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林默决定做个实验。
他吃完饭没有直接回教室,而是去了图书馆。
挑了个靠窗的座位,摊开作业本,然后用手机定时,二十分钟。
十七分四十三秒,苏染出现了。
她抱着一摞书,仿佛不经意的走过他所在的区域,在距离他三个书架的位置停住,抽出一本《欧洲音乐史》翻阅。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如果不是林默在等她,根本不会觉得异常。
她的破绽在于那本书是德文原版,而苏染的德语水平仅限于音乐术语,这是前世她亲口说的。
林默合上作业本,走过去。
“咦,这么巧?”
他在苏染身边停下,很配合的假装偶遇。
苏染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绷紧,“…嗯。”
“你看得懂德文?”林默指着那本书。
“嗯…能看懂一点点。”苏染的声音很轻。
“厉害,不愧是学习委员,”
林默微笑着歪过头,打量苏染低垂着的侧颜,“委员大人,能帮我个忙吗?我想找关于巴赫赋格曲的资料,但不知道在哪类。”
苏染的耳朵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红透了。
她强壮镇定的合上书,放回书架。
“音乐理论区D排三层,有中文译本。”
她说完就要走,不过林默叫住她:“你一般什么时候来图书馆?”
“不,不定时的…”
“那我以后这个时间来,能遇见你吗?”
苏染转过身,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睫毛上跳跃。
她有些疑惑的沉默着,时间久到林默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周二,周四午休,周六下午…三点到五点。”
苏染看着自己的脚尖,报了一些时间。
这都是最近在图书馆‘偶遇’频率最高的,也就是他常来的时间段。
林默没有戳穿,他笑着点了点头,“那我周二周四来。”
苏染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实验结论——苏染对他的行程了如指掌,而且会调整自己的行程来制造偶遇,不过就她刚才的犹豫来看,她好像不太擅长撒谎,又或者是…不想跟自己撒谎?
回教室的路上,林默经过音乐楼。
他想起早上的话,脚步一转走了进去。
琴房在二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音乐特长生在练习。
他走到最里面那间,前世苏染最常使用的琴房,门上贴着预约使用的时间表——高三一班苏染:周一至周五17:00-19:00。
现在才中午,琴房空着。
房间不大,一架黑色三角钢琴占了一半空间,窗台上摆着一小盆绿萝,长得很好。
琴谱架上摊开一本肖邦练习曲集,翻开的那一页上用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像某种宗教圣经。
林默走近看了看,发现那些标注不只是演奏技巧,还有情绪提示。
比如此处悲伤但克制…像心跳加速…这里开始想念他。
在谱子边缘的空白处,有几行很小的字:
‘今天收了他的糖,没躲。’
‘买了卡通图案的创可贴,他会觉得幼稚吗?’
‘张薇离他好近,32厘米,太近了,讨厌!”
字迹很轻,仿佛怕被别人看见,又好像怕被自己承认。
林默的手指拂过那些字。
纸张微凉,铅笔字迹在指尖留下淡淡的石墨触感。
他突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纪录片,讲一种深海鱼类。
它们在漆黑的海底发光,用特定的频率闪烁,希望得到同类的回应,可大多数的时候,光只是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没有任何回音。
苏染好像就是这样。
她在自己的世界里发出微光,写了那么多字,做了那么多事,却从来不敢真的问一句:“你看见我了吗?”
林默前世确实没看见。
或者说他看见了光,却以为是警告信号,吓得往更黑暗的地方逃。
琴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苏染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水杯,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最后变成无以复加的恐慌。
她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
“你…你怎么…”苏染发出的声音全都卡在喉咙里。
“路过,听到琴声。”
林默面不改色的说道:“弹得真好,就进来看看。”
“琴声?”
苏染无比天真的扫视琴房,见没其他人还退到走廊左右瞧了瞧。
谁?
是谁?
诶?
看她那一副想要开启猎杀的傻样,林默忍着笑走到窗边,假装看那盆绿萝,“养得真好。”
苏染没说话。
她走进来把水杯放在钢琴上,然后拘谨的站在原地,像等待审判的末日囚徒。
林默转过身,看着她:“这是你的专用琴房?”
“……嗯。”
“每天放学后都来?”
“差不多。”
“累吗?我是说,又要学习又要练琴的。”
苏染怔了怔,似乎没料到林默会问这个,或者说关心自己。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含糊的说了句:“……还好。”
“我听说钢琴家每天要练六到八小时。”
林默走到钢琴边,手指轻轻拂过琴键,“你妈妈的要求很严吧?”
