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染被他笑得不好意思，转身要走。
“等等。”
林默叫住了她，指了指她怀里的笔记本，“能给我看看吗？”
苏染的身体僵住，手指收紧。
“不行。”她小声说。
“为什么？”
“你会…觉得我奇怪。”
林默走到她面前，故意抬起手露出创可贴：“我不会，我保证。”
苏染抬头看他，眼神很复杂，像她心里的挣扎。
最后她还是把笔记本递了过去，补充了一句：“只能看一页。”
有第一页就有第二页，我管你？
林默笑着接过。
笔记本很厚，深蓝色硬壳封面，没有任何装饰。
翻开第一页他就愣住了。
想象中的文字记录没有出现，而是手绘的篮球场平面图。
球场用尺子画得极其精确，每个位置都标了坐标。
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
红色圆圈是他投篮的位置。
蓝色箭头是他传球路线。
绿色虚线是他跑动轨迹。
旁边有详细数据。
【投篮命中率：7/12（58.3%）】
【三分命中率：2/4（50%）】
【助攻：5次】
【篮板：3个（2前场1后场）】
【失误：2次（1传球出界1走步）】
【体力下降节点：第18分钟（呼吸频率加快，擦汗次数增加）】
林默扫了一眼，立马有种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感觉，或者说是什么宝藏，她也是。
下面还有分析：
【优势：视野开阔，传球意识好，中距离稳定】
【弱点：左手运球生疏，防守横移速度偏慢，体力分配需优化】
【建议：每天左手运球练习15分钟；增加耐力训练；防守时降低重心】
林默起初只是好奇，但是越看越认真。
这不是高中女生的暗恋笔记，这分明是专业的球探报告。
如果去掉关于他的细节，这东西可以直接拿去给校队教练看。
“你怎么懂这些？”
林默抬头看苏染，心里已经有答案，但还是要问。
苏染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左右一翘一翘的，“就……看书学的，篮球数据分析，运动生理学，统计基础什么的，还有看了很多比赛录像。”
林默感觉心脏好像空了，不受控制的发软。
“为什么学这些？”他忍不住的想问。
“…因为你打球。”
苏染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想看懂，想帮到你。”
想帮到你——这四个字其实再普通不过，可放在她的身上，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却显得那么的卑微。
像突如其来的匕首，刺得林默心脏软到极点变成痛。
他想起前世，他确实在篮球上遇到瓶颈。
左手弱，防守差，体力不足。
他从没想过系统分析，只是凭感觉瞎练。
如果那时候有这份报告，如果那时候能发现她的好…
林默深吸了口气，继续问道：“还有吗？”
痛。
太痛了。
这是自己应受的惩罚，必须问，必须知道她都为自己做了什么。
苏染犹豫了一下，指了指笔记本：“后面…还有。”
如果是刚才，林默定会笑她说，不是只给我看一页吗？
但现在他笑不出来，立马就翻到下一页。
后面是另一场比赛的记录，时间是一个月前。
再翻，还有。
厚厚的笔记本，记录了从他高一开始几乎所有的重要比赛。
每场都有数据有分析有建议，翻到最后几页，他停住了。
是昨天的记录，不是比赛，只是他在操场随意投篮的练习。
连这个她都记录了：
【下午4:23-4:47，个人练习】
【投篮点分布：右侧45度角偏多（习惯位置）】
【连续命中最高纪录：8次。】
【状态评估：良好，但明显分心（多次看向梧桐树方向）】
【分心原因推测：我？】
林默的脸有点发热，他最近确实一直在偷看她。
苏染的脸也红得能滴血，脚趾快把鞋底板都抠破了。
林默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递还给苏染。
她接过去立马抱到胸前，像抱着盾牌，声音莫名其妙的好像多了点哭腔，“怎…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变态？”
“当然不是。”
林默摇头，再摇头，“很专业，非常专业。”
苏染呼吸迟滞，抬头露出两只蒙着水光的眼睛。
“真的，没骗你。”
林默认真地说，“如果你把这份报告给校队教练看，我保证他下巴肯定会掉到地上，三分钟收不起来的那种。”
