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殡葬店内灯火通明。
柜台上摊满了地图、图纸、照片和各种笔记,像战前指挥部的沙盘。林霄站在中央,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城隍庙的平面图上圈出几个关键点:正殿、后殿、古井位置,以及昨天刚确认的——地下密室入口。
柚子趴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城隍庙的三维建模图,她正在根据林仁提供的建筑图纸和地质勘探数据,推算地下结构。
“密室入口在古井正下方五米处,但根据回声探测,下面有至少三层空间。”柚子指着屏幕上的剖面图,“第一层是祭祀厅,第二层是囚室区,第三层……信号被屏蔽了,可能是‘门’的核心区域。”
“怎么下去?”老黑问,“古井被水泥封死了,而且研究会肯定有人看守。”
“从侧殿进去。”林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
林仁站在门口,穿着便服,背着一个黑色的医疗箱,还提着一个鼓囊囊的旅行包。她五十岁上下,短发,戴着无框眼镜,看起来更像大学教授而不是法医。
“林医生。”林霄迎上去。
林仁点点头,走进来,把包放在地上:“东西都带来了。包括你们要的‘特殊装备’。”
她拉开旅行包拉链。
里面不是医疗器械,而是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几把改装过的强光手电,筒身刻着符文;十几枚银制飞镖,镖尖涂成暗红色;还有三套黑色的防护服,面料看起来很特殊,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这些是……”林霄拿起一枚飞镖。
“镀银,镖尖涂了黑狗血和朱砂混合物。”林仁说,“对灵体有杀伤力,对活人就是普通飞镖。防护服是特制的,夹层里有香灰和雷击木粉,能一定程度上隔绝怨气侵蚀。”
“你怎么会有这些?”
“我父亲留下的。”林仁推了推眼镜,“他也是警察,三十年前负责过一起类似的案子。后来……他疯了,死在精神病院。死前把这些东西交给我,说总有一天用得上。”
她语气平静,但林霄能听出压抑的情绪。
“你父亲遇到的案子……”
“1985年,化工厂奠基后不久,连续七名工人离奇死亡。”林仁从包里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这是他的调查笔记。当时所有人都说是意外,但他坚持认为是他杀,还提到了一个叫张铭之的人。”
又是1985年。
又是张铭之。
林霄接过笔记本,快速翻阅。
笔记很详细,记录了每个死者的死状、现场发现的异常痕迹(包括黑色花瓣和纸扎碎片),以及张铭之接受问询时的回答。最后一页,是林仁父亲写的一句话:
“张铭之不是人。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工具。我必须查下去,哪怕……”
句子在这里断了。
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我父亲死后,这些笔记一直锁在保险柜里。”林仁说,“直到周正找到我,说他在查类似的案子,我才拿出来。现在看,一切都是连起来的。”
她把另一份文件递给林霄。
“这是昨晚我做的DNA对比分析。用你给我的血液样本——就是敷药剩下的那点——和化工厂二十三个死者的生物检材做比对。”
结果令人震惊。
“二十三个死者,和你的DNA相似度都在15%到22%之间。”林仁指着数据表,“这意味着,你们有共同的祖先,大概是……五到六代之前。”
林家五到六代之前,有大量旁系血脉散落在外。
而张铭之,专门挑选这些血脉的后代作为祭品。
“他在筛选。”林霄明白了,“筛选血脉纯度最高的后代。我这一支是嫡系,纯度最高。其他旁系纯度较低,但也能用——作为养料,或者……试验品。”
“还有一个发现。”林仁调出另一组数据,“我把你的DNA和张铭之当年留下的毛发样本——在他故居找到的,封存在证物室——做了比对。结果显示,你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
“但是什么?”
“你们的线粒体DNA,有一段完全相同的异常序列。”林仁表情严肃,“线粒体DNA只通过母系遗传。这意味着,你和张铭之,有同一个母系祖先。”
林霄愣住了。
他和张铭之,有血缘关系?
