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医院,急诊科三楼隔离病房。
周正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但纱布边缘已经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更诡异的是,血迹周围隐约能看到黑色的脉络,像树根一样向四周皮肤蔓延。
柚子坐在床边,握着他没受伤的右手,眼睛红肿。她已经哭了很久,但现在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恐惧。
病房门开了。
林霄和老黑急匆匆走进来,两人还穿着下井时的防护服,只是摘了头盔,脸上都是疲惫和焦急。
“怎么样?”林霄快步走到床边。
柚子摇头,声音沙哑:“医生处理了伤口,但那些黑色的……东西,清不干净。他们取了样本去化验,但主任医师说,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感染。”
林霄轻轻掀开纱布一角。
伤口在左肩三角肌位置,确实被撕掉了一块肉,创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但最可怕的是伤口深处——肌肉组织的缝隙里,长出了细小的、黑色的花蕾,米粒大小,密密麻麻,像某种恶性的真菌。
而且花蕾还在生长。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伸展出细长的花瓣。
“井痕……”林霄低声说,“赵德柱家的血池里,有井水。周队接触到了。”
“能治吗?”老黑问。
林霄沉默了几秒。
《渡魂录》里提到过“井痕”,说是被门之力侵蚀的征兆。书中记载的解法只有一种:在感染扩散到心脏之前,用守门人的血混合雷击木灰,敷在伤口上,连续七日,每日换药。
但这个方法有两个问题。
第一,需要纯度足够高的守门人血。林霄的血能用吗?他不知道自己的纯度。
第二,雷击木灰。爷爷留下的那截桃木匕首就是雷击木,但需要烧成灰。一旦烧了,就失去了一件重要的武器。
“有办法吗?”柚子急切地问。
“有。”林霄最终说,“但需要回殡葬店。那里的东西更全。”
“现在能移动他吗?”
“必须移动。”林霄看着周正肩头那些黑色的花蕾,“医院治不了这个。再拖下去,等井痕蔓延到心脏,就真的没救了。”
柚子咬了咬牙,站起来:“我去办出院手续。就说……转院。”
“不行。”老黑拦住她,“现在办手续太慢,而且会留下记录。周文清如果真是内鬼,他肯定在监控医院的动静。”
“那怎么办?”
“直接走。”林霄做了决定,“从消防通道下去,我的车停在后门。老黑,你帮忙抬人。”
十分钟后。
周正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林霄那辆二手SUV后座,柚子抱着他的头,用外套垫着。老黑开车,林霄坐在副驾驶,一路朝殡葬店疾驰。
上午九点半,街道上车流渐多。
等红灯时,林霄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周正。
周正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林霄凑近去听。
“……叔……为什么……”
他在喊周文清。
即使昏迷中,他还在困惑,为什么那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堂叔,会是害他的人。
林霄握紧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
血滴在座位上,迅速被布料吸收,留下一个暗红色的斑点。
但他没注意到的是,那个血斑,在吸收了他的血之后,颜色慢慢变淡,最后完全消失了。
像被什么“吃”掉了。
上午十点,殡葬店。
周正被安置在后院客房——那是以前爷爷住的房间,现在空着。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窗户朝南,阳光充足。
林霄让柚子在床边守着,自己和老黑去准备药材。
首先要取血。
他走到工作间,拿出消毒过的采血针和试管。咬咬牙,在左手食指上扎了一下,挤了半管血。血液在试管里呈现一种暗红色,但在阳光下仔细看,能看到极细微的金色光点,像悬浮的微尘。
守门人的血,果然不一样。
然后是雷击木灰。
林霄拿出桃木匕首,犹豫了。
这是爷爷留下的,是他目前最有效的武器。如果烧了,以后遇到危险怎么办?
