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课后，张薇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还带着她的小跟班，王婷婷和李悦。
三个人径直走到林默桌边，形成一个小型包围圈。
“林默，文化节就要到了，班主任说每个班必须出两个节目，咱们班目前一个都没有。”
张薇笑得很甜，声音都嗲嗲的，“你能不能帮帮忙呀？”
“我没什么才艺。”林默头也不抬。
王婷婷插话道：“你学习好呀，可以出个知识问答，或者演讲…”
没等她说完，林默就摇了摇头，直接拒绝，“抱歉，没兴趣。”
张薇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你就这么不给面子？这可是班级荣誉。”
林默终于抬头，手指敲了敲桌子，“班级荣誉是很重要，但不该强迫个人来维护，有才艺的同学自愿参加，没才艺的不该被道德绑架。”
这话说得有点重，周围几个同学都看过来。
张薇的脸红了：“你，你什么意思？我怎么就道德绑架了？”
张口闭口荣誉的，还不算绑架吗？
林默低头看书，不想再多说。
如果是上辈子的话，他可能就有些飘了。
被三个水灵灵的女同学围着，这可是十几年后依旧能抬出来的青春谈资，更别说领头的还是自家的班花。
但现在的林默已经进到高能防猎杀的战斗状态，表面上是在看书没错，实际余光一直观察着苏染那边的动静。
教室的另一头，苏染明面上在接水，实际正以某种奇特的角度观察着林默。
两人的视线仿佛会拐弯似的，穿透包围圈隔空相撞。
苏染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溅出来。
第二节课自习。
张薇传了张纸条过来。
‘林默，你是不是讨厌我？’
林默把纸条揉成一团，反手扔进垃圾桶。
五分钟后，张薇递来第二张纸条：
‘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可以告诉我。’
这次林默回了，只有五个字：‘请专注学习。’
纸条传回去后，张薇再没动静了。
林默注意到她肩膀轻微耸动，同桌的女生在安慰她。
班级舆论开始微妙地倾斜。
课间，李悦故意大声说：“有些人啊，自以为了不起，其实连基本礼貌都没有。”
王婷婷附和：“就是，人家女孩子都哭了。”
林默充耳不闻，他在做物理题，专注得像周围一切都不存在。
然而苏染坐不住了。
她突然站起身走到张薇桌前，全班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诧异的看向苏染，就听到她声音冰冷的说道：“林默学习的时候，你不要骚扰他。”
张薇抬起头，露出两只还红着的眼睛。
看到苏染这张不输给自己的脸蛋，她有些破防的说道：“关你什么事呀，滚啊！”
“我是学习委员。”苏染一字一顿，身周仿佛撑开了某种气场。
张薇瞪大眼睛，眼底多少有了些慌乱。
苏染在同学眼里确实是怪胎，哪怕只是讹传讹，也有很多人怕她。
“我，我什么时候骚扰他了？我就是正常交流！”
“你传纸条，制造舆论压力，试图用集体情绪绑架他。”
苏染冷眼俯瞰着楚楚可怜的张薇，毫不留情的说：“这就是骚扰。”
“你…你胡说！”
哐的一下，张薇拍着桌子站起来，气急败坏的反问：“你以为你是谁呀？林默的嘴替？他都没说我骚扰他，你凭什么管！”
苏染皱眉说道：“我不是，但我知道他不喜欢这样。”
“你怎么知道？他告诉你了？”
苏染抿了抿唇，这个问题戳中了她的软肋。
林默确实没明确说过，这都只是她观察得出的结论。
“看，说不出来了吧？”
张薇一下子就得意了起来，嗤笑道：“跟我装什么？你也不过是自作多情，谁也别笑谁。”
苏染的手指收紧。
林默看见她指尖发白，那是她情绪激动的标志。
他立即站起身，想过去解围，不过苏染先开口了。
“上周四，午休，你在小卖部跟王婷婷说，林默装什么清高，老娘早晚要让他服软，生理和物理都软的那种。”
在全班同学惊疑的目光中，苏染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背书，“昨天放学，你在车棚跟李悦说，他越是这样我越要追到手，还没我张薇搞不定的男生。”
苏染每说一句，张薇的脸色就白一分。
而苏染则神情淡漠，全然不觉自己的话有多惊人，“你手机里还有很多类似的内容，需要我继续吗？”
林默皱起眉头，心道不妙。
教室里忽如死一般寂静。
张薇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你，你偷看我手机？！”
