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操场热得像蒸笼。
体育老师简单热身后就宣布自由活动,男生打球女生跳绳,标准的混时间流程。
林默被拉去打篮球,半场三对三。
运球,过人,急停跳投。
身体记忆还在,动作还算流畅。
进第三个球时,他下意识看向操场边缘的梧桐树。
她在。
苏染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本厚厚的书,但她的视线明显不在书本上。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不过林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像实质的线,缠绕在他每一个动作上。
“林默!接球!”
分神的瞬间,球砸在他肩上弹飞了。
“靠,你发什么呆啊!”队友抱怨了一句。
“抱歉。”林默揉着肩膀,跑去捡球。
再抬头时,苏染已经站起来了。
她合上书朝小卖部方向走去,步伐很快,马尾在脑后甩动。
林默心里一动,把球扔给队友,跟了上去。
“我去买水。”
小卖部门口排着队,苏染站在队伍末尾,低头看手机。
林默排在她后面,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能看见她手机里密密麻麻的字,是备忘录,不过看不清内容。
轮到她时,她说:“两瓶矿泉水,要冰的。”
声音很轻,但林默听见了。
售货员阿姨从冰柜里拿出水:“三块钱。”
苏染递过一张五元纸币。
阿姨找零时,她突然补上一句:“再要一包创可贴。”
“哪种?普通的还是防水的?”
“防水的。”
她把水和创可贴和找零一起塞进书包,转身时差点撞到林默。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像受惊的猫。
“借…借过。”她侧身想绕过去。
林默没让。“苏染同学。”
苏染立即停住脚步,肩膀绷紧。
“能帮我带瓶水吗?”
林默微笑道:“我忘带钱了。”
其实他口袋里有钱包,只是想测试一件事。
苏染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时间长得像过去一个世纪。
她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一瓶刚买的冰水,有些拘谨的递过来。
“给你。”
“谢谢。”
林默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
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急忙转身走掉。
“等等。”
林默叫住她,“钱我明天还你。”
“不用。”苏染头也不回。
“要还的。”
林默提高声音,“我不喜欢欠别人。”
苏染的脚步顿了顿,还是没回头,不过点了一下头。
很小很小的幅度,小到林默几乎以为是错觉。
篮球赛下半场,林默打得心不在焉。
那瓶冰水放在场边,瓶身上滑落的水珠在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每次暂停休息,他都拧开喝一口,然后下意识看向梧桐树。
苏染又坐回了长椅上,书翻开了,但十分钟没翻一页。
离下课还有十五分钟时,林默故意在抢球时摔了一跤。
膝盖擦过地面,破了一小块皮,渗出血丝。
“没事吧?”队友围过来。
“没事。”林默摆摆手,一瘸一拐走向场边。
他坐在长椅上,低头检查伤口。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影子笼罩下来,伴着好闻的清香。
林默抬起头,就看到苏染站在他的面前。
她背着光,手里拿着刚买的创可贴,有些笨拙的撕开包装。
“你…”林默刚要说点什么就被打断。
“别动。”苏染蹲下来,撕开创可贴的背胶。
这个角度,林默能看见她低垂的睫毛,很长,轻轻的颤着。
她的手指很凉,贴创可贴时轻轻拂过他膝盖的皮肤,像羽毛。
“谢谢。”林默由衷的,轻轻的说着。
苏染没回应,她贴好创可贴,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男孩子的运动量很大…”
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让林默有些楞。
“要及时补充电解质,单纯喝水不够,运动饮料更好。”
苏染说完就转身快步离开,背影好似仓惶落逃。
林默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创可贴,蓝色的,印着卡通小狗图案。
跟她平时那种黑白灰的简洁风格完全不搭。
林默想起前世,有次加班熬夜撞到桌角,也是膝盖破了皮。
第二天苏染“恰巧”的经过他工位,放下一盒进口的防水创可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他当时只觉得惊悚。
现在才明白,那是她练习了很多次,才敢做出的最直接的关心。
午后的下课铃忽然变得有些吵。
林默站起身,膝盖上的创可贴贴合得很好,边缘没有翘起。
他走回更衣室时,在走廊垃圾桶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包装纸,是柠檬糖的包装纸,被抚得很平整,叠成了小小的方块。
