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夜色中疾驰。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的低吼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周正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道路,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林霄坐在副驾驶,能感觉到周正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气息——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混杂着震惊、失望和某种被背叛的痛楚。
柚子在后座,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敲击,屏幕上滚动着周文清的档案信息。
“周文清,五十五岁,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三级警监。”柚子的声音很轻,像怕打破这沉重的寂静,“1985年从警校毕业,一直在刑侦系统工作。三年前升任副支队长。记录……很干净。”
“太干净了。”周正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净得不正常。”
档案显示,周文清从警三十八年,参与侦破大案要案上百起,立功受奖十几次,没有任何违纪记录。同事评价是“严谨、正直、原则性强”。
完美得像个模板。
“王振海说他是研究会的‘保护伞’。”林霄说,“如果这是真的,那他这三十八年,可能一直在为研究会清除障碍。”
“清除障碍……”周正重复这个词,突然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偏僻的小路,停在荒草丛中。
他熄了火,双手重重拍在方向盘上。
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刺耳鸣响,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我父亲,”周正的声音在抖,“十年前,在追查一宗文物走私案时,车祸死了。现场没有刹车痕迹,法医鉴定说是疲劳驾驶。”
林霄和柚子都没有说话。
“那件案子,就是周文清移交给我父亲的。”周正转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说案情复杂,涉及境外势力,让我父亲小心。一个月后,我父亲就死了。”
“你认为……”
“我不知道。”周正闭上眼睛,“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件案子的嫌疑人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张建国,张铭之的侄子。”
一切都连起来了。
“所以周文清可能早就和张铭之有联系。”柚子说,“甚至可能……他就是研究会安插在警局的人。”
周正深吸一口气,重新发动车子:“先回去。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
凌晨一点,殡葬店。
三人围坐在柜台前,中间摊着王振海给的所有东西:血书、门钥、照片、名单。
林霄先拿起血书,摊开在台灯下。
布是白色的粗棉布,血迹已经氧化成深褐色,但字迹依然清晰。他伸出左手,掌心朝下,悬在血书上方。
印记开始发烫。
他能感觉到,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和血书上的血产生共鸣。画面碎片涌入脑海——
昏暗的密室,墙壁是粗糙的岩石,点着油灯。爷爷被铁链锁在石台上,手腕和脚踝都有深深的勒痕。他咬破食指,在布上写字,每写一笔,都要喘几口气。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抬起头,对着虚空说:
“霄儿……别来……危险……”
然后,密室的门开了。一个穿黑袍的人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色的液体。
“该喂血了,林师傅。”
爷爷闭上眼睛。
黑袍人用一把小刀,在爷爷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血滴进碗里。黑色的液体遇到鲜血,立刻沸腾起来,发出“滋滋”的声响。
“纯度87%……还不够……”黑袍人喃喃道,“需要90%以上……才能开主门……”
画面结束。
林霄收回手,额头上全是冷汗。
“看到了什么?”周正问。
“爷爷还活着。”林霄说,“但他们在定期抽他的血,喂养‘门’。而且……他们需要纯度90%以上的守门人血,才能打开城隍庙的主门。”
“你的纯度是多少?”
“不知道。”林霄看着自己的手,“但王振海说,我可能比爷爷更高。”
所以张铭之才这么想抓他。
他是最后一把钥匙,最合适的那一把。
“接下来怎么办?”柚子问,“有了血书和门钥,我们要去化工厂井下救人吗?”
“必须去。”林霄说,“但去之前,需要先解决周文清这个隐患。如果他真是内鬼,我们的行动随时可能暴露。”
周正沉默了几秒,拿出手机:“我有个主意。”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
响了三声,接通。
“周正?”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温和,沉稳,“这么晚打来,有事?”
是周文清。
“叔,”周正的声音很平静,“我查到一些关于化工厂案的新线索,可能涉及内部人员。想明天一早去您办公室汇报。”
“内部人员?”周文清的声音顿了一下,“有证据吗?”
“有,但需要当面说。”周正说,“这件事……可能牵扯很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明天早上八点,我办公室。”周文清说,“注意安全,别打草惊蛇。”
“明白。”
电话挂断。
“你怀疑他?”柚子问。
“不是怀疑,是试探。”周正说,“如果他真是内鬼,听到‘内部人员’这四个字,一定会有所动作。我们只要盯着他今晚和明天的行踪,就能判断。”
“怎么盯?”
“我有办法。”柚子打开另一个程序,“周文清的手机号我已经定位了。只要他离开家或者联系可疑号码,我这边都能监测到。”
“如果他不动作呢?”
