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一刻,化工厂原料罐区。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灰色的雾气缠绕在生锈的管道和罐体之间,让整个厂区看起来像某个巨大生物的脏器内部。老黑把面包车停在距离三号原料罐五十米外的废弃仓库后面,这里视野隐蔽,又能观察到罐区全貌。
“空气检测读数正常。”老黑看着仪器屏幕,“硫化氢浓度0.3ppm,一氧化碳2ppm,都在安全范围内。但地下可能会不一样。”
林霄已经穿好了全套防护服,沉重的装备让他动作有些笨拙,但安全感倍增。他检查了一下腰间的装备包:门钥铜钱、桃木匕首、强光手电、还有一小包爷爷留下的特制香灰。
“赵德柱出门了吗?”他通过耳机问。
“刚出门。”柚子的声音传来,“牵着一条土狗,往东边公园方向去了。周队已经潜入他家,我正在监控周边摄像头。”
“小心点。”
“你们也是。”
老黑把探洞绳的锚点固定在一根粗壮的管道基座上,用力拉了拉,确认牢固。绳子的另一端连着下降器,旁边还系着一根辅助绳,用来传递物资和应对紧急情况。
“我先下。”老黑戴上头盔,面罩的防雾涂层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扭曲,“你跟着我,保持三米距离。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上面。”
林霄点头。
老黑把下降器扣在腰上,向后一仰,开始缓缓下降。井口是昨天他们用钻探机打的那个洞,后来被暗红色的物质封住了,但现在那些物质已经干涸龟裂,露出一个直径约八十公分的洞口。
洞内一片漆黑。
老黑的头灯光束刺破黑暗,照出井壁的轮廓——不是砖石,也不是混凝土,是某种暗红色的、像凝固血肉般的物质,表面布满了蠕动的黑色纹路。越往下,纹路越密集,像血管网络。
“井壁温度11度,比地面低8度。”老黑的声音从耳机传来,“湿度98%,几乎饱和。墙壁在……渗水。”
不是普通的水。
是黑色的,黏稠的,在头灯光下泛着油光的液体,从井壁的纹路里渗出来,一滴滴落下,在井底汇聚成一小滩。
林霄跟着下降。
进入井口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压迫感袭来。不是物理上的,是精神层面的——无数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恐惧、痛苦、绝望,像潮水一样拍打着他的意识屏障。他不得不集中精神,默念《渡魂录》里的静心咒,才勉强保持清醒。
“林霄?你心跳突然到120了。”柚子提醒。
“没事,适应一下就好。”
继续下降。
五米。十米。
井内的空间比预想的要宽敞,直径大约两米,足够两人并排。但越往下,井壁上的黑色花朵越多。那些细长的花瓣从血肉般的墙壁里长出来,在黑暗中微微摆动,像在呼吸。
十五米。
老黑突然停住。
“看到水面了。”他说。
头灯光束照在下方五米处,那里确实有一片黑色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黑镜,倒映着头灯的光。水面上漂浮着一些东西:纸扎的碎片、褪色的布料、还有几缕长发。
“深度?”林霄问。
老黑放下一个带刻度的浮标,绳子缓缓下沉。
“水面到井口,正好二十米。”他读取数据,“水下深度……不确定,浮标还在下沉。至少三米,可能更深。”
那就是说,密室在水下。
林霄想起血书共情时看到的画面:井底有洞口,洞口在水下。
“需要潜水吗?”
“不用。”老黑从装备包里拿出一个小型声呐,“我扫描一下水底结构。”
声呐入水,屏幕上开始显现水下图像。
确实有一个洞口,在水面下约两米的位置,直径一米左右。洞口边缘有石质结构,像是人工开凿的。而洞口内部……是空的,有空气层。
“密室在水下,但有独立的气室。”老黑分析,“可能是利用气压原理,让水不会完全灌进去。我们需要潜水两米,然后从洞口进入。”
“水安全吗?”