她吃了那颗糖。
…………
放学时下起了小雨。
林默没带伞,站在教学楼屋檐下等雨停。
自称好兄弟的陈宇早就溜了,走前还炫着伞挤眉弄眼:“两个爷们撑一把伞也不像话,你和苏染一起走呗,我看她好像带伞了。”
林默没理他。
走廊里的人渐渐走光,天色暗下来,雨没有停的意思。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冲进雨里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去,还真是苏染。
她站在三米外,手里握着一把长柄黑伞。
灌进走廊的风有些凉,吹起她散在肩上的长发。
对视了几秒,林墨率先开口:“你…”
“我有伞。”
苏染连忙抢话,声音却比雨声还要轻,“我可以…一起走。”
她说话的时候都没敢看林默的眼睛,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某个点。
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又松开,反复好几次。
林默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份心理分析报告,关于苏染的。
上面写着:‘患者在表达善意时表现出显著焦虑,伴随细微的强迫性动作,可能与早期情感创伤有关。’
当时他觉得那是她病态成变态的证据,现在只觉得心疼。
“好啊。”
林默微笑,尽可能的想要笑得柔和些,“麻烦你了。”
他们并肩走进雨里。
伞不大,两个成年人撑会挤,但两个高中生刚好。
苏染把伞举得很高。
她165,林默178,13公分的身高差让她的手臂微微发颤。
“我来吧。”林默主动接过伞柄。
指尖相触的瞬间,苏染又缩了一下,但这次没那么剧烈。
雨点敲打伞面的声音很密,像某种白噪音。
两人沿着校道往外走,谁也没说话。
林默注意到苏染的肩膀湿了一小块,她刚才把伞倾斜向他这边了。
“你淋到了。”他说着,把伞往她那边挪去。
苏染立刻说:“没关系的。”
林默异样强势的坚持,“有关系,会感冒。”
苏染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白色帆布鞋的鞋尖,那里溅上了几点泥水。
走到校门口的分岔路时,雨突然大了,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在地上溅起水花。
“你去哪个方向?”林默问。
“左边。”
“我右边。”
林默把伞递给她,“你用吧,我跑过去就行。”
苏染没接,低着头说:“你…膝盖有伤,不能淋雨的。”
也许是这一世的创可贴有疗伤的功能,林默自己都忘了膝盖有伤。
苏染就是不肯把伞接过去,林默无奈,只能退一步,先送她到公交站,然后自己用伞回家,明天还她。
苏染犹豫了很久才点头。
公交站有顶棚,但风把雨斜吹进来。
林默站在靠外的位置,下意识用身体挡住了风口。
等了没一会,52路公交车缓缓进站。
苏染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林默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点什么,不过什么也没说出来。
车门关闭,公交车驶入雨幕。
林默撑着伞往家走,走出一段后突然福至心灵的看回公交站。
苏染刚才站的位置有个小东西在反光。
他走回去捡起来,是一枚校徽。
普通的别针式校徽,背面刻着极小的字,需要用眼睛狠狠发力才能看清——林默高三一班0917。
刻痕很新,边缘还有金属碎屑。
她把他的信息刻在校徽背面,随身携带。
林默握着那枚校徽,在雨里站了很久。
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脚边汇成小小的漩涡。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苏染对他的病态执著不是突然发生的。
它是一个漫长的,持续了三年的累积过程。
大概从初三那颗糖开始,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变成她世界里唯一的中心。
而自己前世做了什么?
拼命逃离,把她的世界连根拔起。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默掏出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伞不用还了,明天见。’
发送时间:三十秒前。
林默看着那串号码,手指悬在回复键上。
犹豫了一会才想好怎么回应。
‘校徽我捡到了,明天还你,ps:字刻得不错。’
信息发送出去,屏幕里立马跳出新的回复。
苏染秒回,不过只有一个看起来有些耐人寻味的省略号。
林默仿佛能看见手机那头,苏染慌乱得差点把手机扔掉的样子。
他笑了笑,把校徽放进衬衫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雨还在不停地下,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