“那说明他要么不是内鬼,要么……极其谨慎。”周正看向林霄,“不管怎样,我们明天一早的行动,必须保密。”
“什么行动?”
“去化工厂,下井。”周正说,“不管周文清是不是内鬼,救人不能等。王振海说爷爷的密室在井下二十米,我们需要专业设备和技术支持。”
“谁提供?”
“我联系了老黑。”周正看了眼时间,“他已经在准备设备了:探洞绳、照明、氧气罐、还有防毒面具。他说化工厂地下的空气可能有问题。”
林霄点头。
有老黑这种专业人士帮忙,成功率会高很多。
“那这些照片呢?”柚子拿起铁盒里的照片,“这些能证明张铭之还活着,而且正在从井里爬出来。”
“照片很重要,但不能作为直接证据。”周正说,“太玄了,拿出去没人信。我们需要更实在的东西——比如井下的密室,比如抽血的工具,比如……爷爷本人。”
如果能救出爷爷,那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一个被囚禁了三年的活人,足以证明研究会的罪行。
“还有一个问题。”林霄拿起那枚“门钥·丙寅”铜钱,“王振海说,这样的钥匙有六枚,对应六口井。集齐六枚,才能开主门。那其他五枚在哪里?”
“可能在各个井的负责人手里。”柚子推测,“比如化工厂这枚,原本在李国华那里,李国华死后,可能传给了王振海。其他井的钥匙,应该也在对应的‘守井人’手里。”
“守井人?”
“研究会的架构。”柚子调出一张自己画的示意图,“根据王振海的说法,研究会有三个长老:掘井人张铭之、织网者、守墓人。下面还有六个‘守井人’,每个负责一口井的日常维护和祭品筛选。”
“化工厂的守井人是李国华?”
“以前是,现在可能换了。”柚子说,“李国华死了,王振海逃了,研究会肯定会派新人接管。”
“新人会是谁?”
“不知道。但我们可以查。”柚子开始敲键盘,“化工厂停工后,还有谁经常出入那里?保安?周边居民?或者……伪装成环保志愿者的研究会成员。”
屏幕上的数据快速滚动。
五分钟后,柚子停了下来,指着一个名字:
“赵德柱,六十二岁,退休工人,住化工厂隔壁小区。社区记录显示,他每周都会去化工厂‘捡废铁’,但门卫从来没有拦过他。”
“门卫为什么不拦?”
“因为赵德柱的儿子,是区环保局的副局长。”柚子调出赵德柱的照片,“而且,赵德柱年轻的时候,也在化工厂工作过,是李国华的下属。”
可疑。
非常可疑。
“明天去化工厂的时候,可以顺便‘拜访’一下这位赵大爷。”周正说,“如果他真是新的守井人,手里可能还有更多信息。”
“会不会打草惊蛇?”
“我们本来就要下井,动静不会小。”周正说,“与其偷偷摸摸被发现,不如主动接触,看看他的反应。”
计划初步成型。
明天分两步走:周正去试探周文清,林霄和老黑去化工厂下井,柚子远程支援。同时,想办法接触赵德柱。
“现在,”周正站起来,“抓紧时间休息。明天会是一场硬仗。”
柚子收拾东西,周正去后院检查装备。
林霄独自留在店堂,看着柜台上的血书。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干涸的血迹。
“爷爷,”他低声说,“再坚持一下。我很快就来。”
血书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窗户关着。
是布本身,微微卷起一角,然后又平复。
像在回应。
林霄一愣,把手完全按在血书上。
更强烈的画面涌来——
不是密室,是井底。
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一点微弱的光,来自井壁上镶嵌的某种发光矿石。井水是黑色的,黏稠的,表面漂浮着一些……东西。
纸扎的碎片。
人的头发。
还有……骨头。
井壁上,爬满了那种黑色的花,花瓣细长,像触手一样在水中缓缓摆动。
而在井的最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洞口。
洞口的边缘,刻满了符文。
那就是密室的入口。
画面拉近。
洞口被一块石板封着,石板上有一个凹槽,形状正是一枚铜钱。
门钥。
需要把钥匙放进去,才能打开。
但石板周围,布满了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线——是陷阱。一旦触动,可能会触发什么机关。
画面到这里开始模糊。
林霄感到一股强烈的排斥力,把他从共情状态中推了出来。
他喘着气,松开手。
血书恢复了平静。
但刚才看到的画面,已经深深印在脑子里。
井底的景象,密室的入口,还有那些陷阱丝线。
“陷阱……”林霄喃喃道。
张铭之不会那么容易让人接近密室。
井下一定有防备。
他需要更多信息。
林霄拿起那枚门钥铜钱,放在掌心,闭上眼睛,尝试共情。
这一次,画面更零碎——
一只苍老的手,把铜钱递给李国华。
“保管好。丢了,你就没用了。”
李国华颤抖着手接过。
“张老师……这井里……到底有什么?”