苏染的脸色白了白,点点头,“她希望我成为专业的钢琴家。”
“那你呢?”
林默抬头看她,“你自己想学什么专业?”
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苏染的手指蜷缩起来,又松开。
她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最后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林默沉吟着等了片刻,没等到答案,他也不急,转而说道:“如果累了可以休息,音乐应该是让人快乐的东西,不是刑具。”
他说完就走向门口,经过苏染时停下,掏出口袋里那盒创可贴。
“对了,这个,谢谢。”
苏染猛地抬头,漂亮的眼睛里再次写满震惊。
“下次直接给我就行。”
林默假装没看到她的慌张,用最轻柔的语气说道:“不用偷偷放书包里,我又不会拒绝。”
他走出琴房,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哽咽的声音。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
班主任宣布下个月有校园文化节,每个班要出节目。
文艺委员张薇站起来,提议排音乐剧。
“我建议我们可以演歌剧魅影!”
她兴奋地说,“苏染钢琴那么好,可以伴奏,林默成绩好记词快可以演男主角……”
“我拒绝。”苏染突然开口。
全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这大概是她这学期第一次在班级公开场合说话。
张薇的笑容僵住:“为什么?这是为班级争光…”
“没时间。”
苏染的声音很冷,不像对林默那样微不可闻,“而且我不伴奏。”
“那你出个节目总行吧?独奏?”
张薇不依不饶,“你钢琴弹得那么好,不展示多可惜。”
苏染没回答,只是低头翻书。
林默看见她翻书的手指在轻微颤抖。
班主任拍了拍手,打圆场道:“好了,节目的事再议,苏染同学可能确实忙,我们要尊重个人的意愿。”
班会结束后,张薇故意从苏染桌边走过,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
“装什么清高,不就是会弹个琴…”
苏染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顿,但没抬头。
林默走过去,敲了敲张薇的桌子。
“有事?”张薇挑眉。
林默紧皱着眉头说道:“歌剧魅影的钢琴伴奏难度很大,需要至少专业八级水平,每天四小时以上的练习时间。”
“苏染要准备明年的钢琴比赛,那是能保送音乐学院的机会,你觉得哪个重要?”
张薇一下子就愣住了:“我,我不知道她有比赛。”
“那你现在知道了。”
林默说完就走向苏染,她已经收拾好书包,正准备离开。
“一起走?”他问。
苏染眼神复杂的看着他,轻轻点头。
他们走出教室时,身后传来张薇气愤的跺脚声。
放学路上,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大概两个人的距离。
走到校门口时,苏染突然开口:“你怎么知道我有比赛?”
“猜的。”
林默语气温和道:“你琴房预约到晚上七点,应该是特训吧?”
苏染心头微颤,忽然感觉今天的火烧云来得好早,好美。
“十月下旬,全国青少年钢琴大赛。”
“加油。”
林默半开玩笑的说道:“如果你需要听众的话,我可以去。”
“……很无聊的。”
“不会。”
林默秒变出一副认真的样子,“我听你弹过,在琴房外面。虽然就听了几个小节,但说实话,很好听。”
苏染当即停住脚步。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微微晃动。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她的声音很弱很轻,细到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
但是林默听得很清楚,因为他侧过身靠向她,主动捏开了耳朵。
“哪些?”
“帮我说话,给我糖,还要来听我弹琴。”
苏染抬起头,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亮,“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默也停下脚步。
他看着苏染的眼睛,突然很想告诉她真相。
因为我死过一次。
因为我看见你为我哭。
因为我发现我错过了十年的时光。
但是这些事情说出来没有意义,可能还会刺激到你。
“因为我发现,我可能误会了一些事。”
“误会什么?”
“误会你是什么样的人。”
林默耸了耸肩,状若轻松而且委婉的切入正题,“我觉得吧,你没有同学们说的那么奇怪,只是不太会表达。”
苏染怔怔地看着林默,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然后她做了个让林默意外的动作。
她伸出手,很轻很快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腕,不到一秒就缩回去。
“谢谢。”苏染红着脸低声说。
声音轻得像叹息。
她转身走向公交站,步伐比平时快,马尾在身后跳跃。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手腕被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
他低头看去,发现地上又有一个小东西在反光,还是一枚校徽。
捡起来看,背面果然刻着新的字:
‘今天:谢谢。明天:想见你。’
林默握紧校徽,不自觉的笑了起来。
公交车驶离站台时,他看见车里的苏染正偷偷朝这边看。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这一次,她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