但周正的命更重要。
“用我的吧。”老黑突然说。
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截黑色的木条,巴掌长,两指宽,表面有烧焦的痕迹,但纹理细密。
“这是上次工程队在雷击区挖出来的,我看着像雷击木,就留了一截。本来想做个护身符,一直没空。”
林霄接过木条,确实是雷击木,而且年份很老,能量充沛。
“谢谢。”
“别说谢。”老黑摆摆手,“周队也是为我受伤的。当时在赵德柱家,要不是他推我一把,被咬的就是我了。”
林霄不再多说,找来小炭炉,把木条掰成几段,点火焚烧。
雷击木烧起来很慢,火焰是淡蓝色的,几乎没有烟,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的清香味。烧了二十分钟,才得到一小撮灰烬——深灰色的,细腻如尘,在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银光。
血和灰混合。
林霄用一根干净的竹签搅拌,两者融合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轻响,像冷水滴进热油。混合物变成了暗金色的膏状,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血腥和檀香的气味。
“可以了。”
回到房间,柚子已经解开了周正的纱布。
伤口的情况更糟了。
就这么一个小时,黑色的花蕾已经长出了完整的细长花瓣,而且开始向四周皮肤扎根,形成了蛛网般的黑色脉络。最长的几根,已经蔓延到了锁骨位置。
再往下一寸,就是心脏。
“按住他。”林霄说,“可能会疼。”
柚子和老黑按住周正的手臂和肩膀。
林霄用竹片挑起药膏,轻轻敷在伤口上。
“嗤——”
剧烈的反应。
药膏接触到黑色花朵的瞬间,那些花瓣像被烫到一样迅速蜷缩、枯萎,同时冒出大量黑烟,带着浓烈的腐臭味。周正的身体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哼,额头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坚持住!”林霄咬牙,继续敷药。
整个过程持续了五分钟。
五分钟后,伤口表面的黑色花朵全部枯萎、脱落,露出了下面鲜红的肌肉组织。但那些黑色的脉络还在,只是颜色变淡了一些。
“有用。”柚子惊喜道。
“只是暂时抑制。”林霄擦了把汗,“需要连续敷药七天,每天一次。而且……这只是治标。井痕的根源在井里,如果不关闭井,感染随时可能复发。”
“那就关井。”老黑说,“化工厂那口井,我们已经下去过了。下次准备更充分,直接把井口封死。”
“没那么简单。”林霄摇头,“井是‘门’的载体,封了井口,只是堵住了出入口,‘门’本身还在。而且……我怀疑六口井是联动的,动了一个,其他五个都会有反应。”
“那怎么办?”
“先救人,再想办法。”林霄看着周正苍白的脸,“至少现在,我们争取到了七天时间。”
敷完药,重新包扎好伤口。
周正的情况稳定了一些,呼吸变得平缓,虽然还没醒,但脸色没那么难看了。
柚子留在房间照顾,林霄和老黑回到店堂。
“接下来做什么?”老黑问。
“两件事。”林霄摊开地图,“第一,我们需要摸清楚周文清到底知道多少,以及他下一步会做什么。第二,其他五口井的情况,必须尽快调查。”
“周文清那边,我可以去盯。”老黑说,“我以前干过私家侦探,跟踪盯梢没问题。”
“太危险。他是警察,反侦察能力很强。”
“所以才需要专业的人去。”老黑笑了笑,“放心,我有经验。而且他现在应该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怀疑他了。”
林霄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好,但一定要小心。有任何异常,立刻撤离。”
“明白。”
老黑收拾东西离开。
店里只剩下林霄一个人。
他走到柜台后,拿出王振海给的那份名单,再次仔细查看。
周文清的名字赫然在列,职位是“保护组组长”,备注是“1985年入会,代号‘哨兵’”。
1985年。
又是这个年份。
张铭之跳井的那年,研究会大规模扩张的那年,也是……爷爷被骗的那年。
名单上还有其他名字,一共三十七个,但大部分后面都标注了“已处理”——意思是死了,或者疯了。
还在活动的,除了周文清,还有五个人。
两个是政府部门的人:环保局的赵副局长(赵德柱的儿子)、档案馆的陈文远。
等等。
陈文远?
那个主动来找林霄,提供研究会资料的档案馆员?
他也是研究会的人?
林霄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陈文远是内鬼,那他提供的那些资料……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陷阱?
还有另外三个,都是普通人:一个退休教师,一个开殡葬用品店的老板,还有一个是……寺庙的和尚。
和尚?