虽然可能是几百年前的远亲,但确实是同一个家族。
守门人家族。
“张铭之也是守门人?”柚子惊道。
“可能曾经是。”林仁说,“但后来他用了某种方法,改变了自身的血脉。他的血液样本里,有大量人工合成的基因片段,像是……被改造过。”
改造。
像生化实验一样,改造自己的血脉。
为了什么?
为了更接近“门”?为了能控制“门”?
“这个信息很重要。”林霄合上笔记本,“如果张铭之曾经是守门人,那他可能知道所有守门人的弱点。包括我。”
“也包括你爷爷。”周正的声音传来。
他已经从客房走出来,脸色依然苍白,但站得很稳。左肩的纱布换过了,黑色脉络被药膏压制,暂时没有蔓延。
“周队,你怎么起来了?”柚子赶紧扶他坐下。
“躺不住。”周正看着桌上的资料,“刚才你们的讨论我听到了。如果张铭之知道守门人的弱点,那我们去城隍庙救人,就等于自投罗网。”
“但爷爷必须救。”林霄坚定地说。
“我知道。”周正点头,“所以需要计划。周密的计划。”
他看向林仁:“林医生,你带来的装备里,有没有能暂时屏蔽血脉感应的东西?”
“有。”林仁从包里拿出三个护身符,“这是我父亲当年请高人做的,用守门人的血和雷击木心制成,能暂时掩盖血脉气息。但效果只有三小时。”
三个小时。
从进入城隍庙,到找到密室,救出爷爷,撤离。
时间很紧。
“还有这个。”林仁又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透明的液体,“高浓度盐水,混了符水。如果遇到‘百鬼锁’——你爷爷提到的那个——洒出去,能暂时打开缺口。”
百鬼锁。
三百冤魂炼成的锁链。
光听名字就让人不寒而栗。
“爷爷说,毁掉塔林,切断能量供给,是唯一的路。”林霄说,“但塔林被封印了,三天后才会恢复。我们还有时间。”
“不,我们只有两天了。”柚子突然说。
她指着电脑屏幕,上面是清源寺周边的能量监测数据。
“塔林的封印在加速衰减。原本预计的三天,现在看来最多只能维持到后天中午。而且……”她放大一组波形图,“能量衰减的同时,其他六口井的能量波动在增强。像是……塔林在把剩余的能量,强行输送给井。”
“这是回光返照。”老黑说,“阵法要彻底崩溃前的最后爆发。”
“所以后天中午之前,我们必须行动。”林霄看向日历,“今天是第一天,明天第二天,后天第三天。第三天中午,塔林封印失效,六口井会同时爆发。”
时间表确定了。
第一天:准备装备,制定详细计划,探查城隍庙外围。
第二天:休息,养精蓄锐,最后调整。
第三天:行动。
“还有一个问题。”周正说,“周文清和明空知道我们要去城隍庙,他们一定会在那里设伏。”
“所以我们需要佯攻。”林霄想了想,“分两路。一路去塔林,假装要破坏阵法,吸引他们注意力。另一路趁机进入城隍庙。”
“谁去佯攻?”
“我。”老黑说,“我对付活人比较在行。而且我带着这些装备,足够制造混乱。”
“我跟你去。”林仁说,“我熟悉塔林的结构,知道哪里能造成最大破坏。”
“那城隍庙这边……”柚子看向林霄。
“我、周队、柚子,还有小纸。”林霄说,“周队虽然受伤,但枪法还在,远程支援。柚子负责技术破解和通讯。小纸可以钻缝隙,探查密室内部。”
“爷爷呢?”柚子问,“救出来后,怎么撤离?”
林霄拿出一张城隍庙周边的地图,指向一个点:“这里,距离城隍庙三百米,有一个废弃的防空洞,直通地下排水系统。老黑和林医生完成任务后,开车到这里接应。我们从密室出来,走地下排水系统到这个点,然后上车离开。”
“排水系统能走吗?”