苏染将信将疑的问道：“你…真的不怕？”
“我为什么要怕？”
林默状若天真的反问：“你花时间研究我的技术特点，费尽心思的想帮我提高，这明明是很暖心的事啊。”
苏染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显然没料到林默会是这个反应。
“但是，但是别人都说这是跟踪，是监视，是变态…”
她略慌乱的解释着，却是‘解释’自己是个变态。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你的意图。”
林默看着苏染，用最严肃的语气说道：“不要因为别人的误解，否定自己的才能。我还是那句话，把这笔记本给教练看，他肯定会把你当宝贝供起来。”
“你在这方面很有天赋，是你努力的结果，绝不是什么变态。”
不知不觉的，苏染的目光定格在林默的脸上。
她不自觉的跟他对视，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久都没说话。
然后忽的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就像积攒了无数委屈的受气包，稍微戳一下就漏水。
苏染又哭了。
安静的无声的。
林默站在原地没打扰她，等她平复。
过了一会，苏染眼睛红红的抬起头，眼神却比之前明亮了许多。
“你真的不讨厌？”她问。
“真的，不过我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
“下次做分析提前告诉我，我可以配合你测试。比如你说我左手弱，我可以专门练左手给你看数据变化，这样更准确不是？”
苏染的眼睛更亮了：“可以吗？”
林默笑道：“当然！我现在郑重的邀请你，苏染同学，请做我林默的分析师，事先声明，没有工资的，你还得给我倒贴运动饮料。”
“好！！”
苏染几乎秒答，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当面给林默吓得微微一哆嗦。
刚好这时铃声响起，他顺势哆了出来，嘀咕道：“吓死老子了。”
苏染浑然不觉，眼睛亮得仿佛能射出激光。
……
下午自习课，林默在做数学题时，一张纸条传过来。
是苏染的字迹：
‘校队训练时间：周一三五16:30-18:30，周六上午9:00-11:00’
‘教练：刘建国，49岁，前省队球员，训练风格：严格但科学’
‘现有队员分析：（附件1）’
‘你的加入可能带来的战术变化：（附件2）’
‘建议：如果加入，争取控卫位置，跟赵磊形成后场双核’
纸条下面还真的粘了两个迷你附件——两片便签纸。
上面用蝇头小字写满了分析。
林默耐心看完，在纸条背面写：‘你连这个都分析了？’
传回去后苏染很快就回复过来：
‘昨晚查的，校队有公开训练，我去看了。’
林默愣了一下。
昨晚？晚上不该练琴吗？
他抬头看向苏染，她正低头写作业，但耳朵红了。
每次她做了什么‘过度’的事，耳朵就会红。
林默皱起眉头，写道：‘你昨晚没练琴？翘了？’
这次等了一会儿才回复：
‘没有，练琴到八点，然后看到九点半。’
也就是说，她昨晚在篮球馆看了整整一个半小时的训练，就为了给他做分析。
林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感谢？感动？还是该劝她别这么辛苦？
最后他写：‘谢谢，但下次别这样，会累的。’
苏染的回复里透着一丝倔强，‘不累，很有意思。’
顿了顿，她又传过来一张纸条：‘看你喜欢的东西，研究你在意的事…能让我觉得离你更近一点。’
这句话太直白，直白到林默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抬起头，苏染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隔着四排座位交汇，谁也没躲。
这一刻，教室里嘈杂的背书声、翻书声、窃窃私语声，都像潮水般退去，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他们两个，还有那一缕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
林默先移开视线。
他在纸条上写：‘放学后，篮球场，我练左手给你看。’
然后把纸条折成纸飞机，轻轻一掷。