林霄仔细看备注:“清源寺住持,法号‘明空’,负责城隍庙日常维护。”
城隍庙的日常维护,由一个和尚负责?
这太诡异了。
但仔细一想,又很合理——寺庙是合法的宗教场所,和尚出入城隍庙不会引人怀疑。而且“明空”这个法号……
林霄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爷爷失踪前,曾经去清源寺上过香。回来后,他心情很不好,一个人喝闷酒,嘴里念叨着“佛门清净地……怎么也脏了……”
当时林霄没在意,现在想来,爷爷可能是发现了什么。
“清源寺……”林霄喃喃道,“得去看看。”
但眼下走不开。
周正需要人照顾,店铺需要有人守,而且他还要每天制药敷药。
正想着,后院的柚子突然喊道:“林霄!周队醒了!”
林霄快步走进房间。
周正确实醒了,眼睛半睁着,眼神还很涣散,但至少有了意识。
“周队?”林霄蹲在床边。
周正的眼珠缓慢转动,看向林霄,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但能听清:
“……赵德柱……不是自愿的……”
“什么?”
“……他家地下……有阵法……他被困在阵眼里……用血喂养……血池里的东西……”
周正断断续续地说着,每说几个字就要喘口气。
“……我下去的时候……他已经……快死了……血池里……有东西……像胎儿……但很大……长着很多手……”
胎儿?
很多手?
林霄想起井底看到的那些黑色触手。
“……它攻击我……我开枪……没用……后来……它咬了我……我就……不知道了……”
“你看到周文清了吗?”
听到这个名字,周正的眼神突然变得痛苦。
“……看到了……他就在……地下室……站着……看着我……笑……”
周文清在现场。
他看着周正被攻击,没有阻止,还在笑。
“他……还说了句话……”
“什么话?”
“……‘守门人的血……终于到手了’……”
林霄愣住。
什么意思?
周文清想要守门人的血?
可周正不是守门人啊。
除非……
林霄猛地看向周正肩头的伤口。
那些黑色的脉络,在敷药后虽然变淡了,但依然存在。而且仔细看,脉络的走向,隐约形成了一个图案。
三个圆环。
门的符号。
井痕在周正身上,形成了“门”的印记。
而周正的血液里,现在混合了井水的力量,也混合了……林霄刚才敷药时用的血。
守门人的血。
所以周文清说“终于到手了”,是指通过感染周正,间接获取了守门人的血样?
“糟糕……”林霄站起来,“他们要的不是周正的命,是他的血——被我的血‘污染’过的血。”
柚子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我的血能抑制井痕,但也会和井痕的力量融合,形成一种特殊的‘介质’。研究会可能想用这种介质,来做些什么。”
比如……加速“门”的成熟?
或者,用来追踪林霄的位置?
正想着,店堂里的电话响了。
林霄走过去接。
是陈文远。
“林霄先生吗?”陈文远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我这边有重要发现,关于研究会的内部结构图。你现在方便来档案馆一趟吗?”
林霄沉默了两秒。
“现在不太方便,周队受伤了,我在照顾他。”
“周正受伤了?”陈文远很惊讶,“严重吗?需要我帮忙联系医院吗?”
“不用,已经处理了。”林霄顿了顿,“陈老师,你提供的那些资料里,有没有提到‘明空’这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偶然看到的。”林霄说,“听说他是清源寺的住持,也是研究会的人?”
陈文远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看来瞒不住了。林霄,我不是故意骗你,但我有苦衷。明空确实是我们的人,但他……已经背叛了研究会。他现在想见你。”
“见我?”
“对。他说,他知道你爷爷在哪里,也知道怎么关闭‘门’。”陈文远压低声音,“但他只相信守门人的后代。今晚子时,清源寺后山塔林,他等你。”
说完,电话挂断了。
林霄握着听筒,眉头紧锁。
陷阱?
还是真的?
陈文远如果是内鬼,为什么主动暴露明空?
明空如果背叛了研究会,为什么现在才联系?