“有未来。”苍老的声音说,“有永生。”
画面切换。
深夜,化工厂井边。李国华独自一人,把铜钱按在井口的某个凹陷处。
井口缓缓打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李国华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下去。
阶梯很长,螺旋向下。墙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
走到尽头,是一扇石门。
门上没有锁,只有那个铜钱形状的凹槽。
李国华把铜钱放进去。
石门无声滑开。
里面,就是那间密室。
石台,锁链,油灯。
还有……一个人影,蜷缩在角落里。
李国华走进去,那人抬起头。
是爷爷。
但那个时候的爷爷,看起来还比较清醒,眼睛里还有光。
“李国华,”爷爷说,“放我出去。你们在做的事,会害死所有人。”
“对不起,林师傅。”李国华低下头,“我也没办法……我儿子在他们手里……”
“你儿子已经死了。”爷爷的声音很平静,“三年前就死了。张铭之骗你的,他只是用你儿子的尸体,炼成了‘尸傀’。”
李国华愣住。
“不……不可能……我上周还见到他……”
“那是假的。”爷爷说,“张铭之最擅长的,就是操控尸体。你看到的儿子,早就不是活人了。”
李国华瘫坐在地上。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爷爷看着他,“帮我出去,我们一起阻止张铭之。”
李国华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石台边,解开了锁链。
“快走,”他说,“趁现在没人——”
话音未落,密室的门突然关上了。
黑袍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李国华,”黑袍人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你让我很失望。”
“守墓人……”李国华的声音在抖。
“既然你选择背叛,那就……成为祭品吧。”
黑袍人抬手,一道黑光射入李国华胸口。
李国华瞪大眼睛,倒在地上,身体迅速干枯,最后化为一具干尸。
“至于你,林师傅。”黑袍人转向爷爷,“看来普通的锁链关不住你。那就……换一种方式。”
他拿出一枚黑色的钉子,钉在爷爷的锁骨上。
爷爷发出一声闷哼,晕了过去。
“这是‘封脉钉’。”黑袍人喃喃道,“封住你的血脉,你就没法用能力了。好好待着吧,等最后一枚钥匙到位……你的血,就能打开主门了。”
画面结束。
林霄睁开眼睛,浑身冷汗。
封脉钉。
爷爷的锁骨上,被钉了那种东西。
难怪他逃不出来。
“必须尽快……”林霄握紧铜钱,“必须尽快救他出来。”
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
老黑开着一辆改装过的面包车,停在殡葬店后门。车里装满了装备:探洞绳盘得像小山,照明设备、氧气瓶、防护服,还有一台小型的空气检测仪。
“化工厂地下的空气成分我查过了。”老黑一边整理装备一边说,“硫化氢、一氧化碳、还有不明有机挥发物,浓度都超标。下去必须戴全封闭面具,氧气罐至少备两小时的量。”
“井下可能有积水。”周正说,“水深多少?”
“不确定,但根据地质资料,那一带的地下水位在十五米左右。”老黑拿出图纸,“井的深度至少在二十米,所以下面至少有五米深的水。而且……水可能有问题。”
“什么问题?”
“王振海不是说,井水会让人长‘井痕’吗?”老黑严肃地说,“那水肯定有腐蚀性或者放射性。防护服必须穿好,不能有任何皮肤暴露。”
林霄点头,开始穿防护服。
全封闭的,像宇航服,自带呼吸系统,很重,但能最大程度保护安全。
“这是通讯设备。”柚子递过来一个耳机,“防水防震,信号能穿透二十米的地层。我会一直在上面监控,有任何情况,立刻呼救。”
“赵德柱那边呢?”林霄问。
“我已经查到他家的地址了。”柚子说,“在化工厂东侧三百米的老居民楼,302室。他每天早上七点会出门遛狗,八点回来。我们可以趁他出门的时候,进去看看。”
“非法入侵?”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周正说,“如果赵德柱真是守井人,家里肯定有线索。而且……我们时间不多了。”
王振海说,张铭之的本体已经快从井里爬出来了。
必须赶在那之前,救出爷爷,破坏井。
“分头行动。”周正做了最终安排,“老黑和林霄下井,我和柚子去赵德柱家。保持通讯畅通,随时同步信息。”
所有人点头。
清晨六点半,两辆车先后出发,驶向化工厂。
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今天的行动,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