“你的手机锁屏是生日，很好猜，而且你从不清理后台，解锁后直接就是聊天界面。”
苏染依旧像脱缰的野马，每句话都锋利得像刺，只是这种刺不仅会刺伤别人，也会刺伤她自己。
“你这是侵犯隐私！”张薇一脸不可思议，说话几乎尖叫。
“那传播谣言，骚扰同学又是什么？”
苏染反问，“需要我把你造谣苏老师陪睡的事也说给大家听吗？”
张薇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咯的一下瞬间失声。
苏染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她纤细的背影挺得笔直，脚步全程都稳得好似无所畏惧。
只有林默看见，她放在身侧的手紧握着，在微微颤抖。
事实证明，她不是社恐，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勇敢，只是一碰到跟自己相关的事情，她就会不顾一切的豁出去。
林默彻底被干沉默了，不过事态的发展不允许他胡思乱想。
他该想想这事应该怎么善了了。
张薇哭了，边哭还边说苏染在犯罪。
苏染却浑不在意，坐下后她就翻开书，再也没抬头。
然而她的耳朵却悄悄的红了，不是因为害羞，而是激动。
那种终于把话说出来的，压抑已久的激动。
放学后，林默在车棚等着苏染。
她推自行车出来时看见他，愣了一下，低头继续往前走。
林默跟了上去，走在她身后半个身位的位置，“今天谢谢你了。”
苏染感觉身后好像有堵墙压了过来，虽然她并不排斥，但心里还是止不住的紧张，心率狂飙。
“不，不用谢，我只是说了事实。”
“嗯…”
林默思索了半天，觉得涉及到违法的事情不能太委婉，索性就直说道：“虽然是事实，但你是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的，像偷看手机，侵犯隐私，这都是不对的。”
苏染悄然停步，回头看向林默，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你…也这么觉得？”她声音发颤，好像已经哭了。
林默只觉心疼得要死，但还是认真的说道：“你先别急，听我说完。”
苏染已经低下头，不敢再看林默的眼睛。
她忽然感觉林默的视线像刀，刮得她浑身疼痛，可又不想走。
这时，林默一句话就让她痛感全消，“首先我要声明，你侵犯他人隐私是不对的，但我除外。”
诶？
苏染没抬头，只是眼睛倏的瞪大。
他在…说什么？
林默见她好像没反应，故意凑近，用严肃的语气问道：“我说对我除外，你可以随意侵犯我的隐私，听到了吗？”
苏染这才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可怜。
林默松了口气，接着说道：“我知道，你的用意是好的，只是下次我们可以用更合适的方法来解决。”
不用想都知道，苏染对张薇根本没兴趣，她之所以会跑去调查张薇，肯定还是因为自己。
林默是这么想的，只是他还没臭屁到能张嘴说‘你都是为了我’。
而且两人的关系也还没到这个份上。
苏染不傻，她隐约听懂了，破碎的心情也终于拼凑回来。
“什么方法？”她轻声的问。
林默放柔语气，“像你之前就做得很好，不喜欢就跟她说不要那样做，她不听你就去告诉老师，而不是用她的秘密去威胁她。”
他看到苏染的头低得更低，连忙补充一句，“或者告诉我也行。”
苏染摇摇头：“那样没用，她不会听。”
“以后就会了。”
林默轻笑着说道：“你今天当众揭穿她，她已经怕了，下次你直接警告，她会听的。”
苏染沉默着转过身，推着自行车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到校门口，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也许是怕林默误解自己的沉默，苏染支支吾吾的小声说：“我…对不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
林默依旧跟在苏染身后，语气像哄孩子：“所以我在教你。”
苏染咬了咬唇，眼睛里逐渐浮现水光：“为什么…要教我这些？”
“因为我想和你做朋友。”
林默忽然走上去，跟苏染并肩，同时转头看向她，“不用偷偷摸摸的那种，不用互相猜忌，不用一个追一个躲，就正常的朋友。”
苏染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默摆了摆手，笑了笑，“你可以慢慢学，我也会学。”