“我查过了。”柚子调出图纸,“直径一米二,成年人弯腰能通过。而且这条线路废弃多年,研究会应该不会设防。”
计划初步成型。
接下来是细节。
林仁开始检查每个人的装备,特别是防护服,确保没有破损。老黑在改装车辆,加装防撞杠和防弹玻璃——虽然对付的不是子弹,但以防万一。
柚子则在编写程序,准备黑入城隍庙周边的监控系统。虽然研究会可能用独立系统,但她有林仁提供的内部密码——是从周文清的电脑里破解出来的。
林霄则独自走到后院。
他需要静一静。
计划看起来很周全,但总有不安的感觉。
太顺了。
像是有人故意引导他们这么走。
他想起爷爷血书上的警告:“别来城隍庙。”
还有骨灰罐上的留言:“毁塔林,断能量。这是唯一的路。”
两条信息矛盾。
一个让他别来,一个让他毁塔林。
哪个是真的?
或者……都是真的?
也许爷爷的意思是:别直接来城隍庙救人,而是先毁塔林,切断能量,削弱研究会的实力,然后再救人。
但时间不够了。
塔林封印后天中午就失效,他们必须在失效前行动。
“霄哥。”
柚子从后面走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我分析了王秀兰骨灰罐上那些字迹的笔迹和成分。”她说,“笔迹确实是你爷爷的,但墨水……有问题。”
“什么问题?”
“墨水里混了井水。”柚子调出分析报告,“而且井水的浓度很高,说明写字的时候,你爷爷可能被强迫接触过大量井水。”
强迫接触。
像是一种折磨,或者……一种“污染”。
“还有这个。”柚子又打开一张照片,是昨晚塔林里拍到的阵法图案,“你看阵法中央的这个符号。”
她放大。
符号是一个扭曲的“张”字,但仔细看,字的笔画里隐藏着另一个图案——三个同心圆,和“门”的符号叠加在一起。
“这个复合符号,我在你爷爷的《渡魂录》里见过。”柚子说,“注释是:‘血契之印,以血为媒,以魂为契,签者永缚’。”
血契。
爷爷和张铭之签了血契?
所以他才被困在井下,无法逃脱?
“如果真是血契,那救爷爷就没那么简单了。”林霄感到一阵寒意,“血契需要双方自愿才能签订,但签下后,除非施术者死亡,否则无法解除。”
“张铭之会死吗?”
“不知道。”林霄摇头,“他把自己变成了‘门’的一部分,可能已经不算活人了。”
那血契就永远无法解除。
爷爷就永远被困。
除非……
林霄想起那枚封脉钉。
它能封住守门人的血脉,能不能封住血契?
不知道。
但这是唯一的希望。
“先按计划准备。”林霄说,“具体情况,到了密室才知道。”
柚子点头,转身离开。
林霄独自站在后院,抬头看天。
天色渐亮,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土腥味,混合着远处化工厂飘来的化学气味。
这座城市病了。
被六口井,六扇门,一个疯子,折磨了三十八年。
而今天,他们要开始治疗。
哪怕过程会痛。
哪怕代价很大。
下午三点,所有准备就绪。
老黑和林仁去塔林附近踩点,熟悉地形。周正在房间里休息,柚子继续完善技术方案。
林霄则在地下室,对着樟木箱说话。
“爷爷,后天,我就来了。”
“不管你签了什么血契,不管井下有什么,我都会带你回家。”
“等我。”
箱子里没有回应。
但箱底,又浮现出了新的字迹。
很淡,很模糊,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写的:
“霄儿……张铭之……醒了……”
“他看见你了……”
“快逃……”
字迹到这里断了。
最后一个“逃”字,只写了一半。
林霄的心沉到谷底。
张铭之醒了。
从井里,从门里,醒了。
而且看见了他们的一举一动。
所以计划可能早就暴露了。
所以塔林的封印加速衰减,可能是张铭之故意的——他等着他们去,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这是一个局。
从开始就是。
但林霄没有慌。
他反而冷静下来。
既然是对手设的局,那就将计就计。
他拿起手机,给老黑发了一条信息:
“计划变更。明天,我们去塔林,不是佯攻,是真攻。”
“我们要在张铭之完全醒来之前,毁掉塔林,切断能量。”
“然后,再去城隍庙。”
短信发送。
林霄看着樟木箱里的字迹。
“爷爷,你让我毁塔林,我听到了。”
“这次,我听你的。”
箱底的字迹,缓缓消失了。
像是得到了回应。
像是……放下了心。
林霄转身上楼。
他需要重新制定计划。
一个更危险,但也更直接的计划。
毁塔林,救人。
两步并作一步。
赌上一切。
晚上八点,所有人再次聚集在店堂。
林霄公布了新的计划。
“太冒险了。”周正第一个反对,“塔林是研究会的核心,明空和周文清肯定重兵把守。我们强攻,胜算太小。”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林霄说,“张铭之已经醒了,他知道我们要去城隍庙。如果我们按原计划,佯攻塔林,真攻城隍庙,他会等在城隍庙,把我们一网打尽。”
“所以我们反过来?”柚子问,“真攻塔林,让张铭之以为我们要毁掉能量源,逼他离开城隍庙?”