太多疑问。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如果明空真的知道爷爷的下落,那这个险,值得冒。
林霄走回房间,对柚子和周正说了电话内容。
“不能去。”周正挣扎着想坐起来,“太明显了……是陷阱……”
“我知道。”林霄说,“但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爷爷可能等不了七天了。”
“那我和你一起去。”柚子说。
“不行,你要照顾周队。而且……”林霄看向窗外,“店里也需要有人守。今晚,我一个人去。”
“太危险了!”
“我会做好准备。”林霄从抽屉里拿出剩下的雷击木灰,还有一小瓶自己的血,“而且,我有这个。”
他其实没说完。
除了这些,他还有那张张小婉的照片,那枚封脉钉,还有……掌心那个越来越清晰的“门”字印记。
这个印记,也许能帮他分辨真假。
如果明空是研究会的人,身上一定有“门”的气息。
他能感觉到。
“就这样定了。”林霄说,“晚上十一点出发。现在,先让周队休息。”
柚子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霄坚定的眼神,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周正又昏睡了过去。
敷药消耗了他太多体力。
林霄回到店堂,开始准备今晚可能用到的物品:桃木匕首、香灰、符纸、还有那枚门钥铜钱。
一边准备,他一边回想陈文远的语气。
焦急,但不慌乱。
像在演。
但如果真是演戏,为什么要选清源寺后山塔林?那里是寺庙的墓地,阴气重,对研究会的人来说应该也不利。
除非……那里有什么特殊之处。
林霄打开电脑,搜索清源寺的资料。
寺庙建于明朝,有五百多年历史。后山塔林是历代高僧的埋骨之地,有七座石塔,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
北斗七星。
七星连珠。
研究会提到的“七星连珠夜,六井共鸣时”。
难道清源寺的塔林,就是举行仪式的场所之一?
林霄继续翻看资料。
在一篇十年前的新闻报道里,他看到了一张照片——清源寺举办水陆法会,住持明空在塔林主持仪式。照片里,明空大概五十岁,瘦高,慈眉善目,手里拿着一串念珠。
但林霄注意到一个细节。
明空的左手,一直藏在僧袍袖子里。
只露出了一点点手指。
而那一小截手指……
有六根指节。
虽然看不清是不是六指,但指节的数量明显多了一节。
掘井人?
明空就是那个六指男人?
林霄的心脏狂跳。
他放大照片,但像素太低,看不清楚。
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正想着,后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击声。
不是敲门,是敲窗户。
林霄快步走过去,拉开窗帘。
窗外,站着一个纸扎人。
不是店里的那些——那些都在前厅。这个纸扎人是新的,还没画脸,但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僧袍。
纸人的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林霄打开窗户。
纸人把纸条递给他,然后迅速后退,消失在夜色中——虽然现在才下午三点,但后院背光,已经有些昏暗。
林霄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用毛笔写的,字迹清瘦有力:
“今夜勿来,是局。我在井底,等时机。守好店,渡该渡之人。——爷爷”
爷爷写的?
他怎么送出来的?
林霄看向纸条背面。
有血迹。
很淡,但确实是血。
而且这血……在发光。
极微弱的,金色的光。
是守门人的血。
真的是爷爷。
他还活着,还在井底,但他送出了警告。
清源寺之约,是陷阱。
林霄握紧纸条。
好险。
如果不是爷爷及时警告,他今晚可能就真的自投罗网了。
但这样一来,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爷爷在哪个井底?
他怎么送出的纸条?
那个纸人是谁扎的?
还有……“等时机”,等什么时机?
太多谜团。
但至少现在,林霄知道了一件事:
爷爷还活着,还在抗争。
他不能辜负这份努力。
林霄走回店堂,把纸条小心收好。
然后,他给陈文远回了个电话:
“陈老师,今晚我去不了。周队情况恶化了,我得守着。”
电话那头,陈文远的声音有些失望:
“那太可惜了。明空说,错过今晚,可能要再等一个月。”
“没关系。”林霄平静地说,“一个月,我等得起。”
挂断电话。
林霄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今晚,不去清源寺。
但也不意味着,什么都不能做。
他有一个新的想法。
既然周文清想要被“污染”的守门人血,那他就……给他一点。
当然,是加了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