“不知道,但必须做好最坏打算。”老黑拿出两个防水袋,“把所有电子设备都装进去。防护服是全封闭的,理论上能防水,但接口处可能有风险。”
两人迅速整理装备。
林霄把门钥铜钱用防水袋包好,挂在脖子上。桃木匕首别在腰间。香灰也做了防水处理。
“我先下。”老黑再次检查了氧气余量,“两小时,绰绰有余。你跟紧。”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下降器,整个人坠入黑水中。
水花很小,水面只荡开几圈涟漪,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林霄等了三秒,也跟着跳入。
冷。
刺骨的冷,透过防护服都能感觉到。水很黏稠,不像普通的水,更像某种胶质,游动起来阻力很大。
头灯在水下能见度只有两米左右。光束所及,能看到水底堆积着很多东西:生锈的工具、破碎的瓦罐、还有……骨头。
人的骨头。
不止一具。
林霄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寻找洞口。
找到了。
就在正下方,一个圆形的洞口,边缘是粗糙的石材,刻着符文。洞口内部是黑暗的,但能感觉到有空气流动——水在这里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外面,形成了一个气室。
老黑已经游进去了,正在洞口内朝他招手。
林霄奋力游过去,穿过那道水与空气的分界线。
“哗啦——”
他爬出水面,跌坐在石质的地面上,大口喘气。防护服的面罩上全是水珠,他擦了几下,才看清周围的环境。
确实是一个密室。
大约十平米,呈圆形,墙壁是天然岩壁,没有经过精细打磨。顶部有三米高,中央垂下一根钟乳石,石尖正对下方的一个石台——正是血书共情里看到的那个石台。
石台上还残留着锁链,但没有人。
爷爷不在。
“林霄,看这里。”老黑的声音带着震惊。
林霄转头。
在密室的另一侧,岩壁上,刻满了字。
不是符文,是汉字,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刻到两米高的位置。字迹很乱,有些地方重叠,有些地方被反复刻画加深,但能看出来,是同一个人刻的——是爷爷的笔迹。
林霄走近,头灯光束照在那些字上。
最上面一行:
“张铭之是疯子,我也是。1985年,我相信了他。”
下面:
“他说要镇住地下的怨气,需要守门人的血。我给了。但那是骗局——他在用我的血,喂养‘门’。”
“门活了,开始要祭品。第一个是王工,摔死了。第二个是李秀芳,烫死了。第三个……”
名单一直列到第二十三个。
苏晓晓的名字在最后。
“我试过阻止,但他们抓了我。锁在这里,定期抽血。我的血纯度87%,不够开主门。他们需要90%以上的。”
“霄儿,如果你看到这些,记住:
1. 张铭之的本体在城隍庙井底,但他能通过‘门钥’把意识投射到任何一口井里。
2. 六个守井人,每人一枚门钥。集齐六钥,能开主门。
3. 守墓人真实身份是——”
字到这里断了。
后面的岩壁有一大片被凿掉了,留下了粗糙的凿痕。
有人抹去了关键信息。
“守墓人……”林霄喃喃道。
“还有这个。”老黑指着岩壁下方。
那里刻着一幅简易的地图,是六个井的位置,连成六芒星。每个井旁边都标注了一个日期,正是柚子之前发现的周期时间。
而在六芒星的中心——城隍庙的位置,画了一个特殊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三个同心圆,最内层是一个扭曲的“张”字。
张铭之的标记。
“看这里。”老黑蹲下身,指着地图下方的一行小字:
“封脉钉在锁骨下三寸,需用桃木匕首挑出。挑出后,血脉恢复需七日。期间无法使用能力。”
这是在教林霄怎么救爷爷。
“爷爷知道我会来。”林霄感觉眼眶发热,“他留了这些……等我。”
“但他现在不在这里。”老黑环顾密室,“锁链是解开的,没有挣扎痕迹。可能是他自己解开的,也可能是被人带走的。”
林霄走到石台边,仔细检查。
锁链的接口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不是锯断的,是长时间摩擦导致的。说明爷爷在这里被锁了很久,一直在试图挣脱。
石台上还有干涸的血迹,暗褐色,已经渗进了石头纹理。
而在石台边缘,林霄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小片碎布。
白色的,粗棉布,和血书的材质一样。
布上用血写着一个字,很小,很潦草:
“逃”
逃?
爷爷在让谁逃?
“林霄!”柚子的声音突然在耳机里炸开,急促,惊恐,“周队那边出事了!赵德柱家有问题!”
“什么问题?”
“周队进去已经十五分钟了,没有任何通讯。我刚才尝试黑入赵德柱家的智能设备,发现……发现他家地下有大规模热能反应!”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家下面可能有一个……井口。”柚子声音发颤,“而且热能反应正在快速上升,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林霄和老黑对视一眼。
“上去!”林霄说,“马上!”
两人迅速收拾装备,准备从洞口返回水中。
但就在林霄转身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岩壁上那些字迹里,有一处不太一样。
在“守墓人真实身份是——”那行被凿掉的字旁边,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一个箭头。
指向岩壁上方。
林霄抬头。
头灯光束照向箭头所指的位置——密室的顶部,那根垂下的钟乳石。
钟乳石的根部,岩壁的缝隙里,塞着一样东西。
用油纸包着,很小。
“等一下。”林霄说。
他攀着岩壁的凸起,小心地爬上去。密室不高,三米左右,很快就够到了钟乳石。
油纸包卡在缝隙里,很紧。林霄用力拽了几下,才把它取下来。
落地,打开。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照片。
和一枚……钉子。
黑色的,三寸长,钉头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正是“封”字。
封脉钉。
爷爷锁骨上被钉的那种钉子。
林霄拿起钉子,触手的瞬间,一股剧痛从锁骨位置传来,像真的被钉了一钉。他闷哼一声,差点摔倒。
“你没事吧?”老黑扶住他。
“没事……”林霄咬牙,“这是……爷爷留下的。”
他把钉子小心收好,看向那张照片。
黑白,老式,边缘有烧灼的痕迹。
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碎花裙子,梳着两条辫子,笑得很甜。她脖子上挂着一枚铜钱——正是那枚乾隆通宝。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张小婉,1978年生,1985年卒。第一个钥匙。”
张小婉。
张铭之的……孙女?
