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林默特意提前十分钟到教室。
他昨晚失眠了,准确的说是过度兴奋导致睡眠缺失。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反复想起苏染碰他手腕时的触感。
粉滑的,凉凉的,像清晨的露水。
还有那枚校徽上的字:‘今天谢谢,明天想见你。’
直白得不像苏染会说的话,却又百分百是她的风格。
来到座位上,林默把校徽放在笔袋最外层,拉链只拉一半,确保随时能看见,然后翻开数学课本,假装预习,眼睛却盯着门口。
六点五十五,苏染出现了。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套在校服外面,衬得皮肤更白。
马尾扎得比平时要高一些,露出整截白皙的后颈。
进门时,她第一眼就看向林默的座位。
两人目光撞上,苏染的脚步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向座位。
林默看见她放书包时,手抖了一下,拉链拉了两次才拉开。
各怀鬼胎的少年意和少女心,在进到几乎相同的频率时,仿佛形成了无形的空气墙,将两人隔开。
早自习铃响前,林默和苏染都没有跟彼此讲话,直到苏染起身去接水,路过林默桌边的时候,一张便签从她指间飘落,精准地落在林默摊开的课本上。
林默一怔,用手肘压住,等她消失在走廊才拿起来看。
依旧是打印字体,但这次加了手写批注:
‘今日天气预报:晴转多云,最高28度,最低19度。建议:穿校服外套,午后可能降温。’
下面手写着一行小字:‘你昨晚23:47还在线,睡眠不足影响记忆力,建议:今晚11点前休息。’
林默微微挑眉,她怎么知道我昨晚熬夜?
他确实在11点后刷了会儿手机,但没发任何动态。
林默想了想,打开手机QQ。
这个年代还没微信,高中生都用QQ。
点开最近联系人,没有苏染。
他多了个心眼,点开可能认识的人。
第三个推荐位,有一个叫S.R.的账号,头像全黑,资料空白,所在地隐藏,个性签名栏只有一个小数点。
SR无疑就是苏染的拼音首字母。
她似乎也没想着隐藏自己。
林默点了添加好友。
验证消息:‘你怎么知道我昨晚熬夜?’
发送。
三秒后手机震动起来。
添加通过。
S.R.:‘你在23:51分享了一首歌到空间,我看见了。’
林默摸住下巴,这就更奇怪了。
他昨晚确实分享了一首后摇,设置了私密。
QQ空间的私密分享,连好友都是看不见的,除非对方有特殊权限,或者…她用了什么技术手段?
林默来了点兴致,敲字追问道:‘你怎么看见的?’
S.R.:‘猜的。’
撒谎。
林默盯着屏幕,突然笑了。
当面的时候不会撒谎,隔着屏幕也不会吗?
他回道:‘那你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这次等了足足一分钟。
S.R.:‘在想我怎么能看见。’
林默:‘还有吗?’
S.R.:‘在想……她为什么那么奇怪,她好可怕。’
林默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抬头看去,苏染已经回来了,正低头看书。
手机放在桌肚里,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他沉下心,飞快的打字:‘很遗憾,你猜错了。我用我以及全班男生的脱单权宣誓,苏染同学一点也不可怕。’
‘只是下次你可以直接问我,不用那么麻烦的。”
苏染的手机连着震了好几下,不过她没有立即去看。
林默看到她紧攥着课本,捏得书页都褶皱了。
终于,她小心翼翼的掏出手机,刚看了眼就绷紧了肩膀。
过了很久她才回复:‘你会说实话吗?’
林默暗暗的松了口气:‘当然,我这个人不算诚实,有点臭美,还有力压群雄的虚荣心。’
‘有个美少女天天帮我收拾课桌什么的,说出来别人不信,我自己也感觉好像在做梦,为了让美梦继续,我想对你诚实一点。’
这次,苏染回头看了林默一眼。
隔着四排座位,她的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缠结的线。
有怀疑也有期待,多少还带点恐惧,以及一点晦涩难明的希望。
林默没有躲避,甚至单手托腮的跟她对视。
很快,苏染耳根子一红,连忙把脑袋扭了回去。
犹豫了片刻,她低头打字:‘昨晚为什么熬夜?’
