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晨，林默在教室门口被陈宇拦住。
“兄弟，说实话，你跟苏染到底怎么回事？”
陈宇压低声音，表情严肃。
“什么怎么回事？”
林默下意识的反问，话刚说完就被陈宇拉到走廊角落里。
“昨天的事全班都传开了。苏染为了你跟张薇正面刚，你放学还跟她一起走，你知道现在班里都怎么说吗？”
“怎么说？”
“说你们俩在一起了！”
陈宇左右竖起两根大拇指，对着曲了曲扭了扭。
林默看笑了，“就这？”
“卧槽这还不够！？”
陈宇瞪大眼睛，低呼道：“那可是苏染，三年没跟男生说超过十句话的苏染！现在她居然为了你跟班花撕破脸，这剧情放电视剧里至少能演二十集！”
无视陈宇那夸张的语调，林默想了想，“我们现在只是朋友。”
陈宇此时有些激动，没听出林默话里的意思。
他一脸的不信，当即质问道：“那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课桌突然变得那么整齐？你膝盖上怎么有跟她同款的创可贴？还有你昨天在操场上跟她单独坐了十五分钟，都聊了什么？”
忽然有点苏式玩笑的味是怎么回事？
林默微微挑眉，心想被男生这么细致的关注也挺恐怖的。
“我没有，你胡说，跟她没关系！”
一天之计在于晨，大早上就听到苏染的名字，林默心情有点好。
陈宇被这莫名其妙的三连整得有些无语，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们也是关心你，你听一句劝，那苏染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林默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放心吧，我也没想把握她。”
她把握我还差不多。
说完他就往教室走去。
苏染已经在了，正低头整理书包。
听见开门声，她抬头，目光和林默对上。
林默就这样边走边跟她对视，一秒…两秒…三秒…
苏染先移开视线，嘴角勾起只有林默能察觉到的微小弧度。
林默走到座位，放下书包。
今天来晚了，桌面果然已经被整理过。
书本排列整齐，笔袋放在右上角，水杯在左手边。
他在心里给苏染打了个分：98分。
扣2分是因为水杯位置离桌沿太近，容易碰掉。
他故意把水杯往里面挪了挪，然后在书包里掏了掏——好像忘带什么东西似的挠了挠头，茫然四顾。
当然这都是装的。
林默想了一宿，感觉苏染那刨人根脚的技术非同小可，考虑到她还能看到自己空间里的私密信息，大概属于黑客那一挂的技术。
这个答案也相当惊人，因此他想试探一下苏染。
如果苏染真有这方面的天赋，那她会不会有更高级的技术？
比如…知道自己忘带什么东西？
早自习开始十分钟后，熟悉的便签忽然从斜后方飘过来，精准地落到他的桌子上，几乎就在他手边。
便签上写道：‘忘带耳机？我的可以借你。’
林默神色如常的在心里念了句——我，的，妈？
抬头看去，苏染已经回到座位上，很自然的翻着书，仿佛这张便签根本不是出自她之手。
林默想了想，起身走到苏染桌边。
全班同学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过来。
昨天那场对峙后，苏染和林默就成了班级的焦点。
“借我。”林默伸手。
苏染抿着唇没说话，只是从笔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布袋，解开抽绳取出一副白色的有线耳机。
耳机线绕得很整齐，插头擦得锃亮，连橡胶耳塞都换了新的。
林默接过，指尖碰到她的手指。
这一次苏染没躲，但耳朵又红了起来。
“谢谢。”
“嗯。”
回到座位，林默插上手机，点开音乐软件。
播放列表自动跳出来，却不是他的列表，是苏染的。
他愣了愣，再一次被这种神仙技术折服。
列表的名字是L.M.。
她的取名风格，他的名字缩写。
点开列表，里头总共有87首歌，每首都熟悉得可怕。
【Radiohead的Creep】
他高二抑郁期单曲循环了一整年的歌。
【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
他去年生日发过动态说喜欢。
【声声慢】
这首他只在豆瓣上标记过，没跟任何人提过。
第四首，第五首……
林默不信邪的往下翻到头，却发现整个列表全是他的喜好。
独立音乐、电影原声、冷门后摇，甚至有几首他只在深夜听过几次的demo。
最新添加的一首，时间戳是前天晚上23:47，正是他发到私密空间里的那首后摇。
呼…压力好大。