林霄的手在抖。
那个被他送走的小女孩纸扎,那个困在钢笔里三十年的残魂,就是照片上的孩子。
张铭之用自己的孙女,做了第一个“钥匙”。
“疯子……”林霄低声说,“彻头彻尾的疯子。”
“林霄!”柚子再次催促,“周队那边情况很不好!热能反应已经上升到危险阈值了!你们快上来!”
“走!”
两人不再耽搁,迅速跳入水中,游出洞口,抓住探洞绳,启动上升器。
上升的速度比下降快得多。
十米。十五米。
就在他们距离井口只剩五米时,异变突生。
井壁上的黑色花朵,突然全部盛开了。
花瓣完全展开,露出花心——不是花蕊,是一只只……眼睛。
琥珀色的,竖瞳的眼睛。
和张铭之在云层中出现的眼睛一模一样。
几十只,几百只眼睛,同时睁开,盯着正在上升的两人。
“咯咯咯……”
笑声。
小女孩的笑声,从每一只眼睛里传出来,在井里回荡,重叠,变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合唱。
“哥哥……别走呀……”
“陪我们玩……”
“井里……可好玩了……”
花瓣开始伸长,像触手一样,抓向林霄和老黑。
“快!”老黑吼道,把上升器调到最大功率。
绳子快速回收。
但那些触手更快。
一根黑色的花藤缠住了林霄的脚踝,猛地向下拉。
林霄身体一沉,上升停止。
“林霄!”老黑想帮忙,但另一根花藤缠住了他的胳膊。
更多的触手从井壁伸出,密密麻麻,像一张黑色的网,要把他们拖回井底。
林霄拔出桃木匕首,金光闪过,斩断了脚踝上的花藤。但断口处立刻长出新的,而且更多,更粗。
“没用的……”小女孩的笑声更响了,“张爷爷说……你们都要留下……”
张爷爷。
张铭之。
他就在井里,就在这些花里。
“柚子!”林霄对着耳机喊,“有没有办法?”
“我正在尝试干扰!”柚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信号被什么东西屏蔽了!等等……周队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赵德柱家的热能反应……突然下降了!而且……周队的通讯恢复了!”
耳机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声,然后,周正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林霄……快逃……赵德柱不是守井人……他是……祭品……”
祭品?
“他家地下……有一个血池……他在用自己……喂养什么东西……”
血池。
自祭。
“那守井人是谁?”林霄一边斩断花藤一边问。
“……是……周……”
信号断了。
最后一个字没听清。
但林霄已经猜到了。
周文清。
周正的堂叔,市局副支队长。
他才是化工厂真正的守井人。
所以赵德柱只是幌子,是牺牲品。真正的守井人隐藏在警局内部,利用职权掩盖一切。
“老黑!”林霄吼道,“用这个!”
他把那枚封脉钉扔给老黑。
老黑接住,虽然不明白是什么,但本能地感觉到这东西有特殊力量。他用力把钉子扎向最近的一根粗壮花藤。
“嗤——”
黑烟冒起。
被钉子刺中的花藤迅速枯萎、变黑、化为灰烬。而且枯萎还在蔓延,像病毒一样,沿着花藤传向井壁。
那些眼睛发出凄厉的尖叫。
“封脉钉……你怎么会有这个……”
小女孩的声音变得惊恐。
“张爷爷说……这个只能用在守门人身上……”
“现在用在你们身上了。”林霄冷冷地说。
枯萎蔓延得很快,转眼间,井壁上的黑色花朵大片大片地凋零、脱落。眼睛一只只闭上,最后全部消失。
笑声停止了。
井恢复了平静。
只有那些枯萎的花藤碎片,像黑色的雪,缓缓飘落。
“走!”老黑收起钉子,两人继续上升。
终于,井口就在头顶。
但就在他们即将爬出井口的瞬间,林霄回头看了一眼。
井底,那片黑色的水面上,浮现出了一张脸。
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
张铭之的脸。
他对着林霄,咧嘴笑了。
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林霄读懂了唇语:
“游戏……才刚刚开始……”
然后,脸消失了。
林霄爬出井口,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天已经大亮。
晨雾散去,阳光刺眼。
但他们都知道,黑暗才刚刚露出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