,如果林师傅愿意收下,就说明……您能帮他。”
“帮他什么?”
“超度。”老太太的眼睛红了,“他说他死后……可能不得安宁。”
林霄明白了。
赵建国知道自己被标记了,知道自己死后可能会被往生会利用,成为“钥匙”的一部分。
所以他留下线索,希望有人能阻止这一切。
“我会的。”林霄说,“您儿子……会安息的。”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霄看着柜台上的铁盒子,钢笔、笔记本、照片。
三样东西,三个线索。
“柚子,”他说,“查一下赵建国在化工厂期间的所有记录,特别是1988-1998年这十年。看看他有没有接触过研究会的人。”
“周队,”他转向周正,“这支笔,需要专业检测。里面那些黑色物质……可能不是普通的墨水。”
两人点头,各自行动。
林霄则翻开那本笔记本。
很薄,只有十几页。前面几页记的是工作笔记,设备参数、交接班记录之类的。但最后三页,画满了……符文。
和原料罐内壁上一模一样的符文。
旁边有注解:
“李老师教的……说能保平安……”
“但画了之后……梦更多了……”
“苏晓晓来找我了……她说好冷……”
李老师。
又是李悦。
她在化工厂时期,就在教工人画这些符文。
美其名曰“保平安”,实际上是在标记他们,让他们成为“门”的感应器。
所以赵建国才会梦见苏晓晓,才会听见笑声。
因为他被标记了。
林霄继续往后翻。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在极度恐惧中写的:
“井西九步……血祭开门……我看见他们埋东西了……”
井西九步。
又是这个位置。
昨晚在图书馆,那个地图上,每个井旁边都标注了“井西九步”。
那是举行仪式的地点。
赵建国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他们埋了什么东西?
林霄拿起钢笔,再次集中精神。
这次不是共情,是“感应”。
笔里的黑色物质,在呼唤他。
不是恶意的呼唤,是……求救。
很微弱,很可怜。
像一个小孩子,在黑暗中哭泣。
林霄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笔尖上。
血渗进黑色的物质里。
一瞬间,笔身剧烈颤抖。
然后,笔管里传来了哭声。
真的是哭声。
很小,很细,是小女孩的哭声。
“痛……好痛……”
是那个纸扎童女的声音。
那个被张铭之做成第一个“钥匙”的小女孩。
她的部分意识,被困在这支笔里了。
“你在哪儿?”林霄轻声问。
“井里……罐子里……好多水……好冷……”
“哪个井?”
“化工厂……三号罐……下面……有井……”
果然。
原料罐正下方,就是那口井。
“谁把你放进去的?”
“张爷爷……他说……要我当‘钥匙’……可是好痛……一直在烧……”
张铭之。
他不仅拿走了小女孩的命,还把她的残魂封进钢笔,给了赵建国。
为什么要给赵建国?
是为了监控他?还是……为了标记他?
“我要怎么帮你?”林霄问。
“毁掉……笔……烧掉……”
“烧掉你会消失的。”
“没关系……我早就……该走了……”
声音越来越弱。
林霄看着那支笔。
笔身开始渗出黑色的液体,不是墨水,是怨气的凝结。
它在自我净化。
或者说,在自我了断。
“等等,”林霄说,“告诉我,井西九步埋了什么?”
“盒子……铁盒子……黑色的……里面有……名单……”
名单。
往生会所有成员的名单?
还是……祭品的名单?
“还有呢?”
“钥匙……开门的钥匙……”
“什么钥匙?”
“守门人的……血……”
话音未落,笔身突然裂开。
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但还没落地,就化为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哭声也消失了。
钢笔变成了一截废铁,锈迹斑斑,毫无生气。
那个小女孩的残魂,终于解脱了。
林霄握着笔,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周正走过来。
“又一个受害者。”林霄把笔放下,“一个小女孩,被张铭之害死,残魂困在笔里三十年。刚才……她走了。”
周正也沉默了。
“我们得加快速度。”林霄站起来,“每耽误一天,就可能多一个人受害。”
“下一步去哪?”柚子问。
“老火葬场。”林霄看着地图上那个点,“爷爷最后出现的地方。那里可能……有重要线索。”
“什么时候去?”
“现在。”
三人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但就在他们走到门口时,柜台上的那支钢笔,突然又动了一下。
不是自己动的,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林霄回头。
看见钢笔旁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脚印。
孩子的脚印。
从柜台,一路延伸到门口,然后消失。
空气中,留下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谢谢……哥哥……”
然后,真的结束了。
林霄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阳光刺眼。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战斗,才刚刚进入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