“对。”林霄点头,“张铭之的本体在城隍庙井底,但他能通过‘门’把意识投射到其他地方。如果塔林被攻击,他肯定会分心,甚至亲自来塔林。那时候,城隍庙的防守就会空虚。”
“然后我们趁机进去救人?”
“不。”林霄说,“我们不去城隍庙。”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去?”
“不去。”林霄的眼神很冷,“我们毁掉塔林后,直接撤离。让张铭之以为我们放弃了救人。”
“那爷爷呢?”
“等。”林霄说,“等张铭之离开城隍庙,去塔林查看情况的时候,我们再潜入城隍庙。”
声东击西。
调虎离山。
“但张铭之会上当吗?”老黑问,“他活了快一百年了,应该不傻。”
“所以他需要看到‘诚意’。”林霄从包里拿出那个银镯子,“我们用这个当诱饵。”
他打开镯子。
里面封印的血符力量,还在微微发光。
“这是纯度95%的守门人血,对张铭之来说是无价之宝。如果我们用这个作为毁掉塔林的‘代价’,他会相信的。”
“什么意思?”
“明天,我们去塔林,不是偷偷摸摸,是大张旗鼓。”林霄说,“带上所有装备,让研究会的人看见。然后,我们在塔林中央,举行一个仪式——假装要用我的血,强行破开塔林的封印。”
“然后呢?”
“然后,等张铭之的意识降临塔林,试图夺取血液的时候……”林霄看向林仁,“林医生,你父亲留下的那些银镖,对灵体有用吧?”
“有用。”
“那就用这些银镖,攻击他的意识体。”林霄说,“不需要杀死他,只需要伤到他,让他暂时无法回城隍庙。那时候,我们立刻撤离,直奔城隍庙。”
一环扣一环。
每一步都危险,但每一步都有机会。
“成功率多少?”周正问。
“不知道。”林霄实话实说,“可能三成,可能更少。但原计划的成功率,不到一成。”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最后,老黑第一个举手:“我干。反正这条命早该死了,多活一天都是赚。”
林仁点头:“我父亲没完成的事,我来完成。”
柚子握紧拳头:“我跟你们一起。”
周正看着林霄,看了很久,最后笑了:“你比你爷爷更疯。不过……疯得好。我加入。”
全票通过。
“那就这么定了。”林霄站起来,“明天早上六点,出发。”
“今晚好好休息。”
“后天,一切见分晓。”
众人散去。
林霄独自留在店堂。
他走到柜台前,拿起爷爷的照片。
照片里的爷爷在吃饭,眼神清明。
“爷爷,”他低声说,“再坚持一天。”
“后天,我就来接你。”
“我们回家。”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的清源寺方向,隐约有钟声传来。
七声。
悠长,沉重。
像是丧钟。
又像是……
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