这一句她反复的敲了好久,不论是隔着屏幕还是隔着空气,都能感受到她心里那一份强烈的矛盾感。
林默就没这方面的苦恼,他秒回道:‘想你的事。’
发送成功的瞬间,他看见苏染整个人僵住了。
咕咚一声,手机从她手里滑落,掉在腿上,又滚到地上,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颇为惊人。
前排几个同学纷纷回头。
苏染慌忙捡起手机,耳尖红得要滴血,再也没敢回头看林默。
…………
数学课小测,林默提前十五分钟做完。
检查时,他故意改错一道选择题,把正确答案C改成B。
交卷时特意从苏染身边走过,让她看见自己的卷面。
下课收卷后,作为学习委员的苏染,把卷子送到老师办公室。
林默跟了过去,在办公室门口“偶遇”了她。
“刚才那道选择题我好像选错了。”
苏染脚步不停,但毫不犹豫的回了句:“应该选C。”
林默拍了拍额头,苦恼道:“我就知道,完了,要扣五分。”
“……你平时不会错那种题的。”苏染声音很轻的说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已经暴露了自己的视线从未离开。
“昨晚没睡好,脑子糊,下次得早点睡了,11点是吧?”
林默叹着气,好似不经意的提及便签上的时间。
苏染没敢搭腔,但耳尖又红了,落荒而逃似的快步离开。
午休时,林默没去图书馆,而是去了操场。
秋日的阳光很好,他坐在看台上,看篮球队训练。
陈宇在场上挥汗如雨,看见他就挥手:“来打球啊!”
“膝盖还没好呢。”
林默朗声回了句,顺势摸了摸膝盖上的创可贴。
其实那点伤早就好透了,他又不是什么金贵的娃娃,只是他现在需要一个不运动的理由。
坐了十分钟,苏染没有意外的从教学楼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本书,绕着跑道慢慢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看台。
看到林默在,她就没往这边来,继续绕着跑道走。
走了一圈,两圈,直到第三圈再次走到看台的下方,忽然听到林默的声音,“要不…上来坐会?”
苏染停住,仰头看他。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
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走上台阶,在林默的左边的左边的左边的位置坐下。
有必要离那么远嘛?
林默心想你这死样也不是社恐啊。
“在看什么书?”他好奇的问。
“音乐心理学。”苏染把封面亮给他看。
“好看吗?”
“有些枯燥。”
对话干巴巴的,像没放盐的汤。
林默不介意,他甚至觉得,苏染努力找话题的样子有些可爱,笨拙得像第一次社交的小女孩。
“你喜欢巴赫?”他问。
苏染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琴房那本谱子,都是巴赫。”
“嗯…他很严谨。”
苏染低头翻着书,轻声道:“每个音符都有它的位置,不会乱。”
“像你整理课桌。”
林默突然的一句,让苏染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她转头看他,眼神里有惊讶,也有被理解的柔软。
“你真的…不觉得奇怪吗?”
苏染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仿佛要把自己埋进土里。
事实证明,她也知道自己的行为不正常,但还是那么做了。
林默忽然感觉心痒痒,很想快点了解这个死病娇。
“什么奇怪?”他反问道。
“我做的…那些事。”
苏染的声音更小了,脚尖向内紧绷成八字形,“整理你的课桌,记你的喜好,刻校徽……他们都说我是怪胎,很恐怖。”
林默想了想:“是有点特别,但是说恐怖就有点夸张了。”
其实一点不夸张,托您老人家的福,小弟上辈子可真被你吓惨了。
“为什么?”苏染反倒有些茫然了。
“因为意图不同。”
林默不想给苏染太大的压力,就装作满不在乎的说道:“如果有人做这些是为了伤害我,那我肯定会害怕,但你不是。”
苏染怔怔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林默状若天真的跟她对视,以反问的语气解释:“还用问?你要是想整我的话,早就可以动手了吧?毕竟你知道我的所有信息,包括我家的地址,搞不好连我床底下那几本武功秘籍你都知道?”
这其实只是活跃气氛的玩笑,但苏染没笑,脸色反而倏的变白。
“不,不会的,我我不会的…”
她的呼吸急促,神色慌乱的摆着手:“不会的,我我永远不会…”
可怜女孩心慌得一句话都说不清楚,不断重复的不会,像无数的针不停扎过来,扎在心头上疼得要死。
林默放柔声音,微笑道:“我知道,所以我不怕。”
操场上的哨声响起,训练结束了。
陈宇跑过来,看见苏染时他愣了一下,但还是挥手道:“林默,走啊回教室!”
“来了。”林默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
他走了两步,回头。
苏染还坐在那里,阳光把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像一幅静物画。
“对了,明天开始,我的课桌我自己整理。”
苏染的肩膀垮了下去,像被抽掉了骨头。
林默坏笑着说道:“但是你可以检查,给我打分。”
苏染猛地抬头,眼睛又亮了起来。
“满分多少?”
也许是怕林默反悔,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他能听见。
“你定。”
“那那一百分,每天检查一次。”
苏染说着,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雀跃。
“成交,不过要当面打分。”
“……好!”
林默转身走下看台,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像是哼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