林默忍住想要拽掉耳机的冲动，借托腮的姿势看向苏染。
她正假装看书，但书页十分钟没翻过了。
林默点开前天晚上那首歌。
前奏响起时，他看见苏染的肩膀悄然放松了下来。
这个歌单存在多久了？
87首歌，就算一周添加一首，也要将近两年。
林默闭上眼睛，让音乐淹没自己。
耳机里传来熟悉的旋律，但他今天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每首歌的音量都被调整过，高频和低频做了微调，更符合他曾经随口提过的——我喜欢人声稍微靠后一点的偏好。
妈，她居然连这个都记得。
…………
数学课，老师宣布下周有随堂测验，但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因为张薇的妈妈来了。
穿着名牌套装，拎着爱马仕包包，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战鼓。
她怒气冲冲的走进隔壁办公室，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王老师，我女儿在你们班被欺负了，这事你得管管！”
讲台上，老师在说什么都没人听，所有同学都竖起了耳朵。
“张薇妈妈，您先别激动。”
王老师的声音传来，“具体什么情况？”
“有个叫苏染的女生，当众羞辱我女儿，还侵犯我女儿的隐私！”
张薇妈妈越说越大声，像泼妇骂街想把人淹死，跟她那浮于外表简直绝配。
“这种学生怎么能留在重点班？”
“我要她公开道歉，不然我就找校长，报教育局！”
林默皱眉看向苏染。
她坐在座位上，纤细的背影依旧挺得笔直。
如果不是手指紧紧攥着笔，攥得指尖发白，林默感觉自己也看不出她的心绪心情。
应该还是会慌的吧。
毕竟她只是我的勇士，不是她自己的。
林默暗叹了一声，当着数学老师的面站起身走向办公室。
“林默！”陈宇想拉他，没拉住。
办公室里，张薇妈妈还在输出：“……我女儿回家哭了一晚上，说不想上学了！这心理创伤谁负责？”
王老师一脸为难：“苏染那孩子平时挺安静的，是不是有误会…”
“误会？全班同学都看见了！”张薇妈妈狠狠地拍着桌子。
林默敲了敲门，朗声道：“王老师，我是林默，昨天的事我知道。”
王老师如蒙大赦，连忙招呼：“你进来。”
林默拉开门，神色平静的走进办公室。
张薇妈妈上下打量他：“你就是林默？”
“是。”
“好啊，你来得正好。”
张薇妈妈冷笑道：“我听说这事也跟你有关，你说，你跟我女儿说什么了？怎么让她那么伤心？”
林默看都没看她一眼，冲王老师说道：“我只是拒绝她的邀请，并建议她尊重他人意愿。”
“拒绝？我女儿哪里配不上你了？”
张薇妈妈声音猛地拔高，本来还挺好看的脸立马就脏了，“我们家条件谁不知道，张薇长得又漂亮，追她的人都排着队，你倒好…”
“妈！”
张薇冲进来，脸涨得通红，“求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说？我女儿受欺负了，我还不能说？”
张薇妈妈更激动了，完全没看到王老师眼里的怪异。
都是女人，王老师显然更能看穿张妈妈为人的不端，然而作为老师就是这么卑微，是非对错都分得清，就是说不得。
见老师为难，林默这才看向张薇妈妈，“张阿姨，事情是这样的。”
“张薇同学多次邀请我参加活动，我明确表示没兴趣，但她持续纠缠，并在班级散布关于我的不实言论。苏染同学看不过去，才出面制止。”
张薇妈妈皱起眉头：“什么叫不实言论？我女儿说什么了？”
林默偏过头看向张薇。
张薇脸色惨白，拼命摇头。
她不敢说，林默就帮她说了：“她说要让我服软，生理上物理上都软的那种，说没她搞不定的男生。”
“这些话她跟好几个同学都说过，如果阿姨不信可以请证人。”
张妈妈愣住了，看向女儿：“你真这么说了？”
张薇恨恨的看了眼林默，咬着唇低头不说话。
“就算我女儿说话欠考虑，那个苏染就能偷看她手机了？”
张妈妈还在强撑着，再次拔高了声音：“这是违法！”
“关于这点，苏染确实做得不对。”
林默没办法反驳，只能顺水推舟的说道：“她已经意识到错误，也愿意道歉，前提是…张薇同学也要为她的行为道歉。”
没等张薇妈妈发飙，林默抬手将她打断，“您女儿针对的也不止是我，她不光骚扰同学，还涉及造谣老师。苏染固然是有错，但如果追究到底，您女儿的过错只会更大。”
“我觉得各退一步就很好，您觉得呢，张阿姨？”
这话说得很强势，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张薇妈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显然没想到这个高中生会这么犀利。
