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柠檬糖在苏染手里攥了整整一节课。
林默从后排斜四十五度角观察。
他看到苏染的右手始终放在课桌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讲台上,历史老师正慷慨激昂地讲戊戌变法。
“康有为和梁启超意识到,不变革就是死路一条!”
林默在心里接着老师的话,我也意识到了。
重生前那十年,他像个惊弓之鸟,把所有来自苏染的信号都解读为威胁。
她送胃药是监控他的饮食。
她匿名举报欺负他的人是想孤立他。
她在他加班时出现是跟踪。
现在想来,自己简直是阅读理解满分选手,只不过答案全错。
下课铃响起时,苏染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站起身。
她有些用力过猛,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前排几个同学回头看她,眼神带着那种熟悉的疏离和隐隐的畏惧。
苏染抿紧唇,把糖塞进笔袋最里层,拉链拉了三遍确认锁死,然后抱起书本快步走出教室。
“她今天好奇怪。”
陈宇凑过来,嘴里嚼着泡泡糖,“你在楼梯间对她做什么了?”
“给了颗糖。”林默轻描淡写。
“糖?”
陈宇眼睛瞪大,“苏染?那个三年没收过任何人东西的苏染?”
“是吗?那看来她今天破戒了。”
林默起身,走到苏染的座位。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夕阳把课桌染成暖橙色。
他弯下腰,假装系鞋带,目光扫过地面。
没糖纸,但桌腿内侧有个极浅的刻痕,像是用小刀反复刻画。
他凑近看,是三个数字:917。
这是…他的生日。
林默直起身,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发酸。
前世,他是在二十八岁生日那天死的,却从不知道,有人在十年前就把这个日子刻在了课桌上。
“你看什么呢?”陈宇在门口喊。
“没什么。”
林默走回去,状似随意地问,“你说她三年没收过别人东西?”“那可不?”
陈宇来了劲,边往食堂走边说道:“记得高一刚开学,有个隔壁班的富二代给她送奢侈品项链,她看都没看就扔垃圾桶了。”
“高二文艺汇演那会,学生会主席递瓶水,她直接绕过去。”
“上学期更绝,张薇你知道吧?给她送进口巧克力套近乎,她当着全班面说她对可可碱过敏,但其实就没这回事儿。”
林默安静地听着。
这些事前世他隐约听说过,但当时只加深了这女孩性格乖戾的印象,现在串联起来,完全是另一幅图景。
她在用近乎偏执的方式筑墙,把所有人挡在外面。
除了他。
那颗糖她收了。
“所以她收了你一颗破糖?”
陈宇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什么牌子的?我也去买一箱。”
“停产的牌子,买不到了。”林默说。
准确的说,是十年后会停产,现在还能在小卖部角落找到,但很快就会被进口糖果取代。
就像很多旧东西,悄无声息地消失,等想起时已经来不及告别。
中午,食堂里人声鼎沸。
林默打了份最简单的两荤一素,和陈宇找了个靠窗位置,刚落座就听见隔壁桌几个女生的对话。
“……真的收了?”
“我亲眼看见的,在楼梯间,林默递过去的。”
“凭什么啊?林默长得也就还行吧,成绩也就年级前十吧,她那种眼高于顶的……”
“嘘,小声点,她来了。”
食堂门口,苏染端着餐盘出现。
她没像往常一样打包回教室,而是走向一个靠墙的空位,离林默这桌大概五米,中间隔了两张桌子。
她坐下时,背挺得笔直,用餐动作标准得像教学视频。
先喝汤再吃菜,最后吃饭,每一口咀嚼二十下。
这个过程静得很是优雅,对某种高冷人设的大小姐来说似乎再正常不过,但林默注意到,苏染餐盘里的菜几乎没动。
她在紧张。
这时陈宇用筷子戳了戳林默,“她在看你,你也在看她。”
“吃饭。”
林默低头扒饭,用余光捕捉到苏染的动作。
每隔三十秒左右,苏染会极其迅速地朝他这边瞥一眼,时间短到像错觉,这让林默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像是拆开一份迟到的礼物,发现里面是十年前自己随手丢弃的纸飞机,没想到有人把它熨平,上膜,珍藏至今。
带着异常激荡的心情,林默吃完饭,端起餐盘起身。
“等等我啊!”陈宇嘴里还塞着鸡腿。
林默没等,他径直走向回收处,路线恰好经过苏染的桌子。
在距离苏染还有两米时,他故意放慢脚步,用苏染能听见的音量对陈宇说:“下午体育课帮我带瓶水怎么样?我容易渴。”
“行啊,你要啥?脉动还是宝矿力?”