学着理解你的方式，学着怎样才能让你感觉安全。
“……你也学？”
苏染抬起头看向他，露出不解的神情。
林默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那什么，嗯，其实我也很紧张，第一次…嗯…第一次跟女生这样…嘶，说不明白，就是，你是我第一个异性朋友。”
“跟异性朋友打交道，我也不会，所以是很正常的。”
正…常？
苏染的眼泪倏的掉了下来。
没有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的那种。
她自己好像都没察觉，就任由眼泪滑过脸颊，滴在校服领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林默看到了，有想替她擦的冲动，但是忍住了。
他假装目不斜视的看着晚霞，有些难为情的说道：“那个，你不用再偷偷记录我的信息，或者你想继续也可以，我不在意。呃…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再顾虑我，你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问我的话也会告诉你。”
“这样，你会不会轻松一点？”
余晖洒在身上，跟林默说的话一样，很暖很暖。
苏染这才抬起手擦眼泪，可是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一直…很害怕。”
她抽噎着，却死死的忍着，导致声音压抑得很沙哑。
说实话还有点吓人，有种她随时会掏把刀出来的病娇感。
好在林默已经习惯她这种氛围，反倒有种久违了的轻松。
念头一起，他就在心里暗骂自己真是贱得慌，哪天踩了雷真被捅两刀就大吉大利了。
“怕什么呢？”他柔声问道。
苏染蠕着嘴，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
林默侧身轻轻碰了她一下，笑道：“说嘛，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
“…”苏染抬起头，泪眼中带着复杂的看了他一眼。
然后又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说：“怕…怕你发现我是什么样的人，然后像其他人一样，躲得远远的。”
“怕你讨厌我，怕你…再也不理我。”
林默脸上还挂着笑，可心脏却像被紧紧攥住。
前世，他确实这么做了。
发现她的“异常”后就躲得远远的，躲了整整十年。
而在这十年里，她一直在等自己回头。
“我不会了。”
林默说着，声音很轻但很笃定，“我用全班性命保证，除了你。”
苏染再次抬头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弯了起来。
小小的幅度，病态的颤抖着，却无比真实的微笑。
“拉钩。”她忽然伸出尾指。
林默一愣，心想我还以为你要捅我，吓老子一跳。
然后他笑了笑，也伸出尾指把她勾住。
“拉钩，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不。”
苏染摇头说道：“说谎的人要孤独一辈子。”
这也太狠了。
林默还是点头：“没问题。”
手指分开时，苏染飞快地擦掉眼泪，推着自行车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
“明天见。”
“明天见。”
她骑上车，消失在街角。
林默站在原地，小指上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
他低头，发现地上有一张便签。
捡起来，上面零碎的写着一些记录：
‘……说实话……不逃跑……明天见……’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如果你违约，我会找到你，无论在哪里。’
典型的苏式甜言蜜语。
甜蜜中带着威胁，温柔里藏着偏执。
林默把这张便签收进口袋，没忍住笑出声，但没笑多久笑意就消失不见，然后啪的一声。
他非常狠的给了自己一巴掌，打的是前世的自己。
心里还咒骂着，害人害己的蠢东西。
“我不会了，真的不会再逃了。”
看着苏染离去的方向，其实已经看不到人。
但林默还是看着这个方向，看了很久。
“对不起，辛苦了…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