关键是这些东西自家女儿都没说过，让她忽然间没有牌可以出。
本以为占着理的，怎么忽然就被架了上去？
王老师见状，知道时机成熟了就赶紧打圆，“好了好了，林默同学说得对，双方都有不当之处。这样吧，让两位同学互相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行吗？”
张妈妈还想说什么，张薇拉了拉她的袖子：“妈，算了。”
最后的结果是——苏染需要为偷看手机道歉，张薇需要为骚扰和散布谣言道歉，此事就算翻篇。
走出办公室时，张薇看了林默一眼，眼神复杂。
“你非要这么绝吗？”她小声说。
林默叹了口气：“你妈不来就没这回事，跟我绝不绝没关系，而且我觉得很公平。你对我不公平，苏染对你不公平，那就都道歉，就很公平。”
张薇咬了咬嘴唇，眼里噙着泪转身跑了。
林默回教室时已经下课，苏染正站在走廊窗边。
她看着外面，侧脸线条紧绷。
“嘿，搞定。”
林默状若轻松的走到她身边，嬉笑了一下。
“…谢谢。”苏染的声音很轻。
“不用谢我，你自己也做得很好。”
林默趴到窗台上看着她，浅浅的提醒道：“只是方法需要改进。”
昨天的苏染可能还不太想谈论这个话题，她以为自己不论怎么样都能承受，却没想到连累了林默。
苏染转头看他：“如果…如果下次还有这种事，我该怎么做？”
“第一步，明确警告。第二步，告诉老师。第三步…”
林默顿了顿，露出神秘的坏笑，“再考虑其他手段。”
“其他手段？”
“比如，收集合法证据，向学校举报。”
林默凑近苏染，低声说道：“偷看手机是不对的，但如果没人知道就没有对错，同理，实名举报大概率会遭报复，但如果匿名举报就会安全些，明白区别吗？”
这是林默思考了一夜的说辞。
他不敢直接让苏染戒掉那些她赖以生存的技术，过于强硬就怕她误会自己抵触她的行为，不如暂时包庇，先提高她的安全意识。
苏染思考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明白。”
看她认真思索的样子，林默嘴角微扬，眼神也多了些宠。
感觉很微妙。
像驯猫。
他突然袭击般问道：“那你现在该做什么？”
苏染愣住，就被林默弹了下脑门。
“去准备道歉手稿，虽然是互相道歉，但你的部分要真诚。”
林默弹这一下根本没用力，但苏染仰着头退了足足两步。
她全身都僵着，眼睛瞬间缩成两颗小点点，好一会才低下头，紧张兮兮的问道：“怎么才是…真诚？”
林默心情有些飘，没发现苏染在背后看着他，满眼期待。
显然她问的不是道歉时的真诚，而是针对他的，能让他感受到自己的那种真诚。
“承认错误，承诺改正，但不卑不亢。”
林默仗着自己两世为人四十几岁的先天成熟，像个运筹帷幄的军师仔细说道：“就说我偷看手机的行为是错误的，我为此道歉，今后我会用更恰当的方式处理问题。”
“多的不要说，也不用解释，也不必把责任推给对面，现阶段作为学生，说自己错了并不会掉层皮，反而会获得勇于承认错误的伟大光环。”
至于以后走进社会，其实也没有多少能道歉的机会。
学生时期啊，除了爱情，容错率都挺高——不逆天才有鬼。
不知何时，苏染手里多了个笔记本，林默说的每句话她都认真记下，比记课堂笔记严谨一万倍。
见林默看着窗外发呆，不再说了，苏染心血来潮的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多？”
问着话的时候，苏染明显很紧张，笔记本都捏皱了。
林默转头看着她的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苏染的瞳孔里映出小小的光点。
“那你呢？昨天为什么要帮我？”
苏染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她一直都想说，但是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刚好这时上课铃响了起来，林默也没有非要追问，“走吧。”
他们一起走回教室。
进门前，苏染突然小声问：“歌单你听了吗？”
林默好奇反问：“听了，全是我喜欢的，你怎么知道那么多？有些歌我只听过一次。”
苏染的耳尖又红了，略慌乱的说：“我…有我的方法。”
她不敢讲，林默却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
“下次直接问我吧，我告诉你我的喜好，不用那么麻烦。”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