“矿泉水就行。”
林默说,“哦对了,要冰的,我喜欢。”
他径直走过去,没有看苏染,但走出食堂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染正低头在捧着手机在敲字,手指动得飞快。
……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课。
林默翻开数学试卷,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
他不禁去想,二十八岁的苏染是什么样子?
他其实没见过几次。
一次是在大学同学会上,她坐在角落,黑色长裙,手里端着没喝过的香槟,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
他当时借口去洗手间,直接提前离场。
一次是在他公司楼下便利店,凌晨两点,她拿着杯关东煮,和他隔着一个货架。
他吓得连东西都没买就跑了。
最后一次就是死亡现场。
现在想来,每一次“偶遇”可能都是她精心计算的结果。
就像猎人研究猎物习性,在必经之路上耐心等待。
“林默。”压低的女声突然在耳边响起。
林默手一抖,思绪被打断的同时,笔在试卷上划出一道长痕。
抬头看去,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正笑吟吟的看着他。
是班花张薇。
班花今天化了妆,马尾扎得高高的,俯身时洗发水的香味飘过来。
“这道题怎么做?”
张薇指着试卷最后一道大题,身体靠得很近。
如果是前世的林默,大概会礼貌地讲解然后继续刷题,但现在的林默第一时间看向第三排靠窗。
苏染没回头,不过她握笔的姿势变了。
从标准的握笔姿势变成了攥,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洞。
“这道题……”
林默收回目光,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抱歉,我也不会,你可以问问我们的学习委员。”
他朝苏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张薇的表情僵了一瞬,“她?算了吧,她从来不理人的。”
“试试嘛,毕竟是学习委员。”
林默满不在乎的笑道:“除非她也不会这道题。”
张薇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抱着试卷走向苏染。
林默看见她站在苏染桌边说了什么。
苏染连头都没抬,只是摇了摇头。
张薇讪讪地回来了,“看吧,我就说她是个怪胎。”
林默没接话。
他看见苏染在张薇转身后,从笔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便签本,写了几笔,然后撕下那页,揉成一团握在手心。
体育课前,林默在更衣室换运动服。
陈宇一边套T恤一边说:“你最近对苏染很关注啊。”
“有吗?”
“有,以前你提到她都绕道走,现在又是给糖又是盯着她看的。”
陈宇凑近,压低声音,“兄弟,听我一句劝,那种女生碰不得。”
林默系鞋带的手顿了顿,反问道:“她是哪种女生?”
“就…那种啊。”
陈宇比划着,“阴森森的,独来独往,看人的眼神像在计算怎么把你解剖。”
“她伤害过谁吗?”林默问。
陈宇愣住了。
“那倒没有,但你不觉得她很可怕吗?高一那个富二代,送项链被拒之后没两天就转学了,虽然说是家里安排出国,但时间也太巧了点。”
林默没说话。
他想起前世警察给他看的U盘内容,里面有个加密文件夹叫‘清除记录’。
点开第一条就是:‘王志豪,高一三班,送项链意图不纯。父亲公司税务有问题,匿名举报材料已寄税务局。’
第二条:‘李明轩,学生会主席,递水时手指故意触碰。曾抄袭论文,证据已发其导师邮箱。’
第三条……
每一条都对应一个试图接近她的人,而苏染的处理方式高度一致。
调查对方弱点,用合法但精准的方式让其离开视线范围。
像园丁修剪杂草。
但唯独对他,苏染的手段温和得不像同一个人。
放胃药,整理笔记,记录喜好。
最过激的也就是匿名举报欺负他的人。
为什么?
就因为初三时自己给过她一颗糖?
这个理由单薄得可笑,但放在苏染那种偏执的逻辑里,又合理得让人心疼。
“总之你小心点。”
陈宇拍拍他肩膀,“我表姐在教务处看过她的档案,说她有情感认知障碍,建议心理干预的那种。”
情感认知障碍?
这大概不算精神病吧?
林默系好鞋带,站起身的同时,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也许…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