纸飞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苏染桌上。
她打开看完，抬起头，马尾随着心情轻轻摆动。
…………
放学后的篮球场很安静。
夕阳把天空染成唯美的橘红色，云朵像被点燃的棉絮。
球场上只有林默，在练习左手运球。
苏染坐在看台第一排，膝盖上摊着那蓝色笔记本，手里拿着笔。
这次她没在记录，而是在看。
看林默额角的汗水，看他专注的眼神，看他因失误而懊恼，又因篮球进框而露出自信的笑。
练了二十分钟，林默走过来喝水。
“怎么样？”他问。
“进步很快。”
苏染非常认真的说道：“左手控球稳定性从63%提高到71%，但突破时变向还不太自然。”
林默好想问她这个百分比是怎么计算出来的。
但是没问，不重要。
“数据都记下了？”
“嗯，要看吗？”
林默在苏染旁边坐下，接过笔记本。
这次的记录更详细，甚至画了他运球的分解动作图。
“你还会画画？”他惊讶。
苏染捋了捋胸前的发缕，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也没有，只是为了记录动作。”
林默翻看着那些素描。
虽然线条简单，但抓住了动作的神韵。
有一张画的是他上篮的瞬间，身体舒展，手臂扬起，连衣服的褶皱都画出来了…真是宝藏。
“画得真好。”他由衷的说。
苏染的脸红了起来：“不好…就是随便画的。”
“真的很好。”
林默也倔了起来，同时鼓励道：“你可以考虑往这方面发展，体育数据分析，运动科学，画画，感觉都很适合你。”
苏染的手微微顿住，“我…没想过。”
“现在也可以想啊，你有天赋，不该浪费。”
苏染低下头，手指纠在一起。
过了很久她才小声说：“我妈妈…希望我学钢琴，专业的那种。”
林默有些心疼，柔声问道：“那你呢？你自己想学什么？”
苏染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太难了，从小到大，她的人生都是被规划好的。
几点练琴，练什么曲目，参加什么比赛，考什么学校。
她像一台精密仪器，按照预设的程序运转。
“我不知道。”
最终，苏染摇了摇头，“我从没想过…我可以选。”
这句话说得那么轻却那么重。
林默也被干沉默了。
他想起前世，苏染确实走了钢琴专业的道路，也取得了成就，但每次在新闻上看到她，她的眼神都是空洞的，像精致的木偶。
“那现在开始想。”
林默忽然斩钉截铁的说道：“你可以选。无论是钢琴还是其他，你都可以自己选，只要是你真正喜欢的。”
苏染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迷茫，也有微光。
“你会帮我吗？”她问。
“会的，只要你想。”
苏染笑了起来，不再是病态的那种。
是眼睛先笑，然后嘴角跟着弯了起来，完整而真实的笑容。
“谢谢你。”
“客气。”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空逐渐变成深蓝色。
“该回去了。”林默站起身。
“嗯。”苏染收起笔记本。
他们并肩走出操场，路灯刚刚亮起，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林默。”苏染突然叫住他。
“嗯？”
“如果…如果我选了数据分析，你会不会觉得…我在监视你？”
林默不厌其烦的笑道：“不会，那是你的专业，你的选择，如果我以后真的打球，很需要你这样的分析师。”
“真的？”
“真的。”
林默忽然打趣道：“不过要你倒贴是逗你的，要是真走这条路，到时得签正式合同，付你工资。”
苏染被逗笑了：“好。”
走到分岔路口，两人该分开了。
“明天见。”林默说。
“明天见。”苏染点头。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U盘里的曲子…你喜欢吗？”
林默还站在原地，眼神带笑的说：“喜欢，很喜欢，下次给我听现场版的怎么样？”
只有你的钢琴的那种。
苏染的脸在路灯下泛着柔光：“好。”
她走了，步伐轻快。
林默站在原地，直到看着她消失在街角。
手机震动，是苏染的短信：
‘今天的数据分析报告，已经发你邮箱了。’
‘PS：记得改密码。’
林默笑了，马上敲字回复：
‘不改了。’
‘PS：你有权掌控我的邮箱，防止有其他分析师想挖我。’
苏染也是秒回，不过只有一个表情符号：‘：）’
这是她第一次用表情符号。
看着这个笑脸，林默突然觉得重生真是太好了。
好得让他想